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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面包车载着李家兄妹一路开到镇上公交站台。

      开车的是沈美芳的亲戚,姓张的屠夫,一个五菱之光愣是开出飞车的势头。李殊中午没吃多少,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一下车就往厕所跑。把胃里倒了个干净,接点自来水随便冲了嘴,扶墙慢慢出来。

      张屠夫蹲在候车室外头台阶上抽烟,烟头猩红,在黄昏中一闪一闪。
      李嵘接过李殊手里的行李包,上前扶她:“有没有好过一点?”
      李殊幽怨地看他一眼:“你在面下毒了吗?”
      李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面是沈阿姨做的,我就煎了个蛋。”
      李殊懒得跟他计较这些事,还没发车,她吐得头昏昏沉沉,瘫在候车室的椅子上休息。李嵘伸手摸了摸李殊的额头:“不会又烧起来了吧?”
      李殊拍掉他的手:“我看到了啊,你上厕所出来没洗手。”
      李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你真是火眼金睛。”
      李殊白了他一眼。
      李家姐弟毕竟是第一趟出远门,沈美芳让张屠夫把两孩子送到婺州上了火车再回来。
      从镇上坐车到婺州市,再换乘火车,一路直达帝都。一路颠簸,梦里醒来平白得了两张车票的事,李殊早就抛到脑后。
      只是在李嵘去窗口买票回来,抱怨当天票买不到时,李殊摸摸上衣口袋,适才想起自己手里刚好有一张当天晚上八点去帝都的火车票。
      可惜只有一张。
      “你先去吧。”李殊把票塞到李嵘手里,“我买明天凌晨的班次。”
      李嵘举起车票,对光瞧了瞧,惊讶道:“姐,你从哪里弄来的。”
      张屠夫也啧啧道:“那么多人你居然买到票了?”

      李殊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去买泡面时听到边上人家说打算换票,花钱跟他买的。”
      张屠夫接过茬:“不是假的吧,小姑娘心眼浅,不要给人家骗了。”
      看着张屠夫笃定的神色,李殊也有些吃不准。
      三个人拿着车票去了趟警务室,出来时张屠夫一直夸李殊运气好,又说找旅客换票的十有九个都被黄牛骗惨了。
      即便证明了车票是真的,李嵘还是不肯自己先上车,他想把票让给自己姐姐。李殊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还是张屠夫出面,“时间也快到了,你姐姐我待会儿帮她买一张,你还不放心我嘛?”
      以往每回过年,李德华都会带李家姐弟去张屠夫那儿称猪肉,两家人也认识。张屠夫的儿子还是李嵘同班同学呢。李嵘想想也是。
      李殊把行李给他背上,叮嘱他:“不要一上车就打瞌睡,钱包放在秋衣内侧。”
      李嵘一面点头一面进了检票口:“张师傅,就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姐姐。”
      张屠夫笑眯眯地,两道法令纹切割出一口被香烟熏黄的牙齿:“你放心,我们都是老乡!”
      李殊站在张屠夫身后的阴影里,看着李嵘的后脑勺逐渐消失在人海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个小时后,这预感变成了现实。
      她喝了口张屠夫给得矿泉水,意识便消失了。

      厚厚的电工胶布在她嘴上缠了少说有两圈,李殊被捆得浑身上下只有眼皮能动弹,被丢在面包车深处,黑暗中,“老乡”叼着的烟头一闪一闪,面包车一路朝着反方向开去。
      李殊被逮到了一处空矿的广场,附近都是拆到一半的楼房,她被人推推搡搡带到一间平房,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日历,几个日期被红笔画了圈。
      “9,19,29。”
      只看了一眼,李殊就被人按下头。余光里瞄到角落里几双脚,她稍微侧头,几个同样被捆得扎实的小孩子神色惊恐地瞪着她。
      李殊觉得这些孩子眼熟,还想看几眼,脖子上那双大手便死死地卡住,让她动弹不得。
      里面出来个老太婆,六十几上下,一双眼精明又浑浊,大手揪着李殊的头发扯起来,张屠夫的手还没松干净,一上一下的,李殊听到自己脖颈发出嘎达一声。
      老太婆靠的很近,牙齿跟八十年没刷过似的,臭得辣眼:“这女的那么丑,沈代杰送过来干嘛?”
      李殊微微后仰,被熏得有点喘不上气。
      张屠夫:“我这也没办法,你知道美芳一个人养三个小孩多苦啊。尤其是这个,一点感恩都没有,美芳每回来我那都跟我老婆哭,说自己嫁个死人,小孩还要给她气受。”
      老太婆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屠夫:“我怎么听说是人家爷爷找上门,沈美芳不肯放人呢。”
      张屠夫嘿嘿笑了两声掩饰尴尬:“美芳要是有这心机早翻身当富太太了,还留在胜水这种小地方喝茶吃粥吗。”

