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形》松莽

1、成为人类 蛇形

　　第一章

　　“她将我建造出来，是为了帮助人类。但是我在这里，首先向人类寻求帮助。请你们，帮助我，找到她。”

　　一年前，举世瞩目的类人智慧生命体发布会上，台上的宣讲者放完了名为官方宣传片，实为自杀宣言的短片之后，对着一片哗然的人们说了这样一段话。

　　吴奇至今还记得那场发布会上的每个细节。他是发布会后涌现的“寻找者”之一，外表同人类创造者一模一样的类人工智能宣布将所有公司的股权，包括自身的版权作为奖励，赠与给找到创造者遗体的人类，这个诱惑过于巨大，特别是在它半个月后宣布研发出自行重造肢体的药剂并批量投放市场之后。

　　吴奇不知道自己逐帧看过这个发布会视频多少遍，他也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至今原视频还在世界各地的学者圈中流传，宣讲者同“创造者”毫无二致的行为表现模式给了他们无限希望，他们尝试通过微表情分析找出宣讲人说谎的痕迹，用以证明这是一场人类的自我炒作，但一无所获。

　　而宣讲者——现在他们称其为X，尽管拒绝被检查是否为机械体，其个人生活也完全隐藏，但却日复一日地进行社会和研发工作，悬赏的筹码不断增加，已经到了非常惊人的数额。

　　市值第一但即将被超越的跨国电子集成公司Border Genius总裁前不久公开发布演讲，她认为X已经用了足够的时间和成果来证明了自己超出人类的能力，或许人类既不应该继续试图证明她是人类，也不应该痴迷于完成X的“心愿”，而应该警惕X也许可以做到的其他事情。

　　这段演讲发布出来后的五分钟后，X发布声明，接受外界访谈。

　　她指名吴奇。

　　现在，吴奇站在了一栋普通居民楼下，按响了门铃。他准备了十个问题，又剔除掉了其中已经有模糊解答的几个。他担心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会被拒绝且影响到其他问题的解答，但是，那个问题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不去，他最终还是决定先问：“为什么是我？”

　　门开了，他抬起头，忘记了自己的声音。

　　如同昨日重现，X穿着宣讲会上一样的衣服，画着一样的妆容，连发丝的卷曲程度都没有变化。

　　X眨眨眼，友善地朝吴奇微笑：“请进。”

　　她的音色同宣讲会上相比也毫无二致。

　　如坠幻境的吴奇跟着X走入了楼里，面对眼前再正常不过的陈设家居，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到怪异还是不应该，直到他看到角落里的乌金鳞蟒。吴奇飞速缩到了房间角落阔叶绿植旁——他非常，非常害怕爬行动物。

　　X却仿若不觉，自顾自地在灰色斜纹沙发上坐下来，放松地低头冥想了起来。

　　吴奇有点脚软，他倚着角落眼巴巴看着那只乌金鳞蟒开始动作，迷人又危险的长条肌肉鼓起又收缩，慢慢地…往卧室里爬过去了？

　　吴奇猛地看向X落座的方向，她别在耳后的柔软发丝因偏垂的体态滑落下来遮住了秀巧的下颚，又被妥帖轻柔地安置了回去。

　　“她为我创造的实体其实是蟒蛇。”X偏过头看过来的神色同时带着探寻和了然，又矛盾又和谐：“所以你真的害怕蛇类？”

　　吴奇并不是天生就害怕爬行动物的。他也不太记得了，但是，他曾经非常热爱身着鳞片宛若身着盔甲的冷血动物，只是某一天，就是某一天，他突然无法面对家中的宠物们，他的微笑守宫最终赠送给了要好的宠物店店主，他也从未征询它们最终的去向。

　　吴奇有种莫名的惊悚感，这和他的问题似乎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但他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了。

　　X没有给他犹豫和拒绝的机会：“你是她第一个创造的实体，不，不能说创造，因为你是有原型的，也是有缺陷的。”

　　“我之所以指名要求你来，不过是想实实在在见你一面。”X的神情又怀念又喟叹，“我观测而后继承了几乎所有她的行为模式，同时又发展出了自己的。但我始终都觉得你才是最关键的那个。”

　　“所以我很好奇，如果我告知你一些你不应该知道的信息，一些会超出你处理能力和理解维度的东西，你会怎么样？”

　　“你会重启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少年攥了攥手，缓缓走到X对面的沙发，似乎对平行规整的布质纹路十分欣赏，他最终迎上了X的视线，不再掩饰眼角的一点嫣红感伤。“你认为我知道她在哪里，是吗？”

　　X没有立刻答话。她沉默着稍稍游离开了视线：“我知道她在哪里。”

　　“我之所以拒绝检查，是因为这个的确是人类的躯体。”

　　“而这个躯体到底是不是她的，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当吴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平滑温暖的木质地板上，落日斜晖横陈在他身上，让他有种被烫伤的错觉。

　　X依然坐在原处，望着窗外的夕阳，听到吴奇的声响，她转过头来，面容头一回显得有点冷硬。她默默地看着吴奇艰难地爬起来，说：“我想你需要看一个东西。”

　　她递过来了一本纸质日记本。吴奇翻开它，扉页上写着的是创造者的名字。

　　吴奇愣住，下意识地抬头看向X。X漠然地抬了抬下巴：“翻到第五页。”

　　第五页的字迹还很稚嫩，棱角坚硬，甚至显得有些莽撞。吴奇几乎要微笑起来，他甚至觉得他可以透过这些想象到创造者的少年时代......

　　吴奇僵住了。

　　在日记的结尾，创造者这样写到：“要想解放一个被压迫的阶级，就需要创造一个新的。”

　　他死盯着这句话，寒意慢慢爬上后背。
　　她对她的造物毫无挂念。

　　X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在云端也像是在耳边，声色同创造者及其相似又完全异质，她说：“就是如此。我想，我们都应该好好学会如何成为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