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僧》k温知州

1、离开

　　在江家一众眼里，江安命真的是个倒霉催的，刚出生爹就没了，家里那些人嫌晦气，死活不要这“扫把星”，好在他妈还疼他，左一个包右一个包拿了该拿的东西，没忘了把江安命给勒身上，然后抹了把眼泪就踏上了回娘家的路。在别人家的日子不好过，可江安命偏偏不是那傲骨梅花愈寒愈香，吃了舅舅家里十七年，高考落榜得了全家人的眼泪，无奈之下只能出力了。这江安命脑子不灵光手脚也不利索，打了人家店里十好几个碗，还是他妈拿着钱陪着笑道着歉领他回去，没两天他妈听了舅舅的话嫁了人，第二年有了另一个孩子，是个小姑娘。

　　李繁森蹲在病房外，手颤抖着掏了盒烟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索着拿出了打火机，顿了一下又塞了回去，就这么叼着根儿没点燃的香烟蹲在那里，半晌伸手抹了抹眼睛。
　　“李叔。”江安命笑着跟李繁森打了个招呼，随便闲扯了两句，便进了病房里。
　　江安命看了一圈，走到窗边搬了个小椅子，坐在床边看着这小娃娃还有他妈，情绪像缠在一起的耳机，一时间竟让大脑当机了。倒是吴瑛华，也就是他妈，拍了拍江安命的脑袋，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看什么看，你出生的时候比这丑多了。”吴瑛华以为江安命嫌这刚出生的小娃娃丑，不由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却又难过了起来。
　　“安安，你不要怪妈妈…怪妈妈又结了婚，我看着你长了十几年，却也只是看着你，你吃喝用穿都是借了你舅舅的光，你舅舅这十几年来一直劝我，你也晓得他是在担心我下半辈子…唉，安安，你李叔虽然不是你生父，这一年对你也算是不错，你…你怨我俩倒也无所谓了，可是，你这妹妹可不能不接受啊。”
　　江安命眼里看着静静安睡的小娃娃，慢慢握住了他妈粗糙甚有点磨人的手，笑了笑。
　　“妈，你说什么呢。我一直以来没有见过…那个人，说到底对他我也没什么感情。打小我就跟着您和舅舅，舅舅虽然总是对我凶巴巴的。”江安命顿了顿，使劲眨了眨眼睛，又说道，“但是什么也没亏了我，甚至给我的比给箐姐的还要好，箐姐找我抱怨了好几次呢。”
　　“还有就是…您结婚这件事儿，虽然您没问过，我也从来没说过，但是，我是真的打心底里高兴的，您也别想着瞒我，您确实是喜欢李叔的。你们两情相悦，在一起了多好啊，干嘛老把我算在里面？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儿呀。我呀，当初参加您和李叔的婚礼的时候，我还偷偷抹了把眼泪，高兴的。”江安命解释道。“妈，我知道你担心我钻牛角尖，可是你们对我好的不能再好了，我凭什么还怨天尤人的。”
　　江安命安抚了吴瑛华小半天，终于逗得她笑了出来，嘱咐了几句之后，江安命离开了这个房间。
　　江安命走到李繁森旁边，跟他一道儿蹲下。
　　“李叔，高兴不。”
　　“当然高兴了…我当然高兴啊！”李繁森激动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是真的高兴，吴瑛华今年四十三岁了，是拿着命给李繁森生了个孩子，李繁森怎么能不高兴。“但是…安安，你…”
　　李繁森话还没说完，江安命直接给截住了。
　　“李叔，你怎么跟我妈一个样儿啊，我没跟我妈聊过，我可第一时间跟您说了啊。我什么态度您还不明白吗？”
　　李繁森听了江安命的话之后，挠了挠头笑了几声。这会儿激动与后怕的心情过去了，李繁森恢复了理智，拉着江安命站起来，拍着江安命肩膀，问：“好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
　　“这都被您看出来了？”江安命摸了摸鼻尖，颇为不好意思。“李叔，我想离开江镇。不是您担心的那种问题，是我想自己去闯一闯，我不愿意就这么窝囊一辈子。”江安命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况且我早就成年了，没道理再拖着您和我妈了。”
　　江安命看李繁森似是想劝些什么，赶在他开口前做了个手势。
　　“李叔，你就不用劝我了。”江安命少有这般认真倔强的神色，李繁森不由得叹了口气，摆摆手，算是任他去了。
　　江安命转身走了几步，复又转身抱了一下李繁森。
　　“李叔，照顾好我妈和…我的妹妹。”
　　李繁森还未作何反应，江安命便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只得推开了病房的门，不一会儿病房里传来了女人低低的呜咽声。而医院外的江安命似是有所感应，抬头望向了吴瑛华所在的病房的窗户，果然看到了抱着孩子的夫妻俩。
　　江安命对着那窗户挥了挥手，甚至还给了个飞吻过去。看着两人挂着泪痕却又有着笑容的脸，江安命不由得笑出了声，在此后的日子里，回想起这画面的江安命仍然会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
　　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逛了会儿，江安命便转身直接去了火车站，对着时间选了个马上发车的车次，从衣服内兜里掏出钱买了票，晃晃悠悠的进入了车厢。此时的江安命才不慌不忙的看了眼车票，目的地是，问川。

