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汉文帝何尝薄待贾谊? 本文发表于 ...

  •   在历代的咏史诗中,有一个英年早逝的文人受到诗人特别的青睐,那就是西汉初年的贾谊。贾谊(前200~前168)是洛阳人,十八岁时因诵读诗书、会写文章而在当地享有盛名;刚刚二十出头,就被河南郡守吴廷尉推荐给汉文帝,授予博士之职。每次文帝令博士们讨论一些问题,很多年长的先生们都答不上来,独有他能够对答如流,其才学被公认为举世无双。文帝也非常器重他,一年之内就将他越级升迁为太中大夫。
      后来文帝又想提拔贾谊做公卿,这时朝中那些地位显赫的老臣如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嫉妒他,纷纷向文帝进谄言,说他年轻识浅,一心只想独揽大权,将政事搅得乱七八糟。由此文帝渐渐疏远了贾谊,将他贬为长沙王太傅,即文帝幼子刘揖的老师。这个孩子有一次骑马游玩时,不慎摔下马来,死于非命。贾谊日夜悲哭,认为自己没有尽到做老师的责任,年仅三十三岁便郁郁而终,根本来不及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太史公将贾谊与屈原相提并论,在《史记》中满含同情地为二人合写《屈原贾生列传》。
      自此以后,贾谊便成为诗人们感时伤世、抒发块垒的对象。诗仙李白在《行路难其二》中大发牢骚:“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他在文末慨叹:“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燕昭王的白骨被长长的野草缠绕着,又有谁扫去黄金台上厚厚的灰尘,不拘一格广招天下贤士,招揽像我这样才气纵横的人呢?
      过了一些年,诗人刘长卿谪贬潘州,途经贾谊宅时,不由提笔叹道:“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长沙过贾谊宅》)“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自夏口至鹦鹉洲望岳阳寄阮中丞》)这些诗名虽吊古,实则伤今。尾联对贾谊的怜悯,又何尝不是自怜!作者将自身的际遇含蓄地融入诗中,语言哀感动人,令读者也不觉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刘长卿也承认汉文帝是一个有道的明君,但他还是觉得文帝待贾谊不公。文帝真的薄待了贾谊吗?贾谊年仅二十来岁,就得到最高统治者的器重,虽然比起十二岁就被秦王拜相的甘罗来年龄大些,但已经相当难得了,这样隆盛的恩宠自古及今都屈指可数。尽管文帝一时受到小人的蒙敝,但他依然十分器重贾谊,否则就不会派他去教导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贾谊真正的悲剧,或许不在于怀才不遇,而是年少乍得高位,却又没有经过风雨的磨炼,一遇到坎坷就怨天尤人,不能隐藏锋芒,待时而动,以迂回战术取得决定性胜利。
      有人为了防止孩子少年得志后得意忘形,还有意压制他的傲气,让他知道自己还需要不断地砥砺奋进,才能成长为参天的大树。张居正自幼便是乡里的神童,他十二岁那年参加童生考试,成为补府学生。次年他参加乡试,却因湖广巡抚顾璘的有意压制而落榜,因为顾璘怕他得志太早,容易滋长傲气,让他多磨砺一些,琢成大器。三年后,他又轻而易举地成为少年举人,顾璘解下自己的犀带赐予他,并嘱咐他志存高远,做伊尹这样的千古贤臣,而不能仅仅满足于眼前的名气。张居正后来不负所望,在担任内阁首辅的十年间,实施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倾力辅佐万历皇帝开创“万历新政”。民国女作家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然而年少暴得大名,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反倒是一种灾难。报纸上时常看到某些天才少年的报道,过了几年很快就被人们遗忘,成为现代版的方仲永。
      贾谊在长沙待了三年,文帝召他回京,在宣室(未央宫正殿)受厘(接受祭过神的祭肉,是一种宗教仪式)之后接见了他。在古人的世界观中,鬼神之事是相当重要的,文帝由于刚刚虔诚地祭过神,很自然地向他问起鬼神之事,贾谊有条不紊地一一作答。二人席地而谈,一直聊到深更半夜,文帝依然意犹未尽。因为听得太入迷,文帝坐在席子上不断地往前移动,希望能听得更清楚一些。晚唐诗人李商隐对此予以辛辣的嘲讽:“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贾生》)贾谊最擅长的是安/邦/定国之道,文帝不问这些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而问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岂不是舍本逐末!