      老太婆嫌恶地看一眼李殊,没有接茬。
      “小杰这些年也帮了您不少忙,您看?”
      心中那团疑窦揭开一角面纱,联系前后孩子失踪,李殊脑海里有了个隐约的猜测。火气腾腾上冒,她说难怪呢,沈代杰每回给人阉猪回家,都要带一群人回家嘀嘀咕咕好几个小时,敢情是在干这事?合着村里消失的孩子不是给雌委蛇吃了,而是被沈代杰送给这老妖婆卖钱。
      沈美芳不担心自己在‘爷爷’面前告黑状,因为她从来没打算让自己离开这胜水。
      李殊越想越火大,她一直不爱搭理沈家人,无非是心里清楚沈美芳打的好算盘,不想沈家人居然坏到这种程度。
      老太婆也不计较张屠夫的隐瞒,她进屋说了些什么,里间打牌九的男人便停止了说话声。李殊听了一耳朵,那几个打牌像是老太婆的儿子。张屠夫离开后,老太婆让几个儿子把李殊和几个小孩关到长途货车的车厢里。
      “最近查的严,当晚就走。”
      夜里,几个小孩呜呜咽咽地哭,李殊靠着车厢想李嵘现在到哪里了。
      车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外头有人砸了几下车厢:“再鬼哭狼嚎就把你们摔死!”
      六七岁的小孩子,哪里听得进话。
      车门突然被打开,几道电筒光打到小孩脸上,男人吼道:“谁他妈再给老子哭一声!”许是被他脸上凶悍的刀疤震撼到,全员噤声,有个哭到一半的男孩,细细的喉咙里漏出几声哭腔,立刻被刀疤男捉到。他随手卷起拳头就往男孩身上砸,听到拳头砸到皮肉的碰撞声,李殊浑身一凛,男孩吃不住痛,哭得越来越凶。不过几下,男孩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李殊看得心惊肉跳,悄悄挪到车厢边缘,刀疤男猛地转头看她,李殊瞄准机会跳起来,朝刀疤男撞去,刀疤男就站在车厢边,被她突然一撞膝盖一软,砸了个满怀。
      不等刀疤男推开,李殊自己先跳到一旁,讨好的弯起眉眼,不动声色地将男孩挡在自己背后。
      刀疤男看清撞自己的人,立刻要发作,前头绕下来一个男人阻止了他:“什么事吵吵嚷嚷,也不怕把警察招来。”
      提到警察,刀疤男沉默了下。
      男人块头不大,个子却比刀疤男高出半个头,戴着副眼睛,目光落到李殊和她脚边的小男孩身上时就有些变了。
      他回身一把拽住刀疤男的衣领:“你把他打死了?”
      刀疤男扯了几下,没扯下对方的手,口气也很不好:“他一直在哭,我只好用点手段。”
      男人冷笑:“人都弄死了怎么卖,卖器官还要看新不新鲜。”

