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林慕轻敲白瓷茶盏，惹得水面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她嘴角微扬，想不到在偌大的金陵城里，竟寻得了片刻宁静。
林慕落脚的地方是金陵有名的雁来客栈，门面豪奢，服务周到，但费用不菲。不过她是循着酒香找来的，可惜酒香虽盛，酒却不够烈，没有烧刀子够味儿。
她一路南下，并无不妥，想起自己曾与门人打趣，说自己愿做徐霞客那样的云游之人，朝游碧海而暮苍梧，原来不是没有缘由的。
唯一受不住的便是这天气，时值仲夏，湿热难耐，叫她苦不堪言。
抬眼瞧了瞧，身旁坐着的也有些个人，却都不是她要寻的。
她要寻的那类人，年少时曾惊鸿一瞥，霓裳云袖，妙不可言，然而事过经年，记忆模糊，加以自己如今境况，也不能向江湖中的门人求助，林慕想到这儿，心道“罢了罢了”，拾了长剑，下了楼梯。
金陵虽为旧都，然因江湖势力的渗透，街市上不乏携兵带刃的各路高手，但以她现在的修为，在其中不说拔得头筹，也是上乘。
不远处传来人群的叫好声——原来是有人街头卖解，林慕心中兴起，本要凑个热闹，可她一看那耍剑的少年，就赶忙低下了头，脚步一转，拐入了鼓楼旁的小巷，此时，一个少女映入眼帘。
少女模样柔美，眼睛圆亮，很是可人，不知为何愁容满面。
林慕皱了皱眉，上前问道，“妹子为何忧愁？”
那少女本低着头，听到有人在头顶说话，竟然吓了一跳，抬眼看，发现是个美丽的大姐姐，稍稍安定，怯生生道：“我被人敲了竹杠……”
“妹子莫怕，谁骗了你怎么骗得你，你且说与我听。”
“我……我起了馋虫，想吃谷里的清棋煮雪，便四处打听，想买些来吃，结果那边那个坏人，他说他有，可卖得贵得很，我太过思家，讨价不成，还是买了，不成想全不是那样子……我……”
清棋煮雪，名字都如此清雅，实物该是多么雅致，岂是路旁小贩能制得的？林慕暗叹这少女毫无戒心，心有责备，便道：“我去帮你把银子讨回来。”
那少女一听这话，似是不敢相信，眨眼问道：“这……还能讨回来嘛？”
林慕轻笑：“我准叫他把银子乖乖送到你手上。”
少女心中存疑，但不敢表露，指了指路旁的一个身着褐衣的中年男子，就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林慕不由分说，阔步走去。
少女眼巴巴看着，只见漂亮姐姐与那人交涉，胜似旧相识，不仅她笑靥如花，连那坏人的一脸横肉也堆出个难堪的笑脸，两人甚至“勾肩搭背”，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低下头，就瞥见自己脏兮兮的下袴鞋履，不禁回想起自己这一路从云梦到江南，由江南到金陵，当真吃尽了苦头，若心中无所寄托，又怎会这般坚持？
施念烟本是云梦汤池居药泉弟子，终日于谷中调制汤池药浴，悠哉悠哉间，倒也通些药理。
但不知她为何孤身一人来到金陵，要知唯有云梦门中翘楚方能从掌门手中接过“归鸾明灯”，走出云关，为天下病者手到病除。这施念烟手既无“归鸾明灯”，自然不是云梦掌门许可的弟子，难不成是偷偷逃出来的？
“女……女侠……”
施念烟吸了口气，郑二牛的满脸横肉竟也自己面前堆了个难堪的笑容。
郑二牛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恭恭敬敬呈了上来，“女侠，饶了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
“接了吧。”林慕明艳一笑。
“林慕姐，你人真好，我……我不知怎么谢你。”
“不算什么。”林慕抚了一把额前碎发。
