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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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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溺水了一样,突然周遭都安静了,全身没有力气,只能一直往下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底……在越来越暗的水底,一切都变得冰凉,只有一束光照在他头顶。
他挣扎着伸出手,想要触摸过去,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猛地从床上惊醒,伴随着激烈的呼吸声,肺部好像缺氧了一个世纪。抬起头,清晨的阳光从半遮的窗帘间透进来,手指正好触到了光影之间的温暖。
季梁钺揉了揉太阳穴,抱怨道:“这梦做的,怎么跟被人揍了一样。”
“喂!上铺的兄弟,你别晃了行吗?”一只手从下床举起来,敲了敲季梁钺的床。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骨粗,手背白得发亮。
季梁钺微怔,心跳漏了一拍。好像脑袋里立刻就能涌出一段哥德堡变奏曲的旋律。
激烈的疼痛感从心脏蔓延开来,至周身肌肉酸痛。不过按耐不住突如其来的惊喜,他扑腾跳下床,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
他环顾了四周,看见粘着船舵模型的台灯,海军风的时钟,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了老船长青旅。再往下铺看过去,秀气的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乌黑的刘海,挺立的鼻梁,白皙的皮肤。
季梁钺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却摸到了黏稠的液体。“不是吧,这就流鼻血了。”于是他仓皇地逃出了房间。
门口有一个船长雕塑,船长手握船舵,神采奕奕地眺望远方。季梁钺想起来了自己帮人照过一张相,照片里的人站在船长身边,笑容灿烂。
季梁钺知道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于是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
他们目光相对时,季梁钺习惯性地道:“早上好呀洛敛。”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季梁钺没有理他,笑着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权当这小子睡傻了,在故意玩情趣。
这是一个亲昵的动作。洛敛却像被点燃了一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季梁钺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他几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猛地把人从床上揪下来,用手指戳着洛敛的胸口,一边戳一边问。
“闹分手很好玩是吗?”
“离开我很好玩是吗?”
“消失整整三年,然后回来跟我玩失忆梗,你很开心是吗?”
洛敛被他戳得一动不动,这个反应让季梁钺很心慌。他赶紧停下了幼稚的动作,尽量让声音不颤抖:“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现在还能保持冷静?”
洛敛反问道:“那我应该对你多热情?”
季梁钺轻轻皱着眉,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曾经,就像个老头子。可是他就是有那么多的话堵在了心里。
“咱们以前院队篮球赛,一个控球后卫,一个得分后卫,还被拍下来当宣传照了。结果第二年都退队了,也不知道后来多少拉拉队小粉丝慕你洛敛的名而来。”
“每次互相说了晚安,又在人烟稀少的海希安峡谷相遇。没想到这游戏玩的人越来越多,我卡着点都遇不到你。现在出了很多新游戏,但是我都没玩了。”
“有个人说不去图书馆,结果天天在宿舍挑灯夜战。连约会都要拉着我在樱花飘落的长椅上读英语。于是我每次想松懈的时候都会想到你,比我长得帅的人还在努力。”
“我现在都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了,以前总是和你走散,总感觉你就在人潮涌动中呆呆地站着,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洛敛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他在认真听。
季梁钺心里一揪,强迫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对方的神情,喃喃低语:“你说,你原本想当我朋友一辈子。可是后来发现个人的精力有限,不足以维系每一段友情。”
所以,你想要成为我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
季梁钺哽咽着说:“明明先撩我的是你,说要陪我走下去的是你,凭什么一声不吭离开我的还是你。”
他说着便用拳头狠狠地砸向洛敛的胸口,窝了一肚子的火气也不能完全释放。洛敛一言不发,目光深邃地望着他。
季梁钺终于心软了起来,讨好般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嘴唇。洛敛习惯喝药茶,呼吸间都带着草木的清香。黄梅天里祛湿,熬夜时提神,看电脑时缓解眼睛疲劳,而且时不时还窥探上了季梁钺的保温杯。
“想我吗?你看你也来这里了,说明你还记得我是不是?”他就等洛敛松口了,只要洛敛不否认,一辈子他也耗得起。
可惜人家还是无动于衷。
季梁钺突然怒火就上来了,感情我一个人在这拍电视连续剧呢。于是捧着人家的脸就开始啃。直到咬破了皮,一丝丝的血渗了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失控。
洛敛用手背擦掉了嘴边的血迹,没有反驳也没有责怪,他只是淡然地笑着说:“回去吧。”
季梁钺眉头一皱。这是他此生最不愿意再见的场景,堪称心理阴影。以前闹分手,洛敛的惯用套路:表面上爽朗一笑,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了过眼烟云。眼眸深处却是漆黑的深渊,含杂着绝望、不舍、留恋、期待等情愫。
季梁钺越想越不甘心。他知道这小子爱闹别扭,遇到什么事总藏着掖着,装深沉。也知道自己没有对症下药,总是反复地自我麻痹,接着稀里糊涂地忽悠对方。
“你小子又在跟我玩欲擒故纵?”话还没说出口,季梁钺就觉得眼前一黑,缓了半天,视线却模糊了起来,无法聚焦。洛敛的身影变得朦胧不清。远处的绿化、街道、行人、流淌的江水逐渐虚化,如同写意的水粉画。
“洛敛洛敛,你别生气!”
季梁钺感到莫名的焦躁不安,额间渗出细细的虚汗。他想握住洛敛的手,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呼吸逐渐沉重了起来,身上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乱成了浆糊,只留下了一丝清醒让他反复思考洛敛方才莫名其妙的话。
“洛敛,你再回头看看我,你忍心让我这么难过吗?”
“……”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眼前的一切都好似泡沫般浮起。他触摸到了水面的阳光,忽然呼吸顺畅了。却因肺部吸入大量新鲜空气而被呛到。
他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得他心里很慌乱,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碎。
季梁钺缓缓地睁开眼,眼前不再是昏暗的水底,而是刺眼的白光,视野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终于不得不从自己编织的谎言里走出来。心脏是抽着的疼,意识随着痛感逐渐清晰。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然后望着输液管发呆。
他想起了自己也是医生,大学毕业很久了。医学常识告诉他,脑震荡的病人容易产生短期的逆行性遗忘,不愿意回想受伤前的经历,但对过去的记忆并无影响。他想起了自己是出车祸进的急诊室。那天是清明,下着大雨。跟领导软磨硬泡了很久才调的班,因为他要去给爱人送花。
想到这里,季梁钺突然失控了般,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最怀念的你,会给我弹哥德堡变奏曲的你,会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里回头对我笑的你,会偷偷在我的保温杯里放决明子的你,明明对我很好却被我想象成感情终结者的你,不会再爱我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