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华相思筑》镂月为狐

20、华发雪（10） 竹喧锁寂楼

　　竹喧锁寂楼，那绿衣女子犹如冰铁人儿，倦风缓怠，掠过竹林钻进宽大的袖笼中，那宽松的绿色衫子间仿佛没有骨架一般，犹如一叶竹丝，一吹既落。青丝半白，玉指沁凉，精巧的指尖拈着一根银针，呆呆的横在半空中，裁开了一缕暖风。

　　那副架在绣架上的绣品尚且才勾勒了一个轮廓，散乱的针线稍稍流露出女主人的心神散乱。红楼空寂寥，玉竹新笋春暖回地，一片浓郁的绿竹林犹如海洋，竹上清风飏过，翡翠绿的波澜拍打着超然独立的红色绣楼，那独自倚窗刺绣的绿衣女子却日渐华发。

　　哀眉频蹙，白洁将目光望向竹林另一头的一扇小小月牙门……她看了好久好久，每天坐在高楼都会遥遥望着那扇小小的月牙门，只是她没有走出那扇门的勇气。在那条欺世盗名的路上她已经越走越远无从回头了……

　　就在她的丈夫尸骨未寒之际，她与皮罗阁演了一场“有情有义”的戏……想及此，她清秀的脸庞不由暗淡……不知不知，不知前路茫茫，不知不知，不知那看似荒谬的决定是否能为故土保下太平安宁，不再有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皮罗阁……那个曾把她救出颠沛流离贴近死亡的少年，安排了安定的生活给她。她是南诏王默许的养女，用来和亲的假公主……

　　现在她对于这对帝王父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利用价值，所以只有像一具破碎的玩偶一样被人遗忘在绣楼之中。前几月她回了邓赕国，然而信鸽已载着国主的死讯快她一步来到了这小小的国度，这样的消息对于邓赕这样一个小国家来说无异于迎头痛击，当举国处于混乱和惊慌之中时，身为王后的白洁安然归来，因为邓赕与她没有子嗣，王位无人继承，所以选择继承人这个烫手的山芋就直接丢给了还处于悲痛中的王后白洁。

　　当时满目荒芜脸比纸白的王后并没有推脱的意思，她洗去了一身的劳碌疲惫，净身沐浴为丈夫披麻戴孝。在举国混乱之期深居简出的王后依旧保持泰然处之。每每有顾命大臣长跪宫阶，皇后素面香影，白鹤一般傲立在琼楼之上淡似流水的回告“待到下一次月圆，会给予答复的。”

　　是的，她迟疑了……她本就是一介女流之辈，没有人会用“君子”的要求去约束她，只是，如果真的将邓赕国的百姓交给皮罗阁，是否这几百人就不会像昔日的自己一样忍受战乱颠沛流离？想到这里，白洁的眼眉微微低垂。她的白衣在夜中飘扬，犹如高台的一曲骊歌……她微微苦笑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现在除了依靠强大的南诏国还能保住一缕血脉以外，垂死挣扎是以卵击石。

　　皮罗阁几乎没有让她有一点退路，他太了解她了，从他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就完完全全的将她握在了手心里，就算离开再久，她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

　　次日便是月圆十五，皇后依旧为丈夫披麻，她的脸色还是不好，面对着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她冷冷淡淡的做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决定“依靠南诏国，这是唯一的活路了。”她清淡的一句话狠狠砸下，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一片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皇后端坐在上，超然世外。

　　白洁蓦然起身，扬声“国主以死，举国上下群龙无首，周围国都又是虎视眈眈！白洁为邓赕诏之妻，抑是南诏国的公主。如今的邓赕国无法立足只有依附强国，南诏有唐王朝作为后盾，归顺南诏是保住邓赕血脉的唯一途径！”堂下哗然，有将士不服“娘娘此言差矣！为保国家纵只有几百人也要拼死反抗！”“难道只有血流千里才是正道吗！？用几百人的血肉去反抗？白白牺牲那些鲜活的生命只是为了‘保家卫国’！但是那些百姓！他们真实的愿望是什么？”皇后顿了顿，脸色苍白的可怕“他们希望有安宁的生活，没有战乱没有死亡，而不是什么精忠报国为国捐躯！他们……那些百姓只想好好的过日子！难道就是这样的愿望也无法满足吗！？如果一个国家都无发让依附的百姓过得幸福，那么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几乎是用吼得，堂下一片寂然。所有人已经无话可说，面对这番言论，恐怕就是最高明的君主也会羞愧难当吧~用千万人的鲜血表彰自己的英雄气概……那是多么残忍，多么自私，多么可耻的事情！然而就是这样的事情却在一代又一代的帝王间重复上演着。帝王英雄，逐鹿江山，总是有千千万万的骁勇战绩和功勋标榜，不管是英雄的江湖还是帝王的江山，那是多少人的鲜血所见证的光荣！？自古英雄帝王皆是如是……

