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梦》七魏

3、叶氏公馆 叶靖衡

　　叶靖衡提着行李，他不敢进门，只往天上望，一抹落霞携彩云而归，仿佛回到无数个幼时的傍晚。
　　自己和青桐喜欢坐在屋檐上看日落，但青桐总是撑不了半晌便靠在自己肩上睡了。
　　还有记忆里模糊的母亲温柔的呼唤——
　　这里，是他出生乃至长大的地方。
　　他闻过每一寸泥土的气息，辨认得出每一株花草的不同。
　　父亲每天都很忙，很少陪自己和妹妹。除了早逝的母亲，他和妹妹的童年记忆几乎只有这座冷冰冰的叶公馆。
　　叶公馆，是他的家，也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地方。
　　叶靖衡垂下眼睫，但也是在叶公馆，他的母亲撒手人寰、他被父亲掌掴。他揉揉头发，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才二十三岁的小少爷，哪怕经历四年漂泊海外，但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的确是个孩子。

　　叶靖衡穿过院子，再次在大堂门前踟蹰不前。
　　没等到二少再次悲秋伤春，大堂的门缓缓开了，透出明丽绚烂的光线。中年妇人穿着青色的棉衣，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是沈妈？叶靖衡眯起了眼睛。
　　中年妇人抬头，似乎看见了叶靖衡，激动地跑到他面前，拉着叶靖衡的手，端得是一脸老泪纵横:“少爷你回来也不晓得跟沈妈说一声，沈妈好给你做你最爱的糖醋排骨。少爷，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果真那样洋人的地方都不是人呆的，我可怜的少爷呀……”
　　沈妈是叶靖衡的母亲沈绮碧的贴身丫鬟，从小看着叶靖衡和叶青桐长大，人是不坏，就是多愁善感了些。
　　叶靖衡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沈妈，我以后都不走了。你现在要是哭坏了，以后可怎么伺候本少爷？”
　　“是了是了，都怪沈妈一时糊涂。”沈妈用手帕拭去眼泪，“哎呀，来来来少爷，我们进屋。老爷和小姐都在里面呢！”
　　叶靖衡有些恍惚，仿佛回国、见到孟远山、回到叶公馆都是镜花水月，都像是自己深夜在陌生土地醒来后，恍然察觉的、曾经做过的梦一样。

　　百乐门。
　　黑暗的房间里，仅仅点了一盏灯，只有小小的一隅清晰可辨。
　　百乐门的老板温言站在灯光下，语气辗转:“鹤亭，今年你就要十八了。”
　　黑暗的某个角落里传来窸窣之音，许久，那个方向有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叫我一声父亲，我自然是要像个父亲一样护你周全。可是你长得太美了。”温言叹息，“如果我是叶大帅，至少我还护得住你。可是我，只能保护你到十八岁了。”
　　“鹤亭，听父亲的话。找个背景深厚、足够保护你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只希望你好好的。那些人都是疯子，我不想……我的鹤亭，也陷入泥潭。”
　　“自古红颜多薄命，鹤亭，爸爸只能告诉你这些了。”温言说完，眼神忧伤地望向了黑暗，似乎在等着回答，却还是失望离去。
　　坐在黑暗里的人起身了。
　　他坐在镜子面前，望着镜子里倾城的容颜——乌黑的长发、清亮的眼眸和浅薄的朱唇。
　　“爸爸，谢谢。”少年朝着温言离开的方向喃喃，眼角划过一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