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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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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东门穿到西门,经过喧闹的主街,来到人烟稀少的郊外,没多久就看见了一家客栈,何子矜掀开车帘,从车窗望过去,就见斗大的几个大字——福来客栈,黑色的大字刺在白色的帆布里,在空中飘扬。
这里俨然与之前路上的景色呈现出巨大差别,一路上看到的都是高山峻岭,而这里却都是一望无际的沙土平原,袭来的沙土味以及肉眼可见的灰尘,这些都是她之前不曾经历的。沙土袭来,何子矜快速瞥了一眼窗外,只见一队女子穿着骑装飞奔而来,便立马放下了窗帘,深怕放晚了,灰尘就吹进来。
何老夫人看她的嫌弃样,忍不住打趣,“矜儿怕了?”
“哪会,这种气候虽然恶劣了些,但跟边疆相比已经好很多了,听说守卫疆土的士兵们日日与风沙为伴,与我们这个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仙境。”
“还是这么贫。”何老夫人嗔怪了一句,自家孙女从小锦衣玉食受尽宠爱,何曾遭受过半点苦难,刚刚那翻话不过是怕自己难受才说的吧。
何子矜却真是如自己所说的想法,京城虽然景秀繁华,但同样地也有诸多束缚,这里虽偏远寂寥却觉得自由不过,她透过缝隙看去,骑马飞奔的女子们穿着艳丽骑服浩浩荡荡地往远处去,哒哒的马蹄声和女子的嬉笑声显得尤为悦耳。
何子矜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以后,她也能如此肆意潇洒吗?
冥想之际,马车就进了客栈,何子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掀开车帘,何氏家族的老少爷们儿都站在门外巴巴地望着马车,神色憔悴。
“祖父!”
大哥何岸儒扶着何老爷子站在门口,与他人不同的是,何老爷子额头上缠了一圈白布。何子衿声音喑哑,忍不住落泪,祖父以死劝谏的事她不是没听说过,可真真看到人了,她才联想到当时的情况到底有多危险,以往硬朗的老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红润的气色都变成了青白,怪不得皇帝如此盛怒,祖父是他最敬重的人,他更是多次私服造访何家,奉祖父为恩师,祖父这次以死相逼想必真是激怒了他,何家才会落得这般田地。再转头看过去,祖母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何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接过了何老夫人的手,“辛苦阿音了……”
何老夫人忍着泪,顺着自家丈夫的手下了车,看着他越发苍老的容颜止不住地心疼,而后又在心里感谢上天,人没事就好。
一家人没有抱头痛哭,只有温馨的相聚,虽然遗憾京城的锦衣玉食,但也庆幸还能家族团圆。
何老爷子简单安慰了几句,然后便介绍李家人,“这是我故交镇北侯,这次你们能从京城安然到来,都是镇北侯暗中保护。”
“给镇北侯添麻烦了,以后若有相助之处,何家男丁女眷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嫂子客气了,我与睿修乃过命的交情,救你们如同救我家人一般。”
何老夫人未再多言,只觉以后要好好报答才是。
何老爷子不知道想起啥,拍大腿哎呀了一声,“瞧我这记性,还没给你介绍我乖孙呢。”
何子矜在看到自家祖父祖母情义浓浓的时候,就跑到父兄那里去了,挨个看了没事才放下心来,这会儿正聊得欢呢,就被何老爷子喊了过去。
刚刚见面时太过惊喜,何老爷子便没注意观察何子矜,眼下她欢欢喜喜蹦过来,这才看到她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跟以往娇俏可爱漂亮聪颖的样子大相径庭,他觉得有些丢脸,假咳了好几声,有些嫌弃,“姑娘家家的,丑死了,快进去快进去,把脸洗干净了再出来见人。”
又转身过去,对李老将军和李继阳说道:“长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哪像阿阳,年纪轻轻就一身好武艺了。”
李老爷是个耿直豪爽的性子,“我看这姑娘聪明得很,跟年轻的你似的,看起来鬼精鬼精的。”
何老爷子哈哈大笑,并不觉得那是贬义,“那是,我那么多孙子孙女,就这个最像我。”
李继阳安顿完随行的士兵,便叼着根稻草倚在栏杆上发呆,听到女子的欢笑声,便知何家女眷已梳洗完毕,想回去催促客栈伙计上菜的时候,恰巧何子矜就进来了。
