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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皇上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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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国公府的门,果然气氛不对。管家见了我们,脸色发白,刚要说话,便被佩慈拽走了。佩慈是母亲的养女,水云间的主事之一,她朝我们使个眼色,示意往偏院走。
“定是皇上又要提回宫之事。”李赫叹息一声,有些烦躁道,“我不想回去,德妃那什么女德女戒的,我一看见就头疼。”
“放心,有爹娘在,谁也别想带你走。”我拍了拍她的肩,忽闻中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于是拉着她躲进了假山后。
透过石缝望去,厅里,母亲已将茶盏摔碎在地,茶水溅了德妃一身:“当年你与贤妃连夜将她托付给本宫,说要让她远离纷争,如今却又想把她拉回火坑?你这是想要孩子想疯了?”
“妹妹息怒,”德妃用手帕拭着裙摆上的茶渍,语气不卑不亢,“她本是皇家血脉,一直在外也不合适。更何况,她与太子……”
“太子是她兄长!”母亲厉声打断她,“娘娘少拿那些流言蜚语说事!”
皇上坐在上首,脸色铁青,皱眉制止纷争:“好了!朕今日来,是想问她对吐蕃会盟的看法,并非要逼她回宫。”
“她一个孩子懂什么?”母亲别过脸,“要我说,直接派兵打过去便是,难道皇兄还怕了它不成?”
“妇人之见!”皇上猛地起身,龙袍扫过案几,将上面的点心扫落了一地——显然,他心情很不好,“如今藩镇蠢蠢欲动,岂能再动兵戈?”
李赫闻言,便从假山后走了出去,动作快的我都没来得及反应,她进去后福了福身:“舅舅息怒,云儿倒有个主意。”
众人都愣了。只见她说:“吐蕃要会盟,便让张镒去。他是陇右节度使,熟悉当地地形,再者,吐蕃视他为文臣,会少些戒心。至于割地……”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可在盟文中写明,暂借三年,三年后,以牛羊相抵,若不允,再动兵戈也不迟。”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好!好个暂借!不愧是朕的种!”
母亲闻言,脸色更难看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这丫头,终究还是卷进了朝堂纷争。
从前厅出来,李赫一路没说话。靴子碾过积雪的院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双眼无神,与先前在滑雪场的活泼相比判若两人。
“在想什么?”我将她拉进我的屋里,递了一块梅花糕给她才问,“你今日的主意,连皇上都赞了,很优秀哦。”
“有什么用?”她咬了口糕点,眉头皱得更紧,“那片土地上的百姓,要在吐蕃的铁骑下过三年,谁知会受多少苦?”
“是啊,可这也是眼下最好的法子。”我叹了口气。
“二哥,你有梦想吗?”她突然盯着我,眼神亮晶晶的。
我咬着梅花糕的动作顿住,有啊,从小就有,只可惜那太宏大、太遥远!
“说啊!”她探着头,步步紧逼。
“有啊,就像太子说的,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想有一天统一中原、漠北、吐蕃和高丽,扬我国威,让那些敌寇闻风丧胆,再也不敢侵扰我们的百姓。”
“简单来说,也就是天下一统,四海升平,海晏河清。我理解的没错吧!”李赫又问,说到海晏河清的时候,她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大概,她也同我想的一样。
“妹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藩镇那边,李希烈又反了,如今国库不殷,朝廷哪有精力双线作战?”我叹息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她猛地抬头:“李希烈?就是那个平定淮西之乱的李希烈?”
“除了他还有谁?”我压低声音,“听说他自称天下兵马大元帅,还铸了大印,与朱滔、田悦那些人勾结上了。”
李赫的手指在膝上敲着,忽然道:“二哥,我想去军中历练。”
“胡闹!”我瞪她,“你一个女孩子……”
“女子怎么了?平阳公主还领兵守娘子关呢!”她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我有‘水云间’的情报网,有宁远将军的头衔,凭什么不能去?”
“二哥不是那个意思,你上次的伤还没有痊愈,军功嘛,宁远将军就行了。”
“那不行,我可不想止步不前。”
她对于我阻拦她的“前途”,很是生气,骂我是和母亲一样的老八固。她执意要走,这件事最终还是惊动了父亲。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烟袋锅抽得吧嗒响,半晌才道:“想去可以,让你大哥陪你去陇右,跟着你三爷爷。”
“爹!”我急了,“陇右苦寒,云儿身子……”
“我郭家世代武将,郭家的孩子,哪能怕吃苦?一点小伤,不碍事。”父亲打断了我,目光落到了李赫身上,“记住,到了军中,少说话,多做事,切莫让人再抓到把柄。”
李赫重重点头:“女儿省得,定不辜负爹爹期望。”
我们在军中待了两个月。三爷爷郭子云是老将,满脸风霜,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能将蚊虫夹死。他见李赫受伤后身子很弱,每日清晨都逼着她练剑,说是“练剑能强身,更能练心”。还特地让人铸了把软剑,可以缠在腰上,说“这剑看着小巧,却也能杀人,适合女孩子用,关键时刻能保命。”
李赫练得狠,每日里弄得满身是伤,晚上倒头就睡,连噩梦都少做了许多,似乎很久不曾想起她那位“死鬼师兄”了。我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或许,军营的铁血,真能磨平她心里的那些褶皱,让她不再被过去的模糊记忆所困。
三月初,大姐佩慈忽然从长安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地告诉我们说清水会盟失败,张镒被吐蕃扣了。
李赫手里的剑“当啷”掉在地上,脸色发白:“扣了?他们敢撕毁盟约?”
