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夜市水果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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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自西边吹起，越过一片片密集的楼区，穿过散发着年轻动人气息的校园操场，最终降落在这块低矮的棚户区。嫣红的晚霞擦过天际，追随着远离城市的山影而去。
晚风正好，赵维正哼着歌，驾着他心爱的坐骑——驴牌货运电动小三轮，仗着还没到下班高峰期，在主干道上飙得风驰电掣。他穿了一身风骚的花衬衣，外头套个黑夹克，吊儿郎当地靠着自个的御用皮沙发，一只手搭着后面的货厢沿，打过发蜡的头发哪怕有十级大风也能纹丝不动，就是一双大长腿憋屈，怎么放怎么不合适。
从主干道上转了一个弯，三轮驶入一条相对狭窄的小巷，赵维正放慢了车速，在一个小坎上簸了一下，挺大一声，几个黄皮大柚子从后车厢里跳了出来。
“喝！”赵维正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正准备靠边停车。一个提着保温饭盒的中年妇人从一旁快步走了上来，嘴里喊着“你别停别停”，俯身将满地乱滚的几个黄胖子抱了起来，放回货厢里。
赵维正侧过身，很爽朗地笑开了：“何婶，这么早就来给王叔送晚饭啊？”
那妇人见了他也开怀，五官舒展开，皱纹挤向两边：“冬天黑得早，再过一会儿学生们该下课了，忙起来又该来不及吃了。”
“也是。喏，婶子，刚摘下来的红柚，个个都甜，挑几个你们拿回去吃。”
说着，他很主动地要下来帮对方挑柚子。那妇人赶快笑着往前走开了，边走边摆手：“不用不用，你别拿，都是夜市的人，别家看到了人人都问你要，叫你做这亏本生意。”
赵维正惯是个会说话的，跟在后边喊：“那就一人给一个，一车柚子还能把我吃垮了不成，水果王子不是白喊的噻。”
这话叫周围几人听了，纷纷笑了起来。赵维正一看，都是邻摊的老熟人，一伙人碰面，热热闹闹地打了招呼，马达加把力一滑，三轮顺利停在了夜市南门前。
开工，摆货！
无论哪个大学城周围都会存在这么一个夜市，更不要说渝城的知名的黄金三校联盟附近了。这种夜市也不需要多好的地段，随便哪个巷子里辟出一块足够大的空地，小贩们推着车驾着锅，食物的香味一散，不愁馋嘴的学生们找不着位置。
赵维正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正该是夜市开门的时候。他按了两声喇叭，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灵巧地从夜市里钻了出来：“赵哥，其他那些都摆好了，就等你这红柚了！”
赵维正拍拍他的肩：“麻溜卸货。”
两人动作出奇地快，不到十分钟就将一车柚子摆出个光鲜亮丽的造型。
果摊集中在夜市南侧。赵维正的摊子是全夜市生意最好、也是最大的，几乎横霸了半面墙。他卖的水果其实与别家也并太多无不同，不过是因为自己毕业才三年多，最了解这群年轻人的心态，先打出了“绿色果源，新鲜保证”的口号，绝不拿品相不佳的果子出来膈应人，隔三岔五还喜欢进些个热带新品种。加之他与同学们年纪相仿，人也热情，没事就爱和挑选水果的学生聊上几句，久而久之，学生们自然认着他家买。这么的，赵维正在开摊一年之内顺利摘得“水果王子”称号。
其实在赵维正心里，自己能当上村头一霸，长得帅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甚至是决定性因素。合伙人小李，也是他曾经的直系师弟，总是在他对着自拍一脸奸笑时善意提醒：“哥，醒醒，哈喇子要流到梨上去了。”
眼下，时不时就要被自己帅到的帅哥赵维正一屁股坐上自己的王子宝座——塑料凳，拿起一支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在一个柚子上写下一句：“柚，柚，切克闹。”颇为满意地叹一句：“等朕登基，就封你为朕的新一任太子吧。”
