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chapter 116. 恩怨两清 贞元二十年 ...

  •   贞元二十年十二月,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宫墙,经过数月星夜奔波,李赫终于踏上了这片阔别近二十年的故土。长安城依旧繁华如昔,市井喧嚣、酒肆林立,一派歌舞升平的表象下,却暗藏着足以颠覆社稷的暗潮。

      “咱们先找个落脚点?”迦叶牵着两匹不起眼的劣马,跟在李赫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街角巷尾的暗探。此次秘密潜入,他们既不能回宫惊扰皇室,也不能联络郭氏宗族,更要避开各方势力的眼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李赫回首,勾唇似笑非笑:“颖哥哥,市井之中,最不易被官府追查的地方,你可知是何处?”

      “乞丐窝。”迦叶语气淡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短刀——那是李赫为他特制的,淬有漠北独有的毒药,说是用于防身

      李赫望着他,心中难得的安宁——他此刻的模样,倒有几分当年在大唐东宫做侍读时的沉静,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与杀伐之气。
      “乞丐窝虽然隐蔽,但你伤口未愈,又身中剧毒,经不起风寒与脏乱。”李赫摇头否了他的提议,目光在街面上逡巡,“得找个既能藏身,又能打探消息的地方。”

      “赫儿。”迦叶忽然开口,这一路他总爱这般唤她,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这般唤你,会不会太过扎眼?长安旧人多,万一被认出来……”

      李赫挑眉,故意打趣:“怎么,夏世子这是怕了?当年咱们在东宫偷御膳房点心时,可没见你如此胆小。”

      “那时是少年顽劣,如今可是身在龙潭虎穴。”迦叶抱着臂,指尖刮了刮下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你这般看着,倒真如二十年前那个敢闯敢冲的郭府小郡主,当年的二货,半点未变。”

      “你才是二货。”李赫指着他,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未落,便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吆喝声传来:“驾!驾!都给咱家让开!”

      一匹火焰驹拉着华丽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街面上的行人纷纷躲闪。迦叶眼疾手快,飞身将李赫揽入怀中,足尖一点,便稳稳落在路边的屋檐下。车马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扑了两人一身。

      李赫缩在他怀中,抬眸时眼中已没了笑意,只剩冷潮:“世子爷的武功,倒是没退步。”

      “对付宵小,足够了。”迦叶松开她,语气沉了几分,“看这车架制式,应该是神策军的人。”

      李赫尚未接话,便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拦在了马车必经之路前。迦叶暗叫不好,却见她已然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狂傲:“敢在长安街横冲直撞,就不怕坏了规矩?”

      “找死!”赶车的侍从极为蛮横,扬鞭便要抽打,“你可知这是谁的车架?也敢拦?”

      “本公子管他是谁,长安城还没有你爷爷我不敢拦的车架。”李赫说着,故意顿了顿,余光瞥见车帘微动,心中已有计较——孙荣义,如今宦官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手握神策军兵权,正是她需要打探消息的关键人物。

      车帘被掀开,孙荣义探出头来,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可当他看清李赫的面容时,瞳孔骤缩,神色瞬间从跋扈转为惊惧,随即化为谦卑:“公——公子,是您?”

      二十年前,孙荣义刚入宫时备受欺凌,连温饱都成问题。一日深夜,李赫带着宫中几位勋贵子弟潜入御膳房偷食,恰好撞见他在偷吃残羹冷炙。后来事情败露,宦官们欲将罪责全部推给孙荣义,是李赫挺身而出,承认是自己偷东西,还谎称是为了救济城外乞丐。皇帝念及孩子们心善,且都是勋贵之后,便未深究。这份恩情,孙荣义记了二十年,如今他权倾朝野,却依旧对这位昔日的恩人忌惮三分——他深知,眼前这女子不仅是回鹘可敦,更是手握整个漠北势力、连朝廷都要忌惮的人。

      “荣义,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李赫翻身下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稔,“看来这些年,你混得不错。”

      “公子说笑了,不过是仰仗皇上恩宠,混口饭吃。”孙荣义躬身作揖,额上渗出细汗,“这里人多眼杂,恐有不便,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到在下府中一叙?”

      他身后的侍从满脸错愕——如今长安城,能让孙荣义如此屈尊相待的人,早已寥寥无几。李赫却心中了然,孙荣义此举,既是报恩,也是忌惮她背后的势力,想借机拉拢。

      “也好。”李赫顺水推舟,“不过我此番是私自进京,不想惊动任何人,你懂我的意思。”

      “公子放心!”孙荣义立刻会意,“在下在城西有一处僻静院落,只有心腹知晓,公子与这位……友人,尽可安心住下。”

      李赫点头,与迦叶对视一眼_这正是他们想要的,借孙荣义的庇护藏身,同时利用他的宦官身份,探查长安局势与妖猫事件的真相。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过数日,“两名武功高强的神秘男子当街拦住右神策军中尉车架”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迦叶听闻后,无奈摇头——李赫向来不是什么安分之人,这般高调行事,定然是想借孙荣义的名头,引出藏在暗中的对手。他并未留在孙荣义安排的院落,而是悄悄潜入城郊破庙,联络当年在大唐的旧部,探查妖猫事件背后是否有东瀛或高丽细作的影子。

