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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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五月，寒嫣被杨天姑献给了皇太孙萧昭业。
在萧昭业被封为皇太孙的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的皇祖父亲自为他挑选了十几位品行高尚的人到东宫来作为他素日里的伙伴，以正他的言行举止。
但是这些人大多是萧昭业十分讨厌的人，他们就像是皇祖父派到他身边的细作，时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萧昭业不想看见他们，为此，他假托生病需要静养，对这些品行有嘉的人关闭了东宫大门。
关起门来的萧昭业像是犬给自己圈出了一片自由的领地，他在这片领地上随心所欲，过着自己最渴望的生活。东宫里胡姬旋舞，斗鸡嬉闹的声音几乎要破墙而出。
这个时候，萧昭业身边的侍书马澄向繁华而又空虚的主人献言。马澄相貌俊秀，曾经得到过何婧英的青睐，，但是在杨珉之出现后，他只能靠百般讨好萧昭业而继续留在东宫。
马澄告诉萧昭业，近来建康城里盛传着一位绝世美人的事。
“其人之相貌，真乃有目所未见，有史所未书，只稍看上一眼就会将人的心魂摄去……”
萧昭业既怀疑又好奇。
马澄因道：“只因为这女子生着一双烟雨瞳，其瞳仁不似一般人或黑色或褐色，居然是霜色的，看上去就像是江南的烟雨一般空濛，所以唤作烟雨瞳。据说这样的女子万年不出一人，寻常人得之会招致灾祸，轻则自身性命不保，重则家毁人亡。除非是帝王，否则无人敢娶……”
萧昭业听罢，哈哈大笑。
“我将来就是皇帝啊！她就等着我呢！”
他一刻也等不及地命令马澄马上将人接到东宫。
他在东宫里翘首以待，从早上一直等到黄昏，像一个在焦急等待丈夫归来的妇人。
王宝明近来偶感不适，正在寝宫里休息，何婧英和杨珉之则玩得正好，根本无暇顾及萧昭业。
等到黄昏的余霞渐渐散离建康城时，马澄的消息终于来了。
萧昭业从榻上一跃而起，连鞋子都不及穿好就向殿外飞奔出去。
他刚出寝宫，来到花圃，远远就看见马澄一个人向这边走来。
侍从一边给萧昭业穿鞋子一边扶着他奔走。
“美人呢？！”马澄还没来到萧昭业面前，萧昭业就扔了一只鞋子去质问他。
马澄面带微笑，恭恭敬敬不紧不慢地先向萧昭业行过礼。
“美人已经请来，就在宫门外，还需皇太孙的命令才能进来。”
萧昭业二话不说，忙地把鞋子穿上，然后一阵小跑奔到宫门口。
宫门口果然停着一顶民轿。
萧昭业急着就要上前掀轿帘去看，但是被马澄拦住了。
马澄：“请殿下先下令许轿子进宫，不然要是惊动了皇太孙妃就不好了。”
萧昭业为了顺利地将美人迎入宫内，暂时地和王宝明的头衔妥协。他命人先将轿子抬到寝殿来，自己则一路小跑护送着轿子，唯恐中途有人阻拦或者出现纰漏。
轿子一路顺利进了萧昭业的寝宫，才刚一落地，萧昭业立刻迫不及待地将轿帘掀开。
帘子一开，萧昭业顿时傻了眼。
轿子里坐着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人，连头上也罩着一顶昭君帽，一动不动的，连男女都无法确定，更不用说美丑了。
杨天姑使了迷药将寒嫣从烟雨斋里弄出来，眼下迷药未过，寒嫣还歪着头靠在轿厢里。
萧昭业再也等不及，一步跨上去将头扎进轿子里，甩手拿开了昭君帽。
“怎么样？”马澄见钻入轿中的萧昭业半天没有动静，禁不住小心翼翼地探问。
萧昭业这才悠悠地将头从轿子中收回来，并且放下了帘子。
他像刚饮了一杯美酒，眼神迷离，神色陶醉。
“真是个可人儿……”他心神荡漾地说，“那张小脸儿，白净净的……那小巧的鼻头，樱红的小嘴……真好看……”
马澄笑了。
萧昭业再不许别人靠近轿子。
他护在轿子前面，“我还没好好看美人之前，谁也不许看！而且谁也不许惊吓她，要等她慢慢醒了。马澄，你必须要向美人赔罪”！
萧昭业不许别人触碰寒嫣，拿起昭君帽再给轿子里的人戴上。他身材高大，抱起寒嫣像捧着一件珍宝，小心翼翼地抱到他的寝宫去。
他把卧室的门窗都关上，把平日里在屋里服侍的侍从也都遣走，再把屋里所有的灯烛都点上。