旁边小李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南门逐渐热闹起来。果摊总是最先开张的，而现在临近放学，除了三三两两无课的学生，更多卖主食的摊贩前来开张。赵维正拿着把木片刀，一边给客人选好的柚子卸皮，一边嘴上不闲的给众人打招呼。夜市摊子不过数十个，彼此间都认得，大家处境相似，亲近得很。言语调笑间，却见一辆小推车忽然堵在了入口。
赵维正看了一眼：“哟，今儿有新人啊，占的哪块地儿啊？”
在夜市用小推车的基本都是些卖熟食的，平时收了摊，拿一块塑料布把小车一盖，人走车留下。像这样自己推着车来的，肯定是第一天开摊。
或许是因为人声嘈杂没有听到的缘故，对方并没有理他。赵维正也不恼，见那小车卡在了阶梯中间，人前人后堵了一片，赶快主动钻出摊去帮忙：“诶，别乱使劲伤了车，我来帮你。”
车上搭的架子很高，将那人藏在了车后。赵维正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抱住小车两侧一使劲，将车抬了上来。
“我说哥们儿……”
他拍了拍手，快活地要上前去和新朋友打声招呼。一个灰巴巴的影子从车后晃了出来，有些闪烁地注视着他。
赵维正愣了一下：“哟，年轻人啊。”
像赵维正这种二十来岁的摊主在夜市可不多见。那些藏在略显油腻的食摊背后的男人和女人，往往经历过失业、打工、创业失败等一系列生活磨练，几乎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沉重的家庭。他们大都三十末四十岁，甚至年过半百。他们相信自己不会永远呆在这里，却也难免在夜晚的烟雾中，对飘渺的未来感到一丝迷茫。
而眼前这个新面孔，看上去甚至比自己还小一些，脸上干干净净的，还像个学生。赵维正抓了抓头发。对面的青年有些无措地抓着小车推杆，垂下眼去，空出一只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赵维正注意到他穿的一身旧衣服，戴着个老式袖套，灰扑扑的，看不出个款型。脚上一双边沿泛白的帆布鞋，沾了点泥。
家境不好的孩子啊。赵维正在心中默默的叹。
就在他发愣这个当口，那青年像是意识到自己挡了一干人的路，赶紧发力把车推了进来。赵维正躲闪不及，被蹭了一下，叫了声：“哎！”
对方低头注意着车另一面的小轮，没顾上他这声喊。赵维正心中略有不满：这人怎么回事？
等对方悠悠地掉过头来，赵维正又以为他是要道歉，倒是先说出口了：“我没事。”
结果对方热乎乎地看他一眼，眼神干净纯粹，勾起嘴角冲他一笑，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推着车走进夜市深处。
赵维正：“……”
他跟撞了鬼似的爬回摊里，开始思考他这个王子是不是当傻了，对人类及其肢体动作的理解出现了功能性障碍。
旁边的小李擦着手凑上来：“哥，遇到连你英俊相貌都不能打动的高手了？”
赵维正恨不得直接把人砸垃圾堆里：“剥你的柚子去！”
三所大学的下课铃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悠悠传来。刚才还在相互串门的摊主们立刻回到了自己地盘上，做好战斗准备。
几分钟之后，一大波学生潮水般涌入这拥挤的小市场。一时间，吆喝声、叫菜声此起彼伏，各处先后响起支付宝、微信到账的声音。
赵维正和小李快要忙疯了。事实证明赵维正前两天没命打电话催柚子的决定无比英明，顺利地成为夜市里第一家摆上本地红柚的小摊，成功抢占市场。
一个个黄胖子被递到他和小李眼前，过称、报价、剥皮、装袋，倒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摊主们与学生之间几乎是绝对的信任，二维码往柱子上一贴，自觉给钱走人就完事了。赵维正一边跟熟客们搭话，一边飞快地给