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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条 李秀兰患有 ...

  •   暖气呼呼地吹着。除此以外,房间里别无其他声响。阳光无比渴望新一天的登门拜访,但厚实的窗帘却在忠实地履行着主人交于的使命,无情拒绝这一合理的要求。她用胳膊肘支撑着,不情愿地从床上缓缓爬起。没有着急下床,而是望了一眼窗帘间的缝隙。有光。现在她可以确认噩梦已成昨夜旧闻,今日谈资,而光明的新一天已经到来。

      她终于鼓起勇气让双脚接触地面,毛茸茸的拖鞋就在脚边。她没费什么力气便把脚塞了进去。在站起来前,她需要确认下小腿和大腿是否已做好准备。她七十岁了,肌肉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萎缩。大腿的爆发力,膝盖的承重力,小腿的支撑力都在衰退。身体好似一家行将破产的银行,只有提现消耗,不见存款输入。

      下床前,她用手掌摩擦了几下脸,帮助自己快速恢复清醒。她下了床,不算太容易,和年轻时不能比了,但是和那些已不可能再享有此特权的同龄老人相比,她依旧遥遥领先。她挪步到窗前,拉开窗帘,摩拳擦掌许久的阳光一股脑地闯入她的房间。这唐突的拜访让女主人不得不暂时眯眼。

      适应了片刻光照强度后,她睁开眼习惯性地欣赏起清晨时分的小镇风景。屋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左右两侧设有人行道。在人行道上,每隔几米就种植有一颗梧桐树并放置了花坛。梧桐的树皮几乎全部脱落,光滑的树身酷似光着身子的人体。她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梧桐树们的羞愧。

      “哎,大冬天的,你们怎么能光着屁股就站在路边呢。”她寻着梧桐树的开心,咯咯地笑着。

      隔着这条马路,坐落着和她所住房屋相同风格的若干座低层小型别墅。绝大部分是单层的尖顶房屋。有些则拥有两层。那些屋子里住着什么样的人呢?她想过是否该去拜访下,哪怕透过窗户朝里望望也好。毕竟都是邻居嘛。不过,考虑到体力问题,这仍然仅限于想象阶段。

      包括她的屋子在内,这条街上所有房屋的表面都被统一刷上蓝色油漆。她很好奇,其他街区的屋子也是蓝色的吗?这种颜色是否是一种信号呢?比如“刷蓝油漆的都是穷鬼!”,“刷蓝漆的屋主三个月没付电费和水费了!”当然,也可能是“刷蓝漆的都是富婆富爷,大家快来拍他们的马屁吧!”

      总之,刷一样的油漆难道真的只是建筑商的喜好?

      她不愿多去思考这种无聊的问题,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欣赏着小镇。在屋子的西侧,耸立着一块招牌:每100米内必有你所需。这是小镇引以为傲的特色。几乎每天都会抽空来看望她的女儿何凌曾亲身体验过。她兴奋地汇报说,每一百米内真的必有人们需要的设施——便利店,影院,小型剧院,医院,学校,餐厅,甚至还有公共浴室,所有关于起居,娱乐,教育所需的东西这里都有。她不止一次地鼓励母亲下去走走看看。但等到的都是母亲的敷衍回应。

      (她不懂,体力是个问题。)

      世界上真会有如此体贴人的小镇?世界上竟会有如此合理的市区布局?

      (没错,是的。就是这样。希望镇独一无二。)

      想到这里,她颇为得意。好似这里的一切都是她设计的,活像这儿的镇长。每到这时,那句话总会在她脑海里出现。

      “瞧,这里一百米内就一定有你需要的东西。你会喜欢这里的。”

      (这句话是谁告诉我的?应该是何凌。可为什么会是陌生的口音?我又忘记了。为什么总有一些事,总有一些片段我老是记不住呢。)

      她不愿意被健忘这样的事扫了兴致。她更愿意相信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谁能保证每天都不会忘记些什么吗?哪怕是何凌,不也曾忘记我在她还是个娃娃时抱着她去看海的画面吗?人嘛,都有善忘的毛病。不奇怪,不奇怪。

      她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步履蹒跚地迈入厕所,瓷砖地板上铺着一块大大的防滑垫。

      “灯。”她自言自语道。

      厕所的灯应声点亮。

      她再次感到得意。她自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地能成功叫亮电灯的七十岁老人。女儿曾经这样夸奖她,“对于你这样一位老人而言,能在人工智能盛行的时代叫亮一盏灯比登月更了不起。”

