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对 峙 我不可能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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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不是应当优先使用的武器。过早透露的情报会成为对方思考的质料。自己潜入收藏室的事实已经构成了某种危险的暴露，黑羽不认为自己有义务说明来意。
怪盗出现在了收藏家的宅邸，他的来意已经昭然若揭了。己方打的是明牌，已经没有什么手段可藏。把先手机会让给对方，藉由对方的出牌策略去反向试探其可能留有的底牌，这样做或许是有些冒险，但值得一试。
收藏室位于宅邸的一楼，看来脱逃的计划里是不会有滑翔翼的出场机会了。保留了服务生的装扮，黑羽看向站在窗格前明暗交界处的，那个男人。
逆光描画出对方浅咖色头发的轮廓，发丝鲜明。西装版型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那种精致利己的精英感让黑羽下意识地想要退避。
他在白马的笔记上看到过对方的名字。
八神辉。
他是白马探一直在追查的那个人，也是那位公子哥转学到东京来的原因。
而八神扯开微笑，自觉且尽心尽责地，扮演着外表人畜无害的反派角色。嘴角的弧度间，是难探虚实的压迫感。
“没有看到故作冒失的女仆小姐，真是遗憾。”
场面话。黑羽略有厌恶地敛起眼睑。这人在说场面话。
只是因为基德“有可能易容成女仆”，就“对宅邸全部的女性雇员进行过身份查验”。这种人，就算真的面对“故作冒失的女仆小姐”，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吧。
“故事都喜欢这么写，不是吗？乔装的潜入者如入无人之境，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黑羽语调轻扬，“唔，的确。我可有把握在三秒内把那些傻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不过要是把像您这样的人引来搭讪，我可是敬谢不敏。”
男人最懂男人想要的是什么，以此为基础逢迎彼此喜好扮演出来的女性，往往都女性色彩过浓，过于刻意，反而不像真正的女性。
——人们就喜欢不真的东西。
“所以才会打算和那个侦探约会啊。”气氛仿佛最无辜的闲谈，八神闲适地摊开手，“如果约会的内容不是为了讨论如何抓到我，那就更浪漫了。”
真是浪费时间。
下意识这么想的时候，黑羽简直要在心底唾骂自己。什么时候被那个伪君子侦探传染了，开始在意起时间来。
但他的确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面对难缠的对手，故作高深的唇枪舌剑都是表演给外人的花俏外表。真正的针锋相对，不会浪费时间在闲谈上。沉默的对峙耗尽了无谓的客套，黑羽决定单刀直入。
“为了节省彼此的时间，我就直接问了，”语气完全褪去侍者的谦卑，他已经没有在演，他早就没有在演了，“真宝石在哪里？”
八神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他摊开双手，回答轻描淡写。
“没有那种东西。”
果然，自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黑羽了然。宝石是假，但布局者是真的。是这位八神辉先生，向那位收藏家提供了使用假宝石的策略。
被一颗不存在的宝石耍得团团转或许是有些挫败，见到了八神本人，反倒是让黑羽放心了。未知的敌人让人不知道该向哪里防御，最终只能草木皆兵，而确定的敌人，要好对付得多——至少已经知晓，制造风浪的源头，就在眼前。
既然无法摘下一片虚幻的叶子，那么就去催动那操纵叶子的风。
“所以，您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在进行售后服务吗？”黑羽无害地笑开，“的确，我虽然退还了赝品，若是能再收到点回扣，我也不会拒绝。”
“我不负责制造赝品，我只是在为喜欢听故事的人创造现实。”八神耸耸肩，“我们都是‘创造故事’的人。制造悬念，混淆视听，一场不会危及财产的‘被劫’，足以让一件平庸的藏品身价倍增。‘被怪盗基德觊觎过的宝石’——多么经典的故事开头，足以让大多数趋之若鹜的收藏家心驰神往。”
“唔，的确经典。”
果然是被耍了啊，白马。黑羽心下想着。我们都被耍了，都不过是对被创造出来的现实趋之若鹜的傻瓜。
八神看着他的反应，饶有兴味地，仿佛看着一个初出茅庐的犯罪者。
“所以，今天的你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事才来到这里。可怜的侦探君恐怕对此一无所知吧。”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不惜欺骗自己的同伴到这一步，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事情......何等美妙纯粹的自私。”
他向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份自私，我很中意。”
如同冲着获得零分而胡乱填写的答卷却被判了满分，黑羽觉得这很好笑。但他的眼神晦暗那么一瞬。
“感谢夸奖。魔术师可是靠假象活着的，”扑克脸维持得很漂亮，黑羽右手挥开行了个简单的致谢礼，“对每一滴血都渗透了假象的魔术师而言，谎言可是蜜糖呢。”
他的确是未与白马商量独自来到这里，但他不会认为这是自私。他以为，自己来到这里所追寻的，和白马所在调查的，是出于相同的目的。
“所以不惜欺骗同伴？”
“欺骗是我表达爱的方式。”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黑羽自己都觉得惊讶。
被欺骗的他们，原来是被定义为同伴吗。如果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其他人，心里或许还是会好受点呢。
“让你背负十字架的同伴，为何要忠于他们？”看到了他的犹豫，八神继续说下去，“相比之下，与我合作，关系反而会更稳定——敌意才是最忠贞的感情。”
对方的话语精准地咬在了他试图忽略的软肋上，但逻辑荒诞到不可理喻。黑羽挑起眉。
无法否认，敌意比信任更纯粹。至少，敌人永远不会背叛——他们只会想方设法杀死你。
“您是觉得我会出于敌意与您合作？”敬语说得天衣无缝。
“也有基于敌意的合作哦。”八神的微笑也无懈可击，“否则，你是出于什么想要帮那个侦探？”
