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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异同 南音没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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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没有回到冷宫,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里,直到黑夜渐退,天边泛起第一抹曦白。清冷的微光落在深雪覆盖的甬道上,好像松软暗淡的灰烬,一路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南音看着这座皇城,城中低矮的宫殿森罗密布,如一片被烧毁的树林,只剩这一幢幢精美的树桩。
这短短的十几年,如一场冬夜里的大火,在冰冷了她千年的皇宫里熊熊燃烧,温暖了她的华胥一梦。可惜,梦终归要醒,醒来,便是一片狼藉。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
千年前的她,便总爱燃起一片森林火海,换一个舒适的冬眠。既然明白,为何心中还会如此难受?
十年一梦,他倾尽温柔。如今梦醒,满城灰烬。而自己,却又为何不能像千年前一样泰然处之?
这么走着走着,竟走进了一隅偏角。似乎是个小小的花园遗失在了宫墙与宫墙之间,仅方寸之地,却层层叠叠种满了各种花卉。
这些异美的花草藏在寒风吹不进的空间里,静静地构造出了一个暖意的春之幻境。
不像御花园那般斗艳喧嚣,也没有摆放盛开着大朵折枝牡丹的兽耳瓶,蕴藏在这份安宁天地里的,是独有的包容与雅致。
“谁?”是个略显慌张的温弱声音。
南音循声望去,只见紫藤萝茂密的阴影里,背坐着一个纤瘦的人。浓黑的长发遮住了那人的容貌与衣衫,仅从发丝间露出一只被衬托得无比苍白的左耳。
“奴婢是新晋的宫女。”南音随口说道。
那声音沉稳了下来,“初入皇宫,不随着掌事去见识宫中繁华,怎走到这里来了?”看似询问,语气中却是温和的淡漠,似乎并不在意南音是否回答。
那人侧过了身,南音见他仅穿着白色的亵衣,无法从衣着看出身份,但从身披珍贵的糜皮大氅来看,应该是位宫中显贵之人。
南音若有感叹,“繁华处,未必如此处安好。”
那人似乎很欣赏这样的回答,于是缓缓转向南音——竟是一个秀美贵气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容貌清稚,气质镌雅。好像是因为穿得过于单薄,唇色带着失血般的浅淡。他恬静地坐在疏泄的光影中,眉眼间流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伤韵,仿佛是个重病初愈的人,身形很是消瘦。
白雪飘进这宫墙围成的天地里,从少年的衣襟发间穿过,明明只披着一件氅衣,却不见有一点颤抖蜷缩,只是静静坐着,姿态安适,让人猜不透他的身体状况。
“你倒是挺特别的。”少年看了眼南音,不再说话,低下头来抚着怀中的小东西。
南音发现少年的糜皮下笼着一只奇异的小鸟,有着下钩的喙,和如翡翠般幽绿的羽毛。 “是天壤山的鹦鹉吧?”
少年抬起头来,有一丝惊讶,“你认识这种南国的鸟?”
南音走上前,神色眷恋,不禁伸手触向鸟儿,“这种翡翠鹦鹉,只有我的家乡才有。”回过神来,手指停在半空,又怔怔地收回。“好久都不曾见过了。”
少年看在眼里,轻轻扣住了她收回的手腕,从怀中小心托出鹦鹉。
他温和一笑,“原是这样。那你和它一样呢,从温暖的南国来到这寒冷的北宫。”
南音接过鹦鹉细细地抚摸着,不一会儿问道:“公子未用银链拴住它的脚,就不怕它飞走么?”
少年感叹:“可能大殷的天地对它来说太陌生了,想要离开也无从飞起吧。在我居住的地方是拴着它的,偶尔解开它的链子,它也只在上空盘旋一小会儿。后来为它建了这个小小的园子,里面种满了南国的花,它便再也不曾飞离了。”
南音有点出神,细语喃喃,“原来是座‘禁锢’的花园啊。”
少年轻声回道:“只是......不想它太寂寞了。我无法离开北宫,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也许它还未发觉,这个花园只是故乡的假象,到它发觉的那一天,就会冲破对未知的恐惧,飞出北宫的。”南音将鹦鹉递回少年,“若有那么一天,你会再次拴住它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南音,清澈的眼睛流动着温润的笑意,“会吧。这种不善远行的禽鸟,是无法自己飞跃北国的。”少顷,转而问道,“看样子,你也不喜欢北国的宫廷啊!若有那么一天,你期满归故里,那时我再解开它的锁链,劳你送它回家,可否?”