屋外已经黑漆漆地入夜，萧昭业寝室里却亮如白昼。
他要在屋里待到美人醒来，他要做东宫里第一个看见烟雨瞳的人。
然而不知是马澄的迷药下得过多，还是这美人天生质弱，萧昭业挨饿受困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人还是没醒。
反倒是他自己这一番神秘奇怪的折腾，已经把事情传扬开了，服侍萧昭业的仆人交头接耳，都在谈论那顶被萧昭业亲自从门口护送进来的民轿，以及轿子里那位让萧昭业神魂颠倒的美人。
何婧英和杨珉之正在凉亭上喝酒赏月，两人自从和好后感情更笃，前两日马澄要来求见何婧英，结果何婧英只派了个院里的婢女来赶他走。
他们正喝着酒，忽然听见底下的婢女在悄声议论。
何婧英叱道：“下流话到别处说去！”
婢女们相觑一眼，脸上却没半点不快的意思，甚至还有嬉笑的神色。
“回来！”何婧英凭着女人的直觉，感到她们正在议论的事情和自己有关，并且还是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你们在说什么？”何婧英问。
婢女们推推搡搡。
“你，你说！”
被指名的婢女只好上前来听话。
“你们在说什么？！”何婧英的语气比刚才更重了。
婢女只好据实答话，把她们从萧昭业寝室那边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将萧昭业如何看重这位乘坐民轿进来的美人也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
何婧英震惊极了，杨珉之则一听到“烟雨瞳”就整个人为之色变，慌地从席上起身。
“怎么？杨郎也知道这女子？”何婧英诧异地看着杨珉之，话语中尽是不快之意。
杨珉之没回答何婧英的话，但他的神情已然给了何婧英答案。
何婧英更加恼怒了。
她厉声向自己的贴身侍女香茼问道：“去看看殿下在做什么？！”
茼香领命前去，杨珉之却已经等之不及，从席上下来就要往萧昭业寝殿去。
何婧英喝道：“你去哪？！”
杨珉之：“难道你不想看看吗？”
何婧英已经有几天没往萧昭业那边去，她打心里看不上萧昭业，所以能不主动就绝不主动。
可是这次，已经不仅是萧昭业自己的事，还牵扯到她的情郎杨珉之。而且就对一个女人而言，嫉妒是天生存在的，现在有这样一个能让萧昭业极尽看重的女人进了东宫，她如何还能做到无动于衷？何况，她天生也是急脾气的人。
何婧英“哼”了一声，还是没能等到香茼回来就带着七八个侍女往萧昭业寝殿去了。杨珉之步履匆匆地走在前面，似乎一刻也不能再等下去。
东宫之夜热闹起来了。
萧昭业终于等到那双美妙的眼睛睁开了。
它们像初春雾霭迷漫的秦淮河缓缓地被轻风吹开了面容，朦朦胧胧地泛着水光，可怜中带着一丝妩媚。
“别怕……”萧昭业用他最温柔最轻的语气对这缓缓睁开的眼睛说，“别怕，我不是歹人”。
寒嫣刚睁开眼睛，就看见这样一张脸凑在自己面前，房间里宽大明亮，但是再无别人。
她急忙起身想要下榻逃走。
但是萧昭业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般张开双臂将她拦在榻上。
他看到刚刚还楚楚可怜的眼睛里突然出现惊吓，仿佛一池春水忽然被聒噪的鸭子惊碎。
萧昭业顿时觉得心疼不已。
“别怕别怕……”他用更加轻柔的语气说道，“我是当朝的皇太孙，我不是坏人，别怕别怕……”
寒嫣缩到墙角，然而目光已经渐渐平定下来。
她没有看见用迷药将她迷晕的人，但是不必看见也能确知是杨天姑干的。这个阿母，从来就不是真正的阿母。
萧昭业见她一脸惊惶，既是心疼又是恼怒。
“是马澄这混人做的鲁莽事，我马上叫他向你赔罪！”
寒嫣不说话，她看着萧昭业。皇太孙、马澄，这些都是什么人？
萧昭业见她不言语，心里充满了对美女受惊的愧疚，虽然时有流言说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主人，但是在怜香惜玉这点上却是始终如一的。
“我现在就把马澄叫来，当着你的面打他的板子给你出气好不好？”萧昭业呵哄孩子似的对寒嫣说。
寒嫣依然不说话。
萧昭业急了。“我现在就把马澄叫来，当着你的面打他五十板子！”
说着就转身走去开门，准备让人把马澄叫来。
但是才一开门，何婧英带着侍女就到了。
