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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相见 南 ...

  •   南方的冬天是温柔的。哪怕是下雪,也给予一种安静的美丽。雪花从天而降,没有一点声音,街道上也是安安静静的。仿佛,整个城市陷入了睡眠,沉沉的睡眠。

      宛蓝踩在雪上,脚底传来吱吱的声音。她刚从画室回来。右手因长时间的裸露冻得通红。她双手抱在一起,朝着它们呼气,然后用力摩擦手掌,试图温暖双手。她呼出的气在空中变成白气,迅速消失。
      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嘴角出现一丝弧度,可立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说:“湛,你回来了。”
      “我不能停留太久,春天到来之前就得离开。”湛朝她走进,身上的雪纷纷掉落下来。“蓝,我知道你为何不回信,所以不用担心我向你问及信的事。”
      这似乎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她打量着湛。她依旧是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灰色系中性风格的衣服,清秀的五官,闪亮的眼睛。她说:“为何?既然你知道原因,为何一直给我寄信。”
      “你一直在责怪我没有见你最后一面。你不肯原谅,心中怀有悔恨。你一向如此,对自己有悔意的东西都会选择遗忘,可我并没有选择遗忘。”她提起嘴角,露出以往的灿烂笑容。
      “在上海怎么样?”她也扬起笑脸,问起另一个问题。
      湛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没有回答。她拉起她的手,像以前一样做出一副要送她回家的姿态。她只是笑笑,跟在她后面慢慢地走。

      真的像回到了以前,二人没有因为信件的事而心生芥蒂。仿佛只是一天未见的好友,默契依旧存在。她没有多问湛在上海的情况,她从她的行为已猜出她不想多说关于上海的事。她亦知道她是如何生活,永远顺从母亲的安排,过着单调而充实的生活。
      她打开门,看见母亲在厨房忙活。她朝门口的湛做了做手势,湛提着鞋子蹑手蹑脚的绕过厨房来到她的房间。这是她们以前的游戏和秘密。湛总有办法溜进她的房间,和她做作业、聊天。吃过晚饭后,她会偷偷的去厨房拿食物给她。她们经常如此,在房间小声的聊天,开心地笑。
      湛走进她的房间。与半年前无多大变化,依旧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凌乱,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严谨。她看见桌上一堆凌乱的水彩画,里面大部分的画是一只蓝色的蝴蝶。蓝色的翅膀,在黑色的背景下,似乎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她提起嘴角,露出美丽的牙齿,对坐在桌前做作业的宛蓝说:“蓝,你有想我。”这是证据,是她想她的证据,因为这是她最爱的蝴蝶。
      宛蓝停住笔,被书上一道函数题难住。湛将书拿了过来,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和纸演练。
      她接过她做好的题,说:“湛,你抛弃了太多东西。你可知,你其实很聪明的。”
      “不,我才不聪明。”她似乎生气,眉头明显皱起。“人人都喜欢聪明的孩子。如果我聪明,她为什么不爱我?”
      她没有多说,仔细看着纸上题目的解答过程。她只是为湛可惜。她抛弃了太多天分。她知道,在上海她和母亲的关系依旧不好。湛的母亲从小就将她寄养于亲戚家,一年前才似乎记起有一个女儿,开始承担抚养她的责任。她跟随母亲去了上海,只为和母亲一起。她知道,湛爱她的母亲。相对于自己这种只听从于母亲的孩子,她的爱与自己的沉默形成鲜明的对比。
      “蓝,想过未来吗?”湛看着窗外阴暗的天。她走上前,打开窗户,寒风向屋内灌进。
      “按照母亲的安排,不做任何打算。湛,从以前开始我就知道,我没有未来可言,我的未来完全可以预见,太多东西于我无谓。”
      “也包括自由?”
      “也包括自由。自由和生活,无法比较。人总要生活。按照母亲的意念,做她思想的木偶。如果可以活的很好,我会甘心。”
      可我不会甘心。湛坐在窗口,头轻轻靠在窗户上。窗外的雪花洒入她的头上和衣领。窗外的雪,在夜色下发着淡淡的蓝光。
      她们知道无法说服彼此。在本质核心的位置,没有人可以走进,并且动摇。她们以不同的姿态成长,包裹在核心外,外人难以进入。可依旧被彼此吸引。似从包裹核心外的缝隙射的入一道光线。不可阻挡。

      她感觉寒冷,起身将窗户关上。门外响起母亲叫她吃饭的声音。她朝湛做了手势,走了出去。她在桌前吃饭,听母亲为她做的安排。晚上的舞蹈课继续,明天开始上文化补习。高三的寒假,哪怕只有半个多月,母亲也不肯放弃。在过年之前,她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她朝房门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回到房间,湛躺在她的床上睡着。桌上数学题所有的答案都已经写好,放在书的旁边。她将被子小心的给湛盖上。
      湛,天才是被上帝强硬拿走一样东西再强硬给另一样东西的人。上帝给的那样东西就是天份。可你不要这天份,也换不来,上帝拿走的那样东西。他收拾好东西,将房门反锁后离开。

      练完舞已是晚上9点,路上的行人不多。他们大部分将头缩在厚厚的围领内,将手插入暖暖的上衣口袋或手套,迅速离去。黑色的天空仍飘着雪花。她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不会过去。
      她在路边的面包店买了两个面包。黄澄澄的面包上有湛爱吃的肉松。她将它们小心收起,往家里赶。
      桌上放着母亲为她准备的夜宵,是南方人常喝的汤。她从微波炉内小心的端出。白色的气体在空中肆意扭动,消失。她进入房间,放在桌上。湛毫不客气的拿过来小心的喝着。她拿出面包递给湛,转身整理被湛睡乱的床铺。

