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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幡然 本君就是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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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与沐宸来到出事之地,与留在此处查看的泊清相会。泊清站在地缝边上,脚下是两具仙人的尸体。
他简单与沈让打个招呼,示意脚下,说:“这是我从裂缝里找到的,一个一击毙命,另一个稍作了抵抗,两人都中了傀儡术。”
沐宸凝神望去,认出尸身狼狈的那个,正是不久前被他贬到下界的那个帝君的探子。
泊清又亮出重新找到的昆仑镜,镜面龟裂,触目惊心。他手一指死去的帝君探子,冷冷道:“这是我从这人手里找到的,他击碎了昆仑镜,所以小离没办法脱身。”
这人死的时候一脸狰狞,身上没有多少伤口,胸口却有一大片血迹。
“妖族伤敌惯常直接击打肉身,此人身上伤口不多,倒是留有术法的痕迹,杀死他的是仙人。”泊清有条不紊地一一说来,“但他身上没有火焰的痕迹,不像是小离下的手。”
沐宸恨自己心慈手软,只将这人迁谪下放,最后却害了沅离。
“梼杌做如此多的准备,必是笃信能在这里截下小离。”泊清冷着脸,瞥向沐宸的目光里也带着隐隐迁怒,“小离久居天界,除非有人通风报信,不然怎会泄露了行踪?”
沐宸想到了一直潜伏着的神秘人,面色瞬间难看至极。
沈让却对追凶缉犯没什么兴趣,环顾了下四周,淡然问:“说说吧,当时什么情况?”
沐宸稳定一下心神,尽量平静地讲述道:“距这十里内都在禁制范围之中,在界外无法看见禁制中发生的事。此处禁制十分牢固,集合两位长老与我三者之力,才堪堪破出一条缝隙,但是……”
他再度回想起那惨烈一幕,心被猛然揪痛,顿时说不出话来。
沈让无动于衷地听完,扬袖展臂,催动仙力,在海面上升腾出厚厚的一层水气。
这些水气由海面逐渐蔓延向陆地,填满沐宸所说的区域,自行聚合离散,慢慢地,变成了一副画满符文的图案。
沈让悬于海上,低头端详许久:“这不仅是一个禁制,更是一处阵法。阵起,则隔绝六合,自成天地。”
沐宸心神剧颤,连忙问:“那么星辰感应,也同样被隔绝在外?”
“自然,这是一处完整的空间,法度规则,全由己定。”
沐宸猛地攥紧拳,逼自己用平和的语调开口:“梼杌一介凶兽,怎会如此阵法?”
“这阵法不仅要足够力量驱动,更要计算天地之数。”沈让毫不掩饰地嘲道,“凭梼杌那个脑子,照着画它也弄不出来。”
沐宸沉着声道:“这么说,梼杌的帮手不光通风报信,甚至是亲自设下了杀局?”
泊清亦急问道:“自立一界何其艰难,能成此阵者寥寥无几,你想想,可能会是谁?”
沈让又看了一会水气复刻出的阵法痕迹,摇了摇头,不屑地说:“此阵不够成熟,有几处失之偏颇,才能被你们轻易从外部破除。这不会是我方壶中人的手笔,他们拿不出这么丢脸的东西。”
沐宸长拜,语气急切:“境主可否指个方向?”
“此阵若是完美无缺,我倒还能猜测一二。可它如此拙劣,分明是仿冒之物,有心隐藏,我如何去查?”
——拙劣又如何,它断了沅离的星辰之力,已经达到目的了。
沐宸眼角发红,只能紧紧闭目,将愤恨的泪水锁在眼中。
“倒是梼杌,予音说它突然遁水逃走,必然是有人接应。我可以去问问几个老友,看他们布在海中的禁制有否被触动,是否能找出些线索。”
“有劳境主。”沐宸哑声答谢,眼眸深处蕴起冷冽的杀意。
别过两位长者,沐宸独自去了空桑山,命人提来关押许久的班束。
班束被剔骨剥灵后,衰落成形容枯槁的垂死老人,全凭一缕执念勉强撑住,日复一日地陷在将死的恐惧中。
对于救了自己一命,也囚着自己不放的新任玄君,班束又敬又怕,赶紧讨好地露出谄笑。
沐宸却扬手一剑,卸了他的一条胳膊。
班束发出惨厉的痛嚎,抱着断臂在地上滚来滚去,涕泪横流中还断续求饶道:“别杀我……别杀我……”
“一条胳膊,死不了。”沐宸粗暴地在他伤处捂上药粉,沉声威胁道,“闭嘴,除非你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
班束立刻憋回嚎叫,抽着冷气,惊惧惶然地问:“为什么……你……你不是答应我……”
“本君就是太过仁慈,才让你们这等奸邪之徒苟存于世,而真正良善之人,却……”沐宸闭了闭眼,复又眸中一片冰寒,“本君留你这条命还有用,你千万撑住了这口气,别坏了本君的事!”