南音可以感到他的细腻与善意。气氛渐渐轻松了点。“若它太早发觉,我又役期未满,你锁着它,它可会怨恨你的。”
少年淡淡道。“随它吧。等它回到南国的山林,北宫的日子不过是它的短暂一梦……总会忘了的。相互陪伴的点点滴滴,也只有我会记得。”
南音有点好奇,“听公子的话,似乎也不喜欢这北宫。公子也是南国人?”
“那道不是。只是自小长在北宫,很多事情都厌烦了,看腻了。”
南音猜想这个少年应该是某一宫的皇子,只是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露身份的意思,她也就不再追问。
天空渐渐明朗,少年看了眼天色,坐起身来。南音继续扮好宫女的样子,恭敬地退到一边,礼让少年走出花园。
擦肩而过时,少年停下脚步,“天亮了,我不便在这久留。”他把鹦鹉交给了南音,“既然你发现了这里,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来照料它吧。” 南音没想答应,似乎又无法拒绝。
“是。”
这场隐秘在花园里的邂逅,随着日出消散在甬道的两端。少年走向了宫中最显贵的东方,而南音继续缓步,向着西边的冷宫走去。
此时的南音还不知道,这次的交集,将是下一次纷乱的源头。
这个相背而驰的少年,就是东宫太子,子元。
“又不在么?”子息关上垂睐宫的大门,心中甚是烦躁,不禁握紧了拳头,“她竟如此不愿见我。”透过窗纸,他还能看见她昔日闲卧的锦榻,只是榻上再不见她慵懒的身姿。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无所停靠了,竟有一丝心慌。他默然转身,不再看那空荡荡的宫室,“是我逼得太紧了么?”
他使劲咬了咬牙,看向远方,像是对着太阳赌誓,“到死之前,我都不会放弃你。”
“南音?南音?”正午的阳光洒在静谧的小花园里,把空气暖得像梦境般迷离。南音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才看清那逆着光的脸庞,是另一种温弱的俊美——比恍惚间想起的那张脸,更加年轻。
“又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碎玉都被你弄疼了。”子元走上前来,从南音怀中抱过鹦鹉,轻柔地抚顺它翠绿的羽毛。他说着责怪的话,言语却温和地好似光沙。
“对不起。”南音抱歉道。
子元坐在了紫藤萝下,微笑地看着她,“这一年里,你似乎一直有心事。”他继续着,“你从未问过我的身份,却一直帮我照料着碎玉,我很感激。若你不介意,可以将心事说给我听,也许我能帮到你。”
南音也笑了笑,“像这样偶尔抚着碎玉的羽毛,就像回到了故乡一样安心。是我要感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可以寄托的地方。”
子元抬眸,“你在任职的宫室里过得很不开心么?”
南音回想道,“那座宫殿很美,周围也种满了南国的花,就像这儿一样。只是那里很孤单,这里,至少还有碎玉陪着我。”
子元低垂着眼眸,声音放得很轻,“若你孤单,我也能时常来陪你。”
“什么?”他继续抚着乖巧的鹦鹉,“想来宫中确实很少南国的婢女……那你没有其他可以亲近的人么?”
南音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忧伤,背向子元站在开满花卉的宫墙前,“与我亲近的人......么?有过,只是,已经不知如何面对他了。”
子元凝视着这样的背影,静静等待着她的故事。洁白的雪花如飘落的梨花般轻拭过女子淡粉的裙裾,只觉得岁月静好。
南音转过身来,神色认真地反问:“你说,到底何谓真实?是眼睛看见的,还是耳朵听到的?”
子元答道:“真实,是内心感觉出来的。”
“如何感觉?那如果一个人,我看见了他的算计,听到了他的野心,还不是真实么?”
子元若有所感,“在这宫廷里生存的人,谁又能说自己是纯良的?皇宫远比任何地方都要残酷黑暗,可守住的,也只有对在乎的人的一点相信罢了。只要相信,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有何重要呢?”
南音似懂非懂,“听你这么说,真是让人羡慕。你一定有着让你坚信的东西吧?”
子元淡淡一笑,“我的母亲曾给我出过一道残酷的选择题,我做了一个选择,却导致另一方的毁灭。那次的经历冲击着我,从此碰倒任何无法抉择的事情,我都用这个方法问自己——它是你更想要的,还是不能失去的?”子元坦荡地对着南音,“我所坚信的,是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南音突然觉得,眼前这张迎着微雪扬起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和子息重合了。
他们如此相似,却又微妙地不同。子息就像极夜,在人前一直维护着光明的一面,内心却是极冷的。而他更像是晨曦,虽也清冷,可相处得久了,总能在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间,找到丝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