      “湛,不回去过年吗?”再过五天就是大年三十。她的艺术课今天全部停止,她的文化课也将在未来两天结束。日子并未如母亲的意愿被安排的满满的。她想像母亲的无奈且不甘心的表情。
      “不了。”湛吃着面包,含糊的回答。
      她拿出一摞厚厚的英语试卷,开始做题。只维持了两天的补习,让她内心感到少有的轻松。老师发了厚厚的试卷,作为假期的作业。春节一过完,她就必须回到补习班。虽然老师说她已不用再来,但母亲不会允许。
      她轻轻呼了气,白气在空中迅速消失。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想起去年的情景。湛那时也在身边,吃着她买来的面包,问她是否应该答应和母亲去上海生活。她扭头看湛,她仍吃着面包。她突然明白什么,每天不由皱了起来。湛以为她遇到什么难题,伸手将试卷拿过来阅读。
      “湛,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不要后悔。回上海去,立刻回去。明天我和你去买车票,送你回去。”她的话使湛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你甘心受你母亲的摆布,我不甘心。”湛起身来到床上躺下,拉开被子将自己盖住。她从小就在无人管教的环境下会长大。亲戚不愿过多管教她,只提供吃住的地方。她在那里感受不到一点亲情或可以称之为家的感觉。她自由自在惯了,受不了约束。
      “所以你后悔了,要逃走?”
      “我不允许我的自由受到任何威胁。”她的声音从被中传出显得沉重。
      “哪怕失去生活?”
      “哪怕失去生活。”
      宛蓝重新提笔,希望可以借此平静下来。可试卷上的一个字母也看不见去。她胸部起伏略微频繁。她生气了。失去生活与失去生命有何区别?她轻视放弃生命的人,认为他们放弃了人生中最本质最初的自尊。“既然你当初选择和她走,就该接受这后面的一切,包括她为你做的安排。若没有了生活,哪来自由?”
      “蓝,停止吧.”湛坐了起来,说:“我们是无法说服彼此的。失去了的东西是无法再寻回。我不可能委曲求全。”
      她的笔深深插入纸中。干净是纸上多了个肮脏的小洞。她如泄了气的气球,靠在椅背上。她说:“湛,我们始终不同。”
      “我们从不相同。只是因为彼此寂寞而刚好碰到一起,以为可以互相安慰。”湛从床上爬起,整理好床铺。“可我们无法给予彼此安慰。连谎言也办不到。所以,我听你的话。我走,现在就走。”湛打开门,确认客厅内没有人后离开。
      她听见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整个人突然变得烦躁,将手中的笔狠狠地向墙上砸去。一下,两下,三下……笔被摔得支离破碎,只有笔芯完整的躲在角落。

      几近凌晨的街道寒冷而安静。白色的雪在黑色的夜空下发着幽幽的白光。湛冷的浑身打抖。她不知该去哪里,在楼梯口将自己紧紧地抱住。她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到寒冷的空气进入胸腔。她看着外面厚厚的积雪,想起某一日自己因忘了带钥匙而被拒之门外。亲戚外出,只剩她一人。她无聊的站在楼口不知该怎么办。肚子饿了,身上没有一分钱。那一刻,她感觉到无限的寂寞和孤独。仿佛全世界都将她抛弃了。她来到学校,坐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学校空无一人。她想哭,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因为这样是没有意义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永远陷在这寂寞中,直至死亡。
      面前出现一个肉松面包。她抬头看见宛蓝拿着一个个肉松面包递向自己。那天,宛蓝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牛仔裤,头发披散下来,精美的五官被刚出来的月光蒙上一层冷光。与平日干净整洁的装束不同,略显邋遢。
      她那时对宛蓝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宛蓝总是一个人做着作业,不参加任何体育活动。成绩一直徘徊在年级前五。她抬头看着宛蓝,不敢伸出手去接那个递过来的面包。宛蓝蹲下身,将面包放在她手上。掏出纸巾擦拭她的脸庞。她才反应自己哭了。她拿起面包狼吞虎咽的吃完,然后对宛蓝笑,露出美丽的牙齿。
      蓝。那一刻,你将那个我从无边的寂寞中拯救出来。虽然她现在也不知道那天宛蓝为什么会穿的那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寂寞从来不会离我而去,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不会在再是一个人了。这样的感觉,只是因为那个女孩给了自己一个面包,替自己擦拭脸上的泪水。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那么做过。她终于有理由说服自己,自己会很幸福的。她珍藏这段回忆,一直保留。
      可这一刻,我感觉回到了那时。而你的出现似乎只是一场幻觉。她用力搓着手掌,希望可以借此驱逐一些寒气。

      楼道传来门打开再关上的声音。“咚,咚”的急促的声音让她抬起头。宛蓝来到她面前,说:“湛,对不起。”她不能将她从家中赶出。她此时没有去处,她害怕她会这样消失。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远在上海,可她此时拒绝这份依靠。
      她露出美丽的牙齿,说:“没关系。蓝,我会回去。只是你不要赶我走,这样会让我感觉你不要我了。”
      她点点头,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她们都是寂寞的人,是想摆脱寂寞而无能为力的人。所以,她们努力掩藏这份寂寞,使自己看上去很幸福,很充实。她们为自己的心编织了一件又一件坚硬的外衣,遮盖一切脆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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