她见施念烟风尘仆仆，便带她回下榻处歇息，经过方才一事，施念烟对林慕亦毫无戒心，两人在桌前说起了话。
“这本书——《金陵风土志》，说的都是金陵的事？”施念烟发现桌上停着的一本小书。
“对。我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当然要自己找法子。”
“我可以看看吗？”施念烟眨了眨眼。
“当然。”
“‘天机阁李红袖编纂'，据说李红袖是个过目不忘的奇才，我在谷中常听师姐们说到她，不想今日居然有幸读到她的宝作。”
林慕浅笑。
“学、嬉、宝、户、官、行、隐，” 施念烟随手翻了翻，最后在“隐”部停了下来，林慕左手托腮，细细看着她的模样。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唔，什么雀坊？”
“辽。”林慕忽然说道。
“鹩雀坊？”
林慕点头，道：“金陵之中，此地最有意思。”
迁都的余温和孔庙的经纶虽然足以粉饰太平，但江湖终究还是江湖。
施念烟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光亮，道：“我现在就想去看看，林慕姐能不能陪我去。”
不知为什么，一向爽快的林慕竟迟疑了。
施念烟忽然红了脸，急忙说道：“林慕姐不用勉强，我，我刚刚有些心急了，我来金陵就是寻人的。你若是，若是不方便，我自己去就好，不妨事的！”她低下头，忽然话锋一转，“林慕姐你不热吗？”
林慕戴着手套的手互相摩挲了一下，解释道：“我终年手脚发凉，习惯了。”
“我稍微懂一点医理，我能帮你看看吗？”
“好啊。”林慕说着伸出右手。
“左手的话，会更好一些。”
林慕垂了眼睑，道：“左手不太方便。”
施念烟急着道，“都好都好。”她轻轻退下手套——这是怎么一只用剑的好手，掌心指腹有层细平的薄茧，没有十年之功绝不能达此地步。
她将示中无名三指放于尺关寸处，轻轻阖眼。
市井喧嚣，恍如世外。
半晌，施念烟睁开双眼，托腮思量一番，问道：“诊完了。”——这老成的口气和她简直格格不入，她心怕林慕信不过她，本能地学了某某前辈的模样，“林慕姐住的地方很冷吗？”
“对。”
施念烟缓缓道：“脉象迟而无力，正是虚寒。不过我见姐姐神采奕奕，精气满满，所以便猜这寒症是外在寒气所致。”
她轻敲脑壳，道：“我原来见过虚寒的病患，茯苓师姐药方怎么开的来着，记不得了。”
林慕摆手道：“无碍，对我毫无影响。”
她看了看施念烟苦苦思索的模样，心想，这女孩儿年纪尚轻，独身一人行走江湖，如今吃了小亏就不知所措，若是碰到真正的歹人，那还得了，还不如跟着自己，也好有个照应。于是索性说道：“其实也并不是毫无影响，练剑累了会阵阵眩晕，我之前也不在意，如今你既说我这是虚寒，不如妹子照看照看我？”
施念烟眨了眨眼，道：“真的？”
林慕点头，道：“正是，而且我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不懂的还要多问你。”
施念烟用力点了点头，她虽不是门派中的佼佼者，但在谷中耳濡目染，也知道治病救人乃云梦弟子天命职责，嗫喏着说：“林慕姐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一定要治好你。”
林慕微笑，对这话不甚在意。她独来独往惯了，虽无依无靠，但逍遥自在，有个人和自己朝夕相处，于她是个挑战。
然而接受感谢的最温柔方式，是接受帮助。
“至于鹩雀坊，我答应陪你去。”
两人说定，过了晌午，无车无马地就赶去了鹩雀坊。
鹩雀坊，名义上是花鸟市场，背地里却是整个江南暗影行会的总舵。
施念烟不似来时四处张望，对金陵的车水马龙欢呼雀跃，和路旁嬉戏的儿童跑作一团，反而是愈发紧张与忐忑。
林慕一脸的云淡风轻，甚至比天气还要和煦，可唯有她衣底的汗珠知道真相。
