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烟云事》陆缱绻

2、两生花 谢

　　谢知行去索绰伦老王爷府上的时候，索绰伦少爷已经是在弥留之际，他谢老五纵有一身精湛医术也再难回天。
　　死个大清国的遗少并不稀奇，就光是那些最先吆喝着要剪辫子的革命党手下宰了的就不少。
　　索绰伦少爷入了殓，谢五爷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完了，正在茶馆闲坐着呢，瞧见匆匆进来个大姑娘，齐耳短发，洋外套，一双天足。
　　姑娘大概也就十七八岁，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要了盏大碗茶，一口刚喝罢，就火急火燎问：“哪里有大夫啊！”
　　谢知行侧目，道：“我就是。”
　　那大姑娘抹了把眼圈，翻遍了全身掏出一块热乎乎的袁大头。
　　“大夫，求您了。救条命吧大夫！”
　　寻摸到了西城的一家客栈，逼仄的小屋子里，那床上还躺着一姑娘呢。
　　坐到床边，这短头发的大姑娘喊她：“阿年，大夫来了，没事了。”谢知行一瞧，有几分面熟，再一看，可不是博尔济家的大格格。
　　号脉的功夫，这大姑娘哭哭啼啼地跟谢知行交代了来龙去脉。
　　大姑娘姓何，汉人，和这位没落格格从小就是街坊，年纪相仿的俩姑娘挨得还近。格格家起初比何姑娘家殷实得多，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总能偷偷带出来给何姑娘，何姑娘总去给她悄悄讲新式学堂里的课文，两个小姑娘，一个满人一个汉人，就这么成了金兰挚交。可后来何姑娘上了女中，格格还在府里学着《女德》，何姑娘考上大学，去了开封读书，家也搬到了开封，格格却被家里头订了亲，那人是她面都没见过的索绰伦家的少爷。
　　何姑娘放了寒假就买了火车票跑回京城，想来看博尔济格格，敲进博尔济家门的时候，那家人说格格送去了索绰伦家。
　　何姑娘这才知道，格格去奔了她这个面都没见过的“丈夫”的丧，甚至她往后还要守一辈子的望门寡。
　　她闯进索绰伦家的大门的时候，瞧见格格一身素缟已经昏在了地上，何姑娘以死相拼硬是把格格抢了出门。叫了辆黄包车七拐八拐找到了这地方把她藏起来。
　　何姑娘越说越掉眼泪，谢知行心里则有了底，格格不过是水米不进长跪不起脱了力昏了过去。何姑娘着了急，哭道：“谢大夫，我一个人从开封来的，身上已经没钱了，应付我俩的饭食都成问题，怎么去买那些补品给她治啊？”
　　谢老五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道：“我那‘百济堂’的伙计回老家探亲去了，丫头你不如上我那儿去给我帮把手，也就平时帮我捣个药，你上过大学，识字儿没问题吧？”
　　何姑娘点头如敲鼓：“没问题，没问题！谢大夫您就尽管吩咐就是了！等她好些了，我就不叨扰您了！”
　　谢知行背上药箱道：“那行，你俩跟我回去吧，也就多两双筷子的事儿。我话可说在前头，我那边来的都是街坊邻里的，你俩可不能给我应付啊。”
　　“哎，哎！”
　　何姑娘说着就要背起格格，谢知行思忖片刻，道：“我给叫辆黄包车，你一个大姑娘的也不嫌费劲。”
　　到了百济堂，何姑娘寸步不离守着格格，格格醒来之后，便和那何姑娘抱头痛哭，老五不忍心看了。
　　格格身子虚，干活却卖力。何姑娘不让她到堂前抛头露面，怕被索绰伦家的人瞧见。格格就蹲在后院捣药，街坊邻居对新来的何姑娘都交口称赞，说这丫头干活儿殷勤跑得也快。谢知行倒开始觉得这俩丫头能长留就好了。
　　有百济堂的那些实在药材在，格格的身子很快被补了起来。何姑娘说要带格格走，格格犹犹豫豫的。她和何姑娘不一样，她只上过私塾，她能去哪。
　　“您哪，还是走吧。”谢知行说：“我谢五也就直接跟您说了，您真再被逮回去了，索绰伦老王爷家里能饶得了您？”
　　何姑娘瞧瞧格格，劝道：“跟我回去吧阿年，回到开封就好了，一切就都没事了。”
　　索绰伦家的人满京城地找人，何姑娘知道躲不过去了，一个出太阳的大早上，谢知行正在院子里翻晒着新药呢，就瞧见何姑娘和格格俩人朝他走过来。格格却全然不是格格的样儿了——她穿着何姑娘的那身洋大衣，发髻也被拆了，扎了个马尾辫儿，跟何姑娘站在一起，乍一瞧，可不是俩新式学堂的女学生么。
　　“谢大夫，这些日子麻烦您了，我们要回去了。京城……吃人哪。”
　　格格在一边红着眼圈，说：“谢大夫，要是索绰伦家的人和我家的人来找上您，您说什么也别认。我怕他们……”
　　“我谢五是那种缺心眼儿的玩意儿吗，”谢知行道：“得了，你俩决定走就赶紧的别耽误，省的夜长梦多。”
　　何姑娘和格格对谢知行深深鞠了一躬，谢知行就瞧着俩姑娘相互搀扶着，两个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几天后谢老五再去茶馆的时候，听说索绰伦家和博尔济家找了三天，没找着人，大概就不了了之了。
　　“嗨，索绰伦家那少爷就是个病秧子，就是不死也是可惜了博尔济格格！跑了好，跑了好！”
　　“老张，小点儿声，省的人家老王爷的人来抓你！”
　　说着，茶馆就爆发出热闹的哄笑。
　　谢知行听着，心不在焉地抿了口茶，然后便若有所思地笑了，招呼跑堂的道：“哎，小三子，再给我来碟枣子！”
　　后来他收到了一封开封来的信，是用白话写的，信上对他致了谢，说自己已经争取到了留洋深造的机会，就是舍不得爸妈跟格格。格格在开封做起了刺绣，生意很是热闹，她现在同一个开封本地做点生意的小老板家的少爷过得恩恩爱爱。
　　谢知行想了想，把那封信收到抽屉里，连同很久之前的那块袁大头一起锁了起来。堂前的婶子问：“老五哇！你这儿之前的那个小丫头呢，咋不在了，我瞧着她好。今儿还带了俩梨子给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