黑羽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无法认同，怎么可能认同。他从来没有过，或者说刻意不去想，自己行动之间的自相矛盾。如果要他承认自己是出于本心地去“帮”到白马，他恐怕一万个不乐意。但如果要说这种合作是基于敌意......总之他们之间，并没有发展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友谊。但与眼前这位真正的伪君子对峙过后，之前的那些别扭与不乐意，充其量只能算小打小闹，也确实不算敌意。
“你和我是一类人。”八神还在继续进行着游说，“不惜欺骗所有人，也要达成目的——我说过了，这种纯粹的自私，我很欣赏。”
黑羽几乎要冷笑出声了。一类人？他从没想过会和那些要置他于死地的混蛋被归类为一类人。共同之处在哪里？别开玩笑了。就算无法和那些无垢地代表了正义的家伙们站在天平的同一边，他也绝不是那群伪君子的同伴。
看到黑羽仍没有站边的表示，八神敛起目光。
“人类在自寻死路。”他言语间荒诞的悲悯如同狂热的布道者，“这个世界，太温和了。正是因为这愚蠢的宽容，让太多的笨蛋和弱者活了下来，让那些唯唯诺诺的基因传递了下去，强者才会被稀释。虽然他们美其名曰人道、平等、保护弱者......实质上是一种自我劣化。”
“所以？”黑羽歪头。
“强者才是理应存在的群体。”
“弱者就应该被抹杀吗？”
“适者生存，这就是自然的法则。优胜劣汰，天经地义。”在窗格阴影的正中央站定，光与影在八神的脸上形成完美的分割线，一半隐在幽暗中。“只有这样，”他给出结论，“才能构造纯粹的世界。”
黑羽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盯着对方与白马探有着惊人相似气场的面孔，胃里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纯粹？这让他想起青子在部活室喊的那句“正义必将胜利”。他们这些所谓的“笨蛋”，或许愚蠢、冲动、感情用事，但至少会为毫不相关的人停下脚步，会在最不该犹豫的时刻犹豫。
“呀，我是高中生，太复杂的事情我不懂，”轻佻地给出回应，黑羽咧开嘴角，“但是，没有办法让弱者也能活下来的世界，才不是最强的世界呢。如果只有最强才能存活，”他摊开双手，“那结果岂不是谁都没有办法活下来嘛。”
八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今天是最强，明天就有更强的人把你踩在脚下。你口中的‘纯粹世界’，到最后只会剩下一个人——那个暂时的‘最强’。然后呢？”黑羽“啪”地合掌，做出一个“结束”手势，“Game Over，人类灭绝。恭喜你，八神先生，你成功构造了一个空无一人的‘纯粹世界’。”
“令人作呕的正义。”方才游说的论调已经不见，八神的声音冷得像浸在冰水里，“你知道我讨厌你们哪一点吗？就是那种明明是在抱团取暖，却还是要宣称自己才是正义的伙伴的那种盲目。”
“我可不认为我是在抱团取暖呢。”黑羽反唇相讥，“而且我也不自诩自己就是正义。”
“该做出选择了，怪盗君，是否要成为我们的同伴。”彻底失去了耐心，八神径直将对话拉向终点，“是成为新世界的观测者，还是...做旧时代的殉葬品？”
“呵...我算是明白了，”想清楚之后，黑羽连肩膀也放松了，“真正的混蛋，看起来都不像坏人。”
年轻的怪盗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拒绝一块蛋糕。
“我不可能认同你。”
简单，直接，不留余地。
“如果您的主义真的是那般强者至上，”他眯起眼睛，眼底的狡黠毫不掩饰，“您便不需要寻求我的合作去对抗那个混蛋侦探，而应该与他合作才对。”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对峙中，下意识地去想那个家伙？
黑羽忽然意识到，从踏入这间收藏室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八神辉的第一眼起，他就在做一件事——
比较。
将眼前这个人，与那个此刻应该正在咖啡馆里等待“宫田学姐”的归国侦探，放在天平的两端，左右衡量，反复对照。或许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该死的精英混蛋气场太过相似吧（可恶，连外貌都很接近），让他下意识认为他需要在他们之中选择正确的一方。
但是，不对。
他怪盗基德为什么要通过选择来证明立场？好像只有他们才能代表正确似的。
他不需要选择站在哪一边，去被定义，被归类，被收纳进某个人的“新世界”——因为他本身就是立场。
“按照您的理论，那个自大的侦探要么是值得合作的强者，要么就该被您抹杀。”黑羽步步紧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您现在寻求我的加入，这是否是意味着，在您心中，他比您更强？还是说，您单独对付他，没有胜算？”
这番结论精准地踩中了对方逻辑链条中最脆弱的一环，八神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变化，像是被戳到痛处，却并无愤怒。
“本来想用你对付那个难缠的侦探，”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失望，“结果你们根本就是一种人。”
啊啊，再一次被归类了。黑羽无奈到失笑。这些自诩正义的家伙什么时候可以停止臆测他人的立场。
而八神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黑羽的距离。目光里再也没有之前的欣赏与试探，只剩下冰冷的厌倦。
“失望。”他叹气，“我真是，太失望了。”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
“你很碍事啊，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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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商业街的咖啡馆。
摇头谢绝了服务生询问的是否要续杯，白马探低头检查了时间。怀表的指针早已越过他们约定的时点，而对面座位的那杯可可已经冷透。
被爽约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对 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