　　江安命面带笑容的把面前的各种东西装好，拿着几张零钱，递给对面的人。
　　“欢迎下次光临。”
　　这是江安命来到问川的第二年了。
　　初次飞翔的雏鸟在高空中左摇右晃，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在床上跌跌撞撞，他们的亲人总会在危险的时候扶一把，在完成目标后给予赞赏。
　　可是初次离家远走的江安命只有自己。他从火车上下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离开了家了。然后就是，我只能靠自己了。
　　世事总是难尽人意，江安命在找工作的道路上磕磕碰碰，摔了一身青肿才得以如愿以偿。
　　买了车票之后的钱寥寥无几，不够吃饭不够住宿，白天江安命满问川转悠找个工作，到了晚上就只能蜷缩着身体睡在公园的长椅上。初一开始还好，一日三餐尚可保证，往后日渐艰难。三天仅吃了两个馒头，一瓶水喝了整整四天，饶是如此江安命还是每天都走三里地跑到沂河里洗澡，这才显得不像个乞丐。后来江安命在渴的时候溜进小饭馆的厨房里偷水喝，那厨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两三次之后厨子也不忍心了，江安命那会儿还不到二十岁，厨子看他简直就像是看着了自家孩子一样，在江安命又一次溜进厨房之后，厨子看着他说。
　　“小子，来我家住两天儿？”
　　……
　　“店长，店长！店！长！呀！”江安命听到耳边的尖叫，不由得苦了脸应了一声。
　　“虽然我很感激您在我翘班的时候帮我站岗，但是下次能不能别扣我钱。”扎着马尾的小个子女生徐樱春一脸严肃的盯着江安命。“诶好好好，下次不扣。”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徐樱春一脸不高兴。
　　这个小姑娘就是厨子的女儿，比江安命大一岁。厨子领着江安命回家之后，小个子姑娘看着江安命，满脸愤怒对着厨子咆哮，江安命之模模糊糊只听清了“你私生子都这么大了”等几个字。待厨子和自家小祖宗解释清楚之后，徐樱春笑嘻嘻的揽了江安命的肩，说着些什么以后跟着樱姐混啊，樱姐罩你之类不着调的话，江安命看厨子无奈的神色，心里不由得感到好笑。
　　徐樱春说罩着江安命果然是罩着他，第二天拉着江安命风风火火的来到她打工的便利店，江安命终于获得了一份正经工作。
　　他不敢辜负了厨子叔叔喝徐樱春的帮助，最初有些不熟练的收银结账，到最后被提拔成了这个分店的店长，他着实是努力了。这两年没去看过吴瑛华他们，却在收入稳定之后每个月都向吴瑛华寄钱，偶尔得到的几封回信，都被他藏在了床底下的小匣子里面。
　　“店、店长，你有没有觉得有点晃悠悠的…”徐樱春的疑问打断了江安命的回忆，江安命收回散发的思绪，脸色突变，拉着徐樱春躲进了收银台下面，地面开始摇摇晃晃，商品从货架上面掉下来，徐樱春被吓的大气不敢喘。半晌，江安命感觉外面大概恢复了平静，便从收银台下面钻出来，看着周围确实没什么危险之后，叫着徐樱春离开便利店。
　　大街上挤满了人，女人的脸上写满了惊恐，而男士们只有少数几个安慰着自己的恋人。
　　江安命拿出了手机，翻了翻，果然看见了相关的新闻。在感叹报道迅速的同时，也在心里打定了注意。
　　地震发生在离问川较近的湘中，震级较高，导致问川这边也跟着有些震感。江安命借了厨子家的小车，跑去了湘中。
　　过程并不顺利，期间被拦下了好几次，最后不得已将面包车停在了离湘中不远的镇子上，跑着到了湘中，这时距离地震发生的事件已经过去了近五小时。
　　江安命看着一片片废墟，心中控制不住悲伤的翻涌，愣神儿间被人撞了一下，他还未站稳身子便听到带着斥责的声音在右方响起，手臂也像是被一直钳子夹住了一样。
　　一个脸上身上带着泥土灰尘的男人，拧着眉看着他。
　　“你谁啊？！不要命了吗！没事儿往震源这儿跑什么？！”
　　江安命解释了来这里的原因，那人面色缓和了些，只是语气仍旧严厉。
　　“你这小身板儿还参与什么救援，你不帮倒忙就不错了！”说完看着江安命带着沮丧的脸，复有道，“算了，你去那边，帮他们搬物资！”这男人往江安命左前方指了指，便转身继续着他的任务。
　　江安命迷迷糊糊的走，怎么也找不到男人说的搬运物资的人，却听到了带着哭腔的求救声。江安命循着声音找去，很快在一处十分偏僻的地方发现了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儿。
　　“哥哥、哥哥救命啊呜呜哇哇！”到底还是小孩子，看见有人来的那一刻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江安命有些慌神，想转身去找人帮忙，却被孩子的哭喊声拉住了腿，他犹豫再三，终是弯下腰开始搬那些碎裂开的墙壁石板。
　　江安命不知道他搬了多久，他一边搬，一边将卡在地面难以拔出的阻碍挖出来，到最后拉那两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磨掉了一层皮，开始往外渗血。
　　江安命领着两个孩子，按照记忆走回了原处，恰巧碰见了那个凶巴巴的男人。江安命没有心思和男人解释，将孩子们送到男人手里之后又转身向偏僻处走去，刚刚从一个小孩口里得知那儿还有一个小朋友，只是不知道在哪里，江安命只得匆匆离开寻找。
　　走到偏僻处，江安命张开了嘴，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接下来的余震搞得摇摇晃晃，无法站稳。仅坚持了一秒便栽向了地面，头部正面撞上了一块儿因倒塌而竖起的石墙。
　　这一刻，江安命脑子里浮现的却是…
　　他还没找到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