萧昭业无视何婧英一脸怒气，急着向侍从叱道，“即刻将马澄带来”！
何婧英：“妻听闻殿下今日粒米未进，特意来看看是何原因？”
萧昭业只瞥了她一眼，继续让人去找马澄。杨珉之早已心神不宁，等他看到萧昭业卧室窗纸上映衬的人影时，更加按捺不住。
何婧英怒。
“既然殿下宫里来了绝世美人，何不请她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何婧英说着径直走到萧昭业面前。
萧昭业自从和她两不干涉后，已经很少看见何婧英生气的样子。现在看到她一副怒气冲冲就要闯进去的样子，反而觉得有些稀奇。
“我的美人为什么要让你们都看见？你的杨郎我也没有非要看啊！”萧昭业反呛何婧英，杨珉之一听到“我的美人”，脸上急切进去一探究竟的心情更加急切。
何婧英被萧昭业当场这么说白，脸上又气又急。
这时候马澄被带过来。
萧昭业再也顾不上何婧英杨珉之，命人押着杨珉之就在窗下跪着。
他向着窗户里高声说道：“美人儿，马澄我抓来了，现在就打他五十板子给你出气！你就在窗边听着，别害怕，别出来，我教人现在打他！”
萧昭业说罢，不由马澄分说，当即让人把他按在地上，拿来板子就要开打。
马澄献上寒嫣本来是为了讨萧昭业欢心然后得到赏赐，没想到萧昭业确实欢心了，但自己什么赏赐都没得到就要先挨一顿痛打。
他连忙向萧昭业求饶，但是萧昭业此时已被美色俘获，一心只想着讨寒嫣欢心，哪还管得上马澄的痛痒，大不了打完他之后再悄悄多封些赏赐罢了。
马澄就这样被按在地上开始打板子。
何婧英气得发昏，一是因为萧昭业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刚刚进府的女子当众没来由重责马澄，二是马澄再怎么说也曾经是她的面首，萧昭业为了讨好这才刚见了面的女子居然枉顾自己的一丝脸面。
何婧英简直气昏了。
“敢问殿下，马澄所犯何事？要这样当众责辱他？！”何婧英命令打板子的人停手，质问萧昭业。
萧昭业虽贵为皇太孙，但他为人荒唐，在东宫里仆人们也只是为了讨他欢心得到赏赐而卖力，并非真正敬畏他。相比之下，何婧英治下的手段要高明一些，所以何婧英一发声，仆人便暂停下来，不知道该听谁的。
萧昭业：“马澄吓到了我的美人，他就该打！快给我继续打！”
马澄：“求殿下恕罪，小人也是不得已啊，不然请不来美人啊……”
何婧英朝马澄啐了一口：“没脸皮的东西！自己找罪受！”
杨珉之看着窗户里隐隐的人影，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寒嫣，因为他常常在窗户外看着她的身影，绝不会看错。
他不知道马澄是用什么办法把寒嫣带来的，按照萧昭业的说法则绝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杨珉之看着窗户里隐约的人影，不由得心急如焚，他迫切地想知道寒嫣怎样了，是否已被萧昭业欺侮。
所以在萧昭业和何婧英争执时，杨珉之不顾礼法向着窗户喊了一声。
“嫣儿，是你吗？！”
寒嫣听出杨珉之的声音，这时也顾不上以前过节，连忙走到窗边答应。
“阿兄，是我。”
她的声音十分清丽，萧昭业一听心都酥了。
杨珉之确定里面的是寒嫣后，再也顾不上其他的，绕过萧昭业就直往里闯。
萧昭业连忙回身拦住，其他仆从也赶着上前拉拽杨珉之。
萧昭业：“你要犯上作乱吗？！杨珉之！”
何婧英见杨珉之为此不顾一切，怒火中烧，连忙在侍女香茼耳边低语一番，香茼急忙离开了。
寒嫣听见杨珉之的声音，知道这是唯一脱身的机会，于是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她忽然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庭前猛然间安静了。
杨珉之看着她，萧昭业则放下拉扯杨珉之的手，拉拽杨珉之的仆人也暂时停止。马澄趴在地上一时忘了疼痛，其他仆从婢女则无一不目不转睛地看向她，他们不仅为她倾城的容貌陶醉，更震惊于世上竟然真的有一双如烟雨空濛般的眼睛。
何婧英眼中几乎冒出火花，但她必须装作见怪不怪，一个女人一旦公然表现出承认另一个人女人的美貌，那她就真的输了。