说完,他挥手让看守把人拖回去,取出沅离曾给他的香球,缓缓地贴近班束的断臂。
断臂中忽然散逸出几缕灰色的雾气,直直地没入香球之中,被跳跃的南明离火顷刻包裹住。
沐宸凝视着火焰,脸上浮现出痛楚的怀念。不过片刻,他强迫自己敛去无用的情绪,眼见吸附的凶瘟之气在火焰里横冲直撞,却怎么也冲不破南明离火的桎梏,二者还做着长长的纠缠,便暂时收起香球,唤来鬼灵齐戊。
“不管是听说还是亲历,让所有的鬼灵陈述下从被掳到被救之间的记忆。明日亥时,本君要在案头见到。”
“是,主上。”齐戊利落应下。
交待完鬼灵,沐宸又直接通过空桑山的通道,去往冥界。越苏被他神出鬼没的踪迹吓到,再一看沐宸的脸色,本要出口的询问也硬生生咽了下去、。
沐宸扔过去豹妖的画像,冷声命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找到这只妖。本君怀疑九千年前的郁垒之案,就是他假冒昆仑大妖捅了出去。”
越苏应着收起画卷,一咬牙,还是将担忧问了出来:“我才忙完,就听外头都在传南天又下星阑雨了?君上,沅离妹……不,朱雀尊使她……”
只是稍微回想,便是锥心之痛。沐宸没有回答,孤寂而沉默地走出幽冥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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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密境里,触目皆茫茫如云烟,唯独玉台上安详沉睡的少女,是最鲜活也最伤情的存在。
予音早已按下悲伤,怔怔地守在玉台边上。因沐宸耗尽灵力保住沅离的灵躯,予音对他大为改观,见他到来,也能平静地颔首致意。
沐宸行礼,转告说:“泊清长老去追踪梼杌了。”
予音微微点头,眼神不错一下地笼住沅离,缓缓开口:“我花了两千年,才孵出这个小捣蛋。我以为,山上那么多大妖,总能护她一生平安……”
她的嘴唇微颤,在这万籁俱寂的密境里,再细微的啜泣也能连绵成无尽的悲歌。
予音很快抑制住,轻柔地为沅离理顺额发,问道:“她有没有和你们说过,因为孵出来是圆的,所以我给她取了沅离这个名字?”
沐宸点头。
“那是我们骗她的。”予音笑了笑,“映纾在沅水把小离交给我,名字也是她起的。映纾不要她当什么炎君,也不愿她重蹈神农氏的命运,她让我把小离当成一个真正的昆仑小妖抚养长大。”
笑意散去,予音长长叹气,幽幽道:“可她终究还是回了天界……我从不相信天道运数,但现在,我不得不信何为天命。”
沐宸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发问道:“长老,沅离是长烨炎君与映纾君后的孩子,那为何她能化成朱雀?”
“映纾封印大墟之前,才知道自己已经结上灵胎。她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还未出生就一直陷在黑暗里,便与朱雀商量,用朱雀火卵蕴养灵胎,交托给我照料。”
她顿了顿,接着说:“小离与暮暮同卵诞生,彼此体内有对方的一半仙元。所以小离也能感应星辰之力。我本想着,当个朱雀也好,圣兽在天界地位超然,少些拘束,很适合她。”
予音轻轻抚着沅离冰冷的脸颊,眼睫再度被泪水濡湿,哽咽道:“却没想到,我不过刚离开,她就……”
沐宸愧悔地闭目,轻声道:“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过了好一会,予音才说:“这样也好。原本小离在天界,我整日都担着心。星阑雨下了以后,没有谁再会想要害她了。”
“等她醒了,什么身份都没有,就还能跟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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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密境不辨天日,沐宸再回玄灵宫时,已经过去了数日。屏愔在大殿外候着,见到玄君终于归来,方才偷偷松了口气。
沐宸面色平淡,举止寻常,只是每踏一步都仿若身负万仞高山,艰难而坚决。
他站在屏愔面前,平声说:“本君要召回玄武。”
“可是主上,玄武镇守幽冥是先君的命令,这……”
“昔日大禹治水,靠的是疏不是堵。玄武镇守幽冥不过是权宜之计,本君要彻底了结这凶瘟之祸。”
屏愔很是莫名,又听沐宸说:“本君此前犹有疑虑,倒让人以为我还是那个势弱可欺的废物!”
他沉沉地望了过来,眸中风云涌动:“愔叔,玄灵宫沉寂太久,是时候清算一切了。”
在玄灵宫那块沉默万年的匾额下,沐宸玉骨松姿,昂然挺立,无声诉说着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