      李赫在院落中并未闲着,孙荣义每日都会派人送来酒菜,实则是传递最新消息。她渐渐得知,自己之所以这两年收不到水云间的密报,是因为水云间在长安的据点已被宦官集团与舒王势力联手打压,部分成员惨遭灭口,剩余之人只能隐匿不出。而长安的妖猫事件,早已不是单纯的妖异传闻——自妖猫预言“德宗将亡、太子染疾”后,德宗皇帝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太子李诵更是“中风瘫痪”,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舒王李谊趁机拉拢藩镇与部分宦官,意图夺嫡。

      “这妖猫,怕是人为操控。”李赫指尖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寒光,“太子染疾的时间,恰好与妖猫预言吻合,太过蹊跷。”

      孙荣义送来的消息中,还提到了一个关键细节:太子“瘫痪”后,王叔文一党并未慌乱,反而暗中联络禁军,似是早有准备。李赫心中一动——难道太子的病,是装的?而妖猫事件,是太子一党借妖异造势,麻痹舒王与皇上,为继位铺路?

      不久后,孙荣义暗中安排李赫入宫,见了皇上最后一面。宫闱深处,病榻上的皇帝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他紧紧抓着李赫的手,气息微弱:“赫儿,朕知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太子仁厚,却优柔寡断……舒王狼子野心……,他们两人……必会两败……俱伤,既如此……李纯……可托大事……朕等你……已久,怕你……不来……”

      李赫心中一凛,皇上早已看清局势,这是临终托孤。也就是说“猫妖事件”是他为了引她来长安做的?李赫了然颔首:“女儿这不是来了吗?父皇放心,儿臣必竭力护皇权安稳过度。”

      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出后,贤妃被李赫带着郭家军扣了,最后被逼无奈只能去守灵,此举直接断了舒王起事的根基。因为,他本想借贤妃的势力发难,却不料贤妃主动退让,断了他的念想。朝中大臣见风使舵,纷纷倒向太子一党,舒王的势力几日内便土崩瓦解。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皇上驾崩第二日,本该瘫痪在床的太子李诵,竟在侍从的搀扶下,身着孝服出现在九仙门,接见禁军统领。他虽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全然没有中风的迹象。李赫躲在暗处,心中了然——太子借妖猫预言“染疾”,实则是为了避开舒王的锋芒,暗中蓄力,等皇上驾崩后一击制胜。

      数日后,李诵在宣政殿接见文武百官,宣读遗诏,登基为帝。可就在朝野以为局势已定之时,李诵却突然以“中风瘫痪之疾加重”为由宣布退位,将皇位传给了李纯。这一举动,看似突兀,实则是被逼无奈的结果。

      李纯登基那日下午,李赫随我一同前往太上皇李诵的居所。殿内寂静无声,李诵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得可怕。

      “殿下,臣未能护您周全,抱歉。”我躬身,愧疚之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家“祖宗”李赫回来了,在她与太子之间,我终究只能向着她,这份私心,终究是负了殿下的信任。

      李诵缓缓抬手,示意我起身,随即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根本不是中风瘫痪之疾加重,这让我也震惊不已。而藏在帘布后的李赫却神色淡然,她大概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阿钊,不必愧疚。”李诵轻笑一声,从帐后抽出一柄长剑,扔到早已候在一旁的李纯面前,“纯儿,朕知道你野心勃勃,也知道你能力出众。今日,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父皇为何要这般逼我?”李纯眼中含泪,双手颤抖,“这明明是您与姑姑之间的恩怨,为何要拉朕入局?”

      “是朕逼你,还是你的野心逼你?”李诵语气冷凉,不带一丝温度,他上前一步,握住李纯的手,将剑尖死死对准了自己的脖颈,“李纯,帝王不能有软肋。今日你若连杀朕都不敢,他日如何面对朝堂倾轧、虎狼环伺的局面?正好,今日便将朕与你姑姑的恩怨一并了了。儿啊!你只需记住,这江山,朕便交给你了——帝王之家,当无情无爱,纯儿,这是父皇教你的最后一招。”

      话音未落,殿帘后冲出数人,为首的正是李赫。她望着李诵,眼中情绪复杂——有惋惜,有释然,亦有沉痛。

      长剑刺破动脉的那一刻,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李诵的明黄衣袍。他却笑了,笑得坦然又决绝,目光死死锁着李赫,声音微弱却清晰,穿透殿内的死寂:“八妹,朕就知道是你,也只有你有这般雷霆手段……朕没有爱错人。但从今日起……你我之间……恩怨两清。愿来世……各自安稳,永不相见。”

      李赫站在原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李诵,久久未动。她也不知道他口中的“爱”是何种?是少年时春日桃林的一见钟情,还是并肩议事的惺惺相惜?是逼她和亲时的复杂考量?还是这二十年来暗中守护的执念?她无从得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痛不欲生。

      当年,他逼她放弃储位之争,她忍了;后来,他逼她远嫁漠北和亲,她怨了;再后来,他暗中助迦叶稳固汗位,她念了;如今,他以死成全一切,她敬了。这横跨二十年的恩怨纠葛,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殿外,朔风已止,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长安的宫墙上,却照不散殿内的血腥。李纯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终于彻底明白,“帝王之路从来都是鲜血铺就”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是他的父皇,用生命给他上的最后一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