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湘娇》瑥兮

5、第 5 章 5

　　今年纳雯觉得跟前两年不太一样，阿娇似乎比往年的精神好了许多，可能也是因为今年刘寄回来了，阿娇整个人跟往年都不一样了，还说要好好做一顿团圆饭，这让海安和纳雯兴奋了好一阵，两人很快就忙开了。
　　忙碌一整天终于有了些样儿，冬天天黑的快，暮色一落，纳雯就开始端菜上桌，还开了一瓶度数不高的香酒，一切布置完毕。
　　阿娇落座，纳雯斟上了酒，站在了一边，阿娇顿了顿对纳雯说：“过来一起坐吧！这么一大桌子我也吃不完，把海安也叫进来一起。”
　　纳雯半天没反应过来，阿娇见状，不禁轻笑出声：“傻丫头，回过神来。”纳雯听后笑了起来，笑的眼睛都亮出了眼泪连忙说：“我这就去叫海安进来。”阿娇的这句话，终于让纳雯看出阿娇的不同，喜的是阿娇的改变，悲的也是阿娇的改变。
　　屋里火炉烧的很旺，阿娇怕寒倒还好，海安已经热的额头冒汗，兴致倒是大的很，阿娇看着眼前高兴的两人，心里也不禁温暖起来，身边一直都有他们，这些年似亲人一般在身边陪伴，更是这两年来的照顾让阿娇此刻真的觉得很感动。
　　想到这儿，心里又划过一丝丝阵痛，一个人的脸庞不禁又浮现在脑海，不自觉的拿起身前的酒杯，可无比怀念两年前桂花酒的味道，自来了冷宫后，她便再也没有酿桂花酒了，想给喝酒的人都不在了，还酿什么呢？阿娇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还真的喜欢桂花，只是不停地思念，如今更多的是依赖桂花的味道，桂花就像是久违的亲人。
　　纳雯看阿娇又开始走神，心里一下就明了，说道：“奴婢去取些桂花酒吧！娘娘爱喝的。”
　　说完便起身出去，少了纳雯海安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虽然跟阿娇多年，一直都尊阿娇为自己的主子，自己心里也尊主子，但总还是更偏皇上一些，两人并未有多亲近。
　　忽然剩下两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气氛有些冷，便开始自觉找话题。
　　“娘娘，吃些菜吧，近日瘦了不少，纳雯专门做了娘娘爱吃的。”说完嘿嘿一笑。
　　阿娇看着他，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做的一些恶事，让海安也吃了不少苦，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愧疚，微微一笑，边给海安夹菜边说：“你也多吃些吧。”
　　“喏。”海安一时欢喜，话也慢慢变多。
　　“娘娘想荡秋千吗？等天在暖和一点儿，奴才在院子里给娘娘做个秋千，绝对牢固……”
　　忽然阿娇抬起头，叫了海安一声，笑着说：“海安，讲讲你们在胶东的事情吧！”海安一愣，眼神变得有些怜悯，鼻尖也是微微的一酸。
　　自从跟了阿娇，她便不停地让他给她讲他跟皇上在胶东的事情，总是百听不厌，每次学做了什么点心，泡了什么茶，总是会问他，皇上会喜欢吗？她小心翼翼的追随着皇上的脚步，从未得到皇上的回应，她为他放弃了所有，但是皇上却为江山放弃了她。
　　他一直都知道皇上心狠，却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深有体会，他许久调整了心态，回应她：“好。”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壶里的酒也见底，仍未见纳雯的身影，阿娇心里开始不安，海安也有些心不在焉，两人又无声的坐了一会儿，海安终于忍不住。
　　“娘娘，海安去门口看看纳雯回来没？”边说边起身，阿娇点点头。
　　海安打开门，门外是一望无际漆黑的夜晚，像皇兄死去的那个夜晚一样，像深渊一样缠着人，鬼魅的黑犹如幽灵，阿娇猛的站起来，向未央宫狂奔。
　　海安也被阿娇惊着了，不停的在身后呼喊，此刻的阿娇却跑的快的惊人。
　　衣裙鞋袜在深深地雪地里早已湿透，周身似乎又是若有若无的桂香，纳雯每日都在衣服上熏上桂香，头上的发饰叮铃作响，那是纳雯挑的，像纳雯的笑声，刚下过雪的空气中，像是布满了腥味，越来越重像血腥味缠绕着阿娇周身，她不顾一切的狂奔，想去捉住跑在前面的纳雯，追上纳雯就像追上了最后的一切，那是最后一个真正待自己的人。
　　未央宫内佳肴、欢声、嬉笑、音乐，其乐融融。
　　刘彻坐在首位看着下面的一切，大西汉的皇帝九五之尊，头顶上的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却仍是让人感觉到皇帝的威严，因此底下虽坐的都是诸侯，说是家宴却一点不少于朝堂上的严肃压抑的氛围，诸侯们都是笑笑劝酒却也不敢过于放肆。