　　白洁怔忪的望着堂下一干人，咬住下唇“就这样，本宫心意已决！绝不会让血流满城！”一挥袖，香雾云烟素缟轻纱，恍如幽魂……

　　一纸降书亲手捧上，白衣皇后孤身赴行。她不知道离开的，到底哪个是故乡？但是无疑的……一路两头，皆是伤心地。

　　竹林翠绿，细细碎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如泣如诉。她倦怠的睁眼，一滴泪无声滑落，她无暇顾及。风过耳畔不留顾，真真切切的竹影在眼前晃过，仿佛醉酒一般遥遥濯濯……

　　“没有办法在两人间抉择，白洁是这样，想不到过了那么久你还是这样。”竹林中低迷的回音仿佛一只落在地上的银铃，周围的竹音片刻间安宁下来不再作声，却依旧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呆呆坐在林间，茗琪忽而一笑，苦涩莫名“好久不见了，悠竹。”那个声音半晌未语。

　　坐在林间的茗琪苦苦一笑，眉目间柔和了，一如白洁又似茗琪，“我和你的契约，我一直都没有忘掉。”她微微笑了，有何之前的笑不同，释然了不少。悠竹的一身翠罗衣自竹林中映出，银发飘散“白洁，让茗琪来选吧～你已经选过一次了。”她的目光依旧是翠色，纯净而深沉。“阿隐，把东西给她吧～”对这虚无轻道，竹林中又幻出了一个纤长的身影，一身绿罗旗袍，隐约能看到勾画的竹子，那个黑色长发女子却拥有一双蜜色的眼眸，犹如一只猫儿一般。

　　她的手中躺着一把竹骨扇子，阿隐嘴角含笑，欣长的手指划过扇骨，寒光微闪，素白的光泽轻柔的宛如羽毛。手指摩挲过的地方慢慢在白光中化成一柄细长的弯月匕首，西洋的装饰匕首把玩在毫无血色的手掌间。阿隐将匕首递上，眸色淡然“拿着。”

　　接过匕首，她笑了。

　　透过幽幽翠篁那栋绣楼静默驻立，最高的那一楼，正对窗口的那副发绣已然完工，奇特的是那副发绣上皆是华丝。裱好的发绣边是一纸文书，用红绸镶边喜庆万分。红笺上墨色疏流，笔锋的每个转角都是欢喜……当她看完云南统一的消息后却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欢喜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来送信的奴仆道“陛下等会儿就来。”白洁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奴仆退下。放下红笺，白洁已是一头斑白……只是匆匆半年，那头黑发已经熬白……她允诺的事情依然完成，如今剩下的只有杀夫之仇！

　　银簪清寒，被她紧紧握在手中。良久却缓缓松开，她凝眸远望，月牙门下那张万分熟悉的脸透露着喜气，相看无语，她苦苦一笑——她是下不了手的！

　　亦爱亦恨！对这个竹马恋人，她无从下杀手，但是对于那个憨厚的丈夫却又愧对……同时爱上两个人无从选择。那么，干脆让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吧~她凄然一笑，耳畔传来蹬梯的声音，白洁举起簪子，没有再一丝犹豫，干脆的刺向自己的喉咙！

　　“啊！”仿佛是自己被刺到一样，茗琪从噩梦中惊醒，她的手中赫然躺着一把银刃！不由得，茗琪摸了摸颈子，心中余惊未定。“锵！”的一声银刃落手，她呆呆的看着立在面前的两人惊得无从言语。悠竹眨了眨眼，启唇道“一颗心爱上两个人，你要怎么办呢？”似在自语又似再说与她听。

　　袖风一扫，竹林的绿色梦幻被撕裂成娇艳火舌，风卷云火漫天飞舞，那翠绿的眼眸带着一丝恍惚随着身影消失在火焰中。留下的阿隐在不远处，她站在巨大的天平中间，而火焰承托的金色天平两端各垂着两只金笼，透过翻卷的火焰她清楚的看到两只铁笼中锁着的两人！

　　“你只有一把钥匙，却能开两把锁，但是救了一个就必须放弃另一个……你没有多余的选择~”当天平的一端倾斜，那就会有人葬身火海……“请不要问为什么，这都是早早注定好的，是约定。”阿隐的眼色冷漠，恍如隔世。那双翠绿的眼眸在暗处静静观望，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夹杂着清淡的苦涩……其实，命运安排好的，纵是有一万次次机会都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