“林慕姐，你还好吧。”施念烟忽闪着大眼睛望着她。
“我没事。”忽然她脚步一顿，低声说道，“念烟，我……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下，如果子时之前我没回客栈，你带着那本书去找街头卖解的华天阳。”
话音未落，林慕身形已如霜天急雨般窜了出去，施念烟一脸茫然，周身只余一缕冷香。
她忽然好害怕。
子时、金陵风土志和卖解人华天阳，这些究竟有什么关系？林慕为什么会如此紧张鹩雀坊？为什么又会突然离去？她不知道，也想不通，但她一定会谨守诺言。
谁能想到金陵城里有这种地方，金色的琉璃瓦照射的日光也丝毫射不进这里——污水和黑泥、苍蝇和老鼠、死狗瞎猫伤痕累累、女人的肚兜和男人的旧鞋交叠一处，几个乞丐挣得头破血流，只为了块发霉的馒头。
也是可怜。林慕心生恻隐，掏出一把铜钱，掷了过去，有个人精乞丐立刻一把抓住，冲她嘿嘿一笑，翻墙跑了出去。
林慕一步一望，右手紧紧握住剑柄。
肃杀、冷寂、令人窒息的恶臭混杂着勾魂夺命的气息，氤氲在林慕的心头。就在这时，身后袭来一阵冷风！林慕早有防备，把纤腰一扭，两枚暗器擦着衣襟划过，她面露轻蔑，不料一波刚平，却失了重心，只得挪了脚步，结果感到脚踝一紧，居然被绳子套了个结实，牵一发动全身，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真是一波又起！
林慕轻叱一声，长剑出鞘，马嘶龙吟，扬手一斩，将绳索齐齐斩断！
她自空中下坠，目光所及之处，一道寒光射向自己，这场面里饶是她也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招的方向，角度，已经过准确的计算，坠落之势如秋风落叶，此刻的她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方才步步算计，林慕所作所为不是躲避，反而是亲手将自己送入虎口！
施念烟轻轻把玩着一缕秀发，印象中在桃源津养病的富家小姐常常如此，她们久病缠身，惹得药石纷投，周身弥漫着股子药香，衬得更是楚楚动人。但桃园津也不乏贫苦百姓，治病救人一视同仁，方是大医精诚。
她不过是个资质平庸，无人注意的云梦弟子，十六年的时光犹若观梦台水，波澜不惊。
但是那天，这池水被煮地滚烫。
施念烟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单膝跪在血泊之中。她没见过这么多的血，吓得脸色苍白，不想这个将死之人缓缓抬头，乱发下埋着张俊朗的面庞，只吐出了两个字“别怕”，说罢头颅一低，再没了气息。
很久之后施念烟意识到，如果当时他真的死了，自己的心也随之去了。
她生来卑微，不敢承认这是情不知所起的一往而深，只是淡淡告诉自己，不过是心底的不甘平庸罢了。
不巧的是，那人第二日就离开了云梦，不知所终，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万幸的是施念烟从一众师姐的口中得知，他是个暗影。
所以，胆小如鼠的她居然背着掌门、居主和众多姐妹，背弃了云梦门规，逃往了这大千世界，就为了素昧平生的人口中的两个字——“别怕”。
可以明白，当她得到鹩雀坊是暗影行会的总舵时候，心潮涌动，该是如何难以抑制啊。
此时此刻，眼前的红榜直叫她目瞪口呆。
“吾特悬万两白银，取华山叛逆风无慕项上人头。吾其失职，师门不幸，使四门蒙羞，望诸豪杰不吝揭榜，除污濯秽，复我往日荣光。枯梅。”
风无慕她不曾听过，可是画上人眉目清冷，俨然便是——林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