“何止撕毁盟约,”佩慈递过密信,“吐蕃尚结赞说,要我们拿三皇子李谌来换,否则就杀了张镒。”
“荒唐!”我拍案而起,“三皇子早些年就失踪了,他们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皇上震怒,”佩慈叹了口气,“可眼下,确实没什么好法子。太子想亲自去谈判,被皇上骂回了东宫;舒王请战,但他性子急,皇上又怕他激怒了吐蕃,真伤了张镒。”
李赫捡起地上的软剑,盯着那封密信,沉默了许久,最后平静异常地开口:“我去。”
“你疯了!”我拽住她,“吐蕃那群豺狼,什么事做不出来?”
“二哥,”她轻挣开我的手,眼神坚定,“如今,我去最合适。”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朵云纹,“更重要的是,我有‘水云间’,在吐蕃境内也有眼线,能找到机会救人。”
三爷爷不知何时站在帐外,闻言沉声道:“罢了,你既有这份决心,老夫便不拦你。我给你调三百精兵,再让你佩慈姐姐跟着,万事小心。”
“三爷爷!”我还想劝,却被他瞪了回来。
临行前夜,李赫把自己关在帐内,对着舆图看了一夜。我悄悄进去时,见她在图上圈了个地方——那是吐蕃与陇右交界的一片戈壁,据说有处废弃的烽火台。
“二哥,”她抬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若我回不来,‘水云间’的令牌,你收好。”
“胡说什么!”我眼眶发烫,“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她摇头,掰开我的手,“你得盯着朝堂的动静,若有异动,立刻通过‘水云间’传信给我。”
“好!”我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像小时候那样,“一定要平安回来,二哥等你。”
她终于转过头,眼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二哥,我不怕死,我只是…… 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还没找到师兄,不甘心还没看到海晏河清。”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我的心头。
那晚的月亮很圆,却透着阵阵寒气。我帮她收拾完行囊,看着她将那把凤滢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那是她从天山带回来的暗器,扇骨里藏着毒针,据说与她师兄的龙雀剑是一对,也是这世上唯一能证明她那位师兄确实存在过的东西。
送走李赫,我回到自己的营房时,大哥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脸严肃,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玄色的战袍上沾了些灰尘,除此之外,并无不妥。抬眼时,却见他勾了勾修长的指尖,示意我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方才帮李赫收拾行囊时,顺手把那本从长安带来的话本塞进了袖中,竟忘了拿出来。那书是我偷偷从西市的书坊买的,封面画着些男女情爱之事,平日里总藏在枕头底下,生怕被父亲或大哥发现。
我警惕地将胳膊背到身后,拼命摇头,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大哥,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啊?”
“拿出来。”大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
“大哥,我……”
“拿出来!”他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大哥,要不咱俩下盘棋吧?”我试图转移话题,边说边往棋盘的方向挪。
“好啊。”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朝里屋的方向瞥了一眼说,“三爷爷——”。我以为真的是三爷爷来了,转头去看,可等我回过神来,袖里的书已经被他抽走。
他拿着书,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飞速地翻看着。我的心里仿佛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额上的冷汗不自觉地冒了出来。在这个家里,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郭铸这副严肃样子。因为他发起火来,比父亲还吓人。
“春宫图都没这过分!”他看完,将书合上,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缓缓抬头,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大哥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打我时,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差点把我拍得从椅子上滑下去。“是我疏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二弟长大了,是该有个女人来管教管教了。”
我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我以为他会把书没收,或者拿去交给父亲时,他却把书递了回来,轻叹一声:“罢了,年少轻狂,谁没犯过浑。”
“哥,你…… 你不批评我?”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
“批评有什么用?”他挑了挑眉,“这书从哪儿来的?”
我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这可不能说,若是让他知道是夏颖那小子推荐给我的,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不说也罢。”大哥没再追问,只是叮嘱,“不过我告诉你,适可而止。还有,把书藏好了,别到处乱放,若是被三爷爷发现,我可保不了你。”
我连忙点头,接过书,像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飞快地打开书架上的一个暗格——这暗格是我特意让人凿的,就在一堆兵书后面,极为隐蔽。我边往里面塞书,边偷偷瞄着大哥,生怕他反悔。
就在这时,“咣咣咣”的敲门声响起。
我和大哥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时候,会是谁来?
门外的人敲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便停了下来。我们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都有些紧张。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还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公子,我是李诵。”
是太子。
我这才松了口气,磨磨蹭蹭地走到门边,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太子殿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太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件貂皮斗篷,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父皇来了,在正厅等你们,说是有要事商议。”
皇上都来了?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来视察,那就是总动员了,接下来很可能是要打仗了。我朝大哥递了个眼神,他微微点头,我们一起跟着太子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