　　忽然室内灯光变的暗淡，窗外透过层层月光，少量的蜡烛在室内散发着朦胧的暖光，古琴奏响，笛箫吹起，远处款款走来一位衣衫飘渺的佳人，珠帘晃动，衣带飘飘，手持折扇，舞步生莲，一瞥一笑都极到位，在座的各位都不禁安静下来，刘寄也手持杯酒认真欣赏。
　　看着眼前的人，想到那年的阿娇，那年在殿上父皇还调侃刘彻，想到这儿不禁抬头看了殿上的人，刘彻冕旒下的神情他看不见，只见他穿着华冠朝服，坐的不是笔直，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直直的看着眼前的表演，却不知为什么又一阵悲哀不由的从刘寄心中生出，看似被人追捧的大汉皇帝，可孤独的身边连个可真心诉说的人都没有，内心的寂寞往往比现实残忍。
　　一曲舞毕，殿内的灯光又再次亮起，佳人正是得宠的王夫人。席内掌声连连。
　　王夫人款款走上前行礼，刘彻眯着眼看着下面，面无表情的说：“赏。”王夫人笑的得意，边行礼边说：“谢皇上。”
　　刘彻微微颔首：“披件暖和的衣服上来坐吧。”
　　王夫人走到刘彻身边坐下，刘彻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桂香酒的醇香，神情不禁恍惚，这时王夫人一脸委屈的说：“刚路上遇见一个不长眼的奴才把臣妾的衣服弄脏了，但臣妾怕耽误了时间马不停蹄赶过来了，让丫鬟去取另一件衣服了。”
　　刘彻看见她冻的发紫的双唇，命人拿来自己的披肩给她披上。
　　王夫人更是得意的坐在皇上身边，一会儿斟酒，一会儿加菜，有意无意的看皇上身边的卫子夫。皇后仍旧是微笑着，一点儿恼怒的样子都没有，她不禁更是得寸进尺，紧紧地往刘彻身边坐。
　　刘寄看着上面发生的，想起原先阿娇在的时候，刘彻身边一只幺蛾子都不敢有，唯她独大。即使后来刘彻让卫子夫进宫，但阿娇还是有办法让卫子夫一年半载见不着刘彻一面，如今看着上面发生的一切，心里想到以前的阿娇不禁钩钩嘴角，却少不了蔓延开来的苦涩。
　　刘彻是借助阿娇登上的皇位，自登上皇位便一直被窦太后和馆陶公主的外亲势力压制，曾经差点儿被逼下位，即使阿娇拼尽全力保刘彻，但刘彻是什么人，他是个没心肝儿的人，他眼里只有权利，所以后来刘彻掌控全局为自身利益废阿娇立卫子夫是件意料之中的事情。
　　如今过节，还不知道阿娇现在过的怎么样，一想起前几日让人心疼的样子，不禁心软几分，准备起身离席去看看她。
　　这时殿内高公公走到皇上身边耳语了几句，王夫人冷嘲的看着不语，仔细的观察着皇上的表情。
　　刘彻面无表情，也不语，高公公在一旁皱眉低着头，皇后疑惑的看着他们，大殿一下子没了声。刘寄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直起身，准备出去。
　　刘彻在他起身的瞬间用低沉的嗓音问：“谁看见纳雯了？”
　　殿内安静如水，刘寄直起的身子也定在空中，压抑的气息弥漫整座大殿。十几秒足够漫长，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打鼓，都小心翼翼的呼吸着，这是这两年来皇上第一次提到跟废后有关的事和人。刘彻在等，所有人都在等，十几秒像是十几个世纪。
　　王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吓得跪在了地上，一句话不敢说，王夫人瞟了眼跪地的宫女心里碎道：真是没用。刘彻转过头看向在地上不停颤抖的宫女没说话，继而转向身边的王夫人只是静静的看着，虽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无形的压力却让王夫人整颗心都在颤抖。最终回道：“臣妾见过。”声音里似乎被压抑的气氛压的有些颤抖。
　　数十双眼睛也随着刘彻看向皇上的身边，王夫人抬着高高的下颚，挺直身子给着自己勇气却不敢看刘彻，刘彻面无表情的稍侧脸庞，也不说话，随后王夫人垂下眼帘边笑边说转头拿起桌上的酒杯说：“这贱丫头走路不长眼睛，弄脏了我的衣服，我不过是给她了点儿惩罚。皇上怎么问起她了？”说话的语气轻松似是说一件家常小事。
　　一边说着一边把酒杯递于刘彻，刘彻不接，面无表情的看着王夫人问道；“人现在在哪儿？”
　　王夫人自进宫便是恩宠有加从未这样丢过面子，满脸通红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刘彻，抿着嘴就是不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上面。王夫人甩过头看向一边，刘彻紧接着用手掰过她的脸，眼里似有些充血，提高了音调再次质问：“人在哪儿？”
　　殿下的人连忙跪下，稀稀零零传来：“皇上息怒。”王夫人也吓得哆嗦起来，颤颤巍巍的说：“在……在后花园的……的湖里。”
　　刘寄的心咯噔一声，连忙往殿外跑，这么冷的天，人……怕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