萧昭业：“美人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尽是些污浊的人，别吓到了你。”
杨珉之则拉起她的手径直往阶下走。
萧昭业大怒，但是为了皇太孙的架子又不能公然和杨珉之拉扯一个女人。
他厉声喝斥杨珉之：“快放了本王的美人！”
杨珉之不答，拉着寒嫣来到何婧英面前。
何婧英近距地看着寒嫣，她内心的不适到了顶点，这样一个标致的人儿，别说是男人，纵是女人见了也要心醉。
杨珉之向何婧英道：“启禀皇太孙妃，此女名寒嫣，是珉之舍妹，向来在家居住，不知怎地今天竟然到了东宫。舍妹年幼不谙世事，恳求皇太孙妃准许舍妹归家。”
何婧英恨不得寒嫣马上在东宫消失，杨珉之话音刚落她就答应了。
“既然是民人家女，当然送回本家教养。殿下刚受封，若是为这等小事惊动延昌殿岂不是因小失大。杨珉之，今天的事权属误会，快把她领回家好生安抚吧！”
萧昭业终于忍不住，上前来要一把夺回寒嫣，但是杨珉之死死地将寒嫣护在身后。
“阿奴（萧昭业称呼何婧英的小字）！这里我是夫你是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我的事？！我是当朝皇太孙，看上一个美人要把她纳进来谁能说不行？我偏要纳这美人为侧室！来人啊，将杨珉之带下去！教他永远不能进来！”
何婧英虽然恼怒杨珉之爱护寒嫣，但对他到底还是留情，绝不肯看着杨珉之就这样被赶出东宫。
“殿下不要忘了，您还在孝期，怎样纳侧妃？何况东宫还有太妃，事情必要请太妃定夺，您以为太妃会答应吗？且不说太妃不答应您强纳民女，就说这女子，纵然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又怎样？出身寒门还能入得了皇族之门吗？！”
何婧英话音刚落，杨珉之的嘴角就流露出一丝冷笑来。
萧昭业讲理说不过何婧英，本来他们两个人都没什么道理可讲，做的大都是不合常理的事情。但是何婧英胜在舌灿莲花，萧昭业败在反应迟钝。
然而萧昭业却有何婧英没有的地位和权力。虽然他无法真正的服众，但是如果他要强硬下令时，整个东宫也只有王宝明能驳回他的命令。
萧昭业再也无法用“好生商量”来留下寒嫣，他觉得眼前这些人，尤其是何婧英和杨珉之，都在故意和他作对，千方百计地想把他看上的美人弄走。所以他准备用他一向采用的办法来解决，他是皇太孙，已故文惠太子的嫡长子，东宫里的人都必须听从他的命令！
萧昭业喝令何婧英：“皇太孙妃何氏嫉妒成性，有违妇德，现在本皇太孙下令废皇太孙妃何氏，明日就派人到何将军家让人来将她领回家！”
何婧英的父亲何戢是当朝抚军将军，手握兵权。但是何家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因为这个原因，萧昭业的父亲萧长懋曾经反对与何家结亲，他认为何家是孤门不吉利。然而最终萧昭业娶了何婧英，是因为何家可以作为稳重的靠山，何婧英也因为这一点，在萧昭业面前并不觉得低人一等。
萧昭业气急之下说出废妃的话，何婧英不由得震怒。她将头上的金钗拔下来塞到萧昭业手中，又指着杨珉之背后的寒嫣。
她说：“殿下要废掉我，就请用这支钗子先杀了此女，否则殿下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寒门女要废了嫡妻，皇上知道了也绝不会饶恕你的行为！”
萧昭业：“你以为本王不敢么？！”
何婧英：“那就请殿下杀了这寒门女！”
杨珉之：“谁也不许杀她！”
萧昭业：“轮不到你护着她！”
何婧英：“珉之！你退下！”
萧昭业：“我现在就要废了皇太孙妃，来人啊，快把皇太孙妃带下去关起来！”
萧昭业四下叫唤着侍从来将何婧英带下去，只有先处理了这个阻拦的刺头，才可能重新得到美人。
然而仆从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双方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太妃王宝明匆匆来了，身边跟着何婧英的侍女香茼，还有杨天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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