      文帝为什么不能谈论鬼神?人总是贪生怕死的,蝼蚁尚且贪生,何况贵为一国之君。生死问题是一个人的终极问题,是人类永恒的哲学话题,所以哈姆雷特才会那么痛苦地在生存与死亡的抉择中徘徊。一个帝王也有他的困惑和焦虑,文帝又不是除了鬼神之事外不关心生民疾苦,老百姓的生活已经得到很大改善,难道文帝就不该问及自己关心的话题?
      只是文帝不该向一个儒生请教,因为儒家对鬼神之事是避而不谈的。孔子的高足子路问他鬼神之事,他就板起脸来教训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论语·先进》)意即一个人如果连与人相处的道理都不懂,又怎么能够知道与鬼神交往的规矩呢?子路继续打破沙锅问到底,孔子厉声斥责道:“未知生,焉知死!”(同上)可是人世间的事那么纷繁芜杂,要是全都弄得清清楚楚,肯定没空研究鬼神之事了。子路虽然迫于老师的压力不敢再问下去,但这个疑团总还是存在心中;其他弟子应该也有类似困惑,否则孔子就不会再次强调:“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贾谊面对文帝的垂询不敢不尽力解答,内心却是相当不满的,认为自己是大材小用,甚至违背了本性。其实就算他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可以在日后寻找机遇进谏。
      长沙王刘揖之死给贾谊以致命的一击,他从此变得更加灰心失意、绝望孤独,在泪水中浸泡了一年余,也撒手归西。梁王堕马事件本来是一次意外事故,连文帝都没责怪他,他却自责到寝食难安的程度,可见他是何等多愁善感!即使追究他的责任,也仅仅是照顾不周,何至于哀伤过度而殒命,当然他对主人的那份忠心还是很令人动容的。梁王死后,他还有很多机会得到文帝,及其后的景帝、武帝重用。况且,即使他病故后,文帝依然继续采用他的主张;而到武帝时期,他的许多计划均已付诸实施。
      司马迁在《史记》中书写贾谊时,显然是融入了自己的身世之感,稍后的班固在《汉书·贾谊传》中的评价就不太一样:“谊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生性达观的北宋文人苏轼在《贾谊论》一文中说:“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君子要想达到长远的目标,就一定要等待时机;要想成就伟大的功业,就一定要有所忍耐。他对贾谊的定论是“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志向远大而气量狭小,才力有余而见识不足。宦海沉浮三十余载的王安石,更是一反李商隐的诗意:“一时谋议略施行,谁道君王薄贾生?爵位自高言尽废,古来何啻万公卿。”(《贾生》)贾生所提的谋略大体上都能得到施行,谁说君王薄待了他?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的言论都被君王废弃,贾生难道不比他们更幸运吗?开国领袖毛××也相当欣赏这位同乡的杰出才华,同时又对其英年早逝十分痛惜,他在《七绝·贾谊》一诗中半是感叹,半是劝慰道:“贾生才调世无伦,哭泣情怀吊屈文。梁王坠马寻常事,何用哀伤付一生。”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一辈子都一帆风顺、波澜不惊的人是极少的。姜子牙大半生都穷困潦倒,只能靠杀猪和卖面条过活,连妻子马氏都瞧不起他,毫不容情地把他轰出门去;他苦苦等到黄土快埋齐脖子,才引起了周文王的注意,当即被文王聘为太师,这是他在渭水之滨用直钩钓到的最大的、也是惟一的“鱼”。刘备多年来颠沛流离,为了求得年龄小他一辈的青年才俊诸葛亮,不惜连续三次卑躬屈膝上门去请,年近半百时事业总算有了起色,在曹操与孙权的夹缝中艰难地夺得三分天下。左宗棠向来自视极高,少年即负凌云之志,曾三次赴京会试,均名落孙山,直到太平天国大军围攻省城长沙的危急关头,他才在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终成晚清三大名臣之一……假如这些当世英杰都像贾谊那么敏感脆弱,他们就不会有日后的辉煌成就。当外界环境与内心愿望差距过大时,我们更应该审时度势,韬光养晦,而不是一味哀叹时运不济。
      最后,借用孟子的一段话收束全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磨难可以增加生命的深度和广度,将人的意志熬炼得更加坚韧顽强,这不仅是贾谊,更是我们每一个人在逆境中需要牢记的。
      2015年7月19日于临安家中忘忧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