傍晚的彩霞斜射在院中的大树上,斑驳的叶影打在院墙中,那条铺满鹅暖石的小道星星点点,只闻女声越来越近,浅粉纱裙的少女牵着天真可爱的女童就跨进院子来,翠绿的树,闪着星光的路,少女面若桃李,身材窈窕,眉眼之间说不出的清丽高贵,李继阳只觉周边寂静得只剩少女的声音,一下一下击打着自己的内心,让他备受煎熬。
他傻愣愣地站着,浑然不知自己的呆样被众人看了去。
何子衿还在埋怨男子之前对她做的事情,虽知道是救人之法,但想到自己曾被他胁迫还是心有怒气,所以见他之时也并未行礼,只被她牵着路过的侄女何殊咧着嘴笑,“阿姐,那个大哥哥都看傻了,我以后也要像阿姐一样好看。”
李继阳被这话击得回了神,瞬间从耳根红遍整张脸,“我……我是来看你们好了没有,祖父他们都等好久了。”说完便疾步跟上,却只敢落后于何子衿她们身后,深怕又被她们看到自己的窘相。
不过也是难为大少年了,女孩子步子小,走路又慢,他平时迈惯了大步的大腿这会儿跟着慢下来,甚是折磨,直到看着何子衿走进大厅,他才如释重负地吐了气,“我的乖乖诶,这姑娘莫不是有药?”不然怎么一碰上她,他自己就觉得不对劲呢。
嘀嘀咕咕着,他到了大厅外,看见平常对自己非打则骂对家人严肃异常的祖父现在竟然和蔼地和何子衿说话,顿时惊掉下巴。想缩回脚步,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却被眼尖的李老将军看见,李老将军沉下脸色,瞪了他一眼,这才乖乖地走进去。
“兄长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乖的孙女,我家两个,不是闷葫芦就是就皮猴子,没一个得我心。”
按照李继阳以往的经验,当他家祖父夸完别人家孩子,别人接下来也该夸他才是,谁知对方竟然来了句,“我也觉得孙女要比孙子乖些,天冷了给我做棉袄,天热了给我做凉被,我胃口不好还想着法儿地给我做吃食,你是不知道,衿儿做的吃食好吃得很,男娃娃哪有这般贴心啊。”
李老将军羡慕得不行,何子衿却被这番话吓得不起,哪有这样夸自家孩子的,扯了扯何老爷子的衣袖,“祖父,风大,先不聊了,我们走了一路都饿了。”
何氏子弟们对此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了,一个个若无其事地你望望天我望望地,或者讨论着书法家事,猛然听到何子衿这么一句话,个个噗嗤笑出了声,倒是把周围不知情的人弄得莫名其妙。
李继阳好奇地低下头去,问了坐在自己身边的何岸英,“你们笑啥呢?”
何岸英只憋着笑不说话,倒是把李家两爷孙弄得一头雾水,不过虽不知这话有什么玄机,自这个女娃娃说这番话后,这何老爷子倒也是安静许多,只看到何子衿起身又问起来,“你去哪儿呀?”
何子衿无奈,“我去何祖母她们用餐呢,你和李爷爷难得相聚,我就不坐这里打扰你们了。”
何子衿自认已经说得很得体了,谁知道自家祖父这时候却没默契得很。
“不碍事,不碍事,我和你李爷爷都想你坐这儿呢。”
何子衿差点忍不住形象咆哮了,最后还是忍着声儿,温温柔柔地说:“这怎么好,你和李爷爷难得相聚,各位叔叔和哥哥最近也是辛苦,再加上李小将军去接我们一路奔波,怎么样你们都该好好畅饮一番才是,我一个女儿家家,在这里岂不是扫兴,祖父若是想和衿儿一同用饭,哪天我做上一桌吃食,再喊上李爷爷岂不美哉?”
一番话温柔得体,何老爷子更加骄傲自家孙女想得周到,李老将军则更加羡慕,在看到已经和何氏子弟相谈甚欢的李继阳有些嫌弃,突然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竟先一步开心应了下来,“改天我一定去。”
一番酣畅,淋漓尽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未知生活的希翼。
李老将军此时已经醉得糊涂了,嘴里说的都是以往年轻的事迹,李继阳背着他,晃晃悠悠地走在大街上,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李老将军和何老爷子喝醉以后,两人一直在比哪家孙子乖巧,不知怎的就吵了起来,李老将军见不得何老爷子一直拿何子衿馋他,便说要让他娶何子衿回来,以后爷做饭给他吃,何老爷子连面都见不着。这可惹急了何老爷子,蹭上去就抓着李老将军的襟口,作势就要教训,李老爷子也不恼,只笑呵呵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看她以后是做饭给我吃还是做给你吃。”
那贱兮兮的表情彻底惹怒了何老爷子,准备一拳头下去,何家一堆后辈就拦住了,何子衿的大哥何岸儒眼疾手快地背上了何老爷子,快步往后厢房去。
李老将军看见好友被背走,稍有不屑,“谁没孙子啊,李继阳,你过来!”
李继阳喝了酒,反应有些迟钝,“祖父,我们回去了?”
“背我!”李老将军背着手哼了一声,“谁还没个孙子呢!”
李继阳看着老小孩一样的祖父,还是弯下腰去了。
出客栈的时候已是深夜,他背着李老将军上了马车,有些舍不得走。周边空荡荡的,吹着微凉的风,他坐在驾车的位置,脑子清醒了些许,不知怎的,想起刚刚祖父说让他娶何子衿的话,竟觉得有些莫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