      他抬手便甩了刀疤男两耳光,只两下,刀疤男的脸便肿了,他大着舌头解释:“没死没死,你看这不还有气吗,我有分寸的。”
      眼前这人眼中的煞气满溢,活脱脱一个杀人越货的混账玩意,对待自己同伙都下得了手,自己还不定逃不逃得过,李殊从脚一路麻到头顶。
      刀疤男离开的背影有点跛,李殊望了一眼,回头对上眼镜男的目光,不又咽了咽口水。
      他似乎才注意到一旁的李殊,李殊嘴巴被贴住,只能发出嗡嗡的声音,他走到李殊面前,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几下功夫,电工胶布便从她嘴上脱落。
      刀疤男不满地皱眉,李殊刚要说话,男人一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不要叫,深山老林的,你看是警察来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李殊艰难地点头,男人这才放开水,她咳得眼睛通红:“我就想问,能不能解个手?”
      男人打量了她半晌,从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上车解决。”
      李殊盯着他腰间的那把小刀没有吱声。
      也是,跟人贩子谈什么隐私。
      李殊认命地拿起塑料袋进了车厢,那些孩子仍然蜷缩在一块儿,已经睡着了。
      李殊把外套垂下来遮住身子,背对他们解完手,把袋子扎紧往草地上一丢。刀疤男拿着绳子重新将她的手脚捆起来。
      借此机会,她迅速将周围环境记在心里。
      这个年代,gps定位还没发明出来,中国的通讯行业还是小灵通的天下。李殊这样的穷人别说小灵通了,就是话费也付不起。李殊只有一张电话卡。

      张屠夫把她绑走时可是把她身上摸了遍,幸好内衣夹缝的电话卡没被摸走。
      说来也奇怪,李殊从来没出过远门,竟然对眼下这条路十分熟悉,她闭上眼使劲回想,只得出一个隐约的结论,怕是在梦里见过。
      货车停在高速公路旁的一个服务站点,大约是夜里两点以后,站点没有几个人,许多私家车并排挨在一块,隔着商店黑洞洞的玻璃,里面的游客趴在桌边打瞌睡。
      西南地界多山,站点东面被几座大山环绕包围,山顶有座电塔,电流火花不时在顶端闪动。前方地平线尽头浮动着香港鬼片特有的阴森森的蓝绿色,李殊有种直觉,她大约是离开婺州市区了。
      那种荧荧的蓝色,仿佛她在胜水时翻过山头看到的溪流。
      但溪流窄小,蓝光也是微弱的,不像这里看到的那么大面积,也许是海吧。
      溪边种着几株橘子树,个个都黄澄澄的,皮薄汁甜。
      想到这,李殊的肚大作空城计,这一天她总共就吃了碗鸡蛋面,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点想头都提不起了。
      胜水有许多山,那时候她总在想,山的那头是什么,小学课本上有篇里根的文,走一步再走一步,翻越山川,就能抵达终点。
      可胜水的山实在太多,翻过万重山又被山群拦。
      被刀疤男打得奄奄一息的小男孩一直没睡着,紧紧贴着李殊,大抵知道刚才自己为他挺身而出,小小的脑袋压在李殊的胸口。
      车子上路了,似乎遇到关卡检查,李殊升起有一丝希冀。但很快这希冀又落空了,人家根本没有打开厢门检查的意思。
      说来说去,还是得靠自己啊。

      胸口一阵濡湿,她低头,小男孩哭得一鼻涕一把泪,非常恶心。
      李殊拧着眉按耐下将他一把推开的冲动,半晌,倾斜肩膀,让他靠得稳当些。

      儿时有部动画片叫《小贝流浪记》,小贝玩弹簧床摔到孩子堆里,从此被带到千里之外。它的一生都在寻找回家的路,有一回小贝回到破弹簧床的小家,妈妈,妹妹,一家人终于可以相互依偎,不再分离,在月光下进入甜蜜的梦乡。

      森林里的寒风将小贝的美梦像流沙般吹散了,一睁眼,看到的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异乡。
      李殊不记得它到底找到家没有,只记得最后一次看,小贝跟着乌龟爷爷爬上山顶,乌龟爷爷说山的背后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但小贝历经磨难翻过山,只看到山谷和悬崖,宽阔的平原上,太阳冉冉升起。
      太阳盛美,殷天蔽日。
      但那间有弹簧床的杂物房,才是小贝这一生苦苦寻觅,到不了,也去不了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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