      厕所里有两层铁架。上层的放着一个大水杯,一副牙膏牙刷,以及一个小水杯。小水杯里躺着一副假牙。泡了不知几个日夜的它正无比渴望离开这潭几乎要让它长出小花的腐朽死水。她记得下层的铁架上还曾经放过一些瓶瓶罐罐。瓶体上的名称由不认识的字母写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曾经趁女儿不注意时偷偷打开过一瓶。那是一瓶散发着茉莉花香的液体。香气让她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头带茉莉花朵在月光的见证下与爱人两唇紧贴的美好时光。

      她没有把瓶盖重新拧上。因为她创造性地发现唯有香气四溢才能让那段闪现于脑海中的美好记忆长久保存。为了让记忆显现地更为清晰更为长久,她又拧开了三瓶,仿效宗教仪式中的神官,把它们均匀地撒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最后来了兴致的她更是把剩余的香水用泼水的方式肆意播撒。顿时,房间各处都弥漫起了一股浓重的价值四位数的香水气味。

      “够了!我受够了!你到底在干嘛!?”她听到了站在其背后的某个女人的咆哮。

      她不敢回头去直视声音的源头。她背对着那个愤怒的人,手里仍然攥着只剩零星几滴液体的瓶子。她感到有一只手正抓着她的手腕,死死紧扣,让她感到痛苦。另一股巨大的力量正从其后侧方袭来,想要抢夺她手里的瓶子。她像守护自己的孩子那般抱住瓶子。但她太老了,她无法再给予这个瓶子以更多保护。她只能发出尖声的嚎叫。可越这样,那股拉拽的力量就越强大。

      “好了,好了,别这样!”

      (那个声音变成了男性嗓音。)

      “还给我,还给我!”

      (又变成了女性的嗓音!)

      她对那一天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滑过嘴边的带有咸味的泪水。之后,她便长久地睡了过去,不再记得任何画面。等她醒来时,生活依旧照常进行。她还是她,何凌的母亲。何凌也依旧是何凌,她的懂事女儿。那天,究竟是谁在吼叫,谁在拉拽,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愿意把这事与女儿扯上半点联系。

      她把牙刷塞进嘴里,上下捣鼓了几下,才发现没有涂上牙膏。于是,她又不情愿地把牙刷拿出来。该…放牙膏吧?她的大脑突然抛锚了。无法思考,无法判断,无法回忆,像一台吐着黑烟的老爷车说挂就挂了。她犹豫了。她想起似乎女儿留给她的某张纸条上写过类似的叮嘱。但那张纸条又放哪儿去了?

      纸条上说要放上牙膏才能刷牙,但纸条不见了,又怎么能证明牙刷上必须有了牙膏才能塞进嘴里呢?如果纸条存在,那么牙刷上必须放上牙膏便是存在的真命题。可如果纸条不是不见了,而是根本就不存在呢?那么又有什么理由能说服我牙刷上必须就得有牙膏呢?再进一步推论,如果以上是假命题,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把牙刷直接塞进嘴里呢?因为女儿说不可以。可如果纸条不存在,那么写了纸条的女儿是不是也能推论为不存在?如果女儿不存在,谁又能规定我必须在牙刷上涂上牙膏呢?

      女儿,纸条,牙膏。牙膏,纸条,女儿。这些东西突然充斥在她的头脑中,她变得迷茫,狂躁,不安。她不知道究竟该服从谁,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清晨7点15分就要面对如此令其犯愁的难题。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老妇人。她暮暮垂已,她白发散乱,她脸上的皮肤因为衰老而缩成了一团。她是如此的不幸,仅仅因为一张找不到的纸条便连刷牙都无法完成。3分钟前,她还在为自己能唤亮声控灯而洋洋得意。此刻却又在为自己的不幸而痛苦。

      (欢迎来到老年。好好享受你那该死的,不可逆转的衰老人生吧。记住,这是你的最后一站。)

      嘶吼的心声羞辱着她。她默默地放下了牙刷,把它架在了盛了水的杯子上。她转身回到客厅,坐在那张可靠与信赖度仅次于女儿的沙发上,继续贪婪地,无比执着地琢磨起这个堪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世纪难题。

      直到拿着早饭的何凌打开房门时,她依然坐在沙发上,似一尊雕像般,郑重,认真,悲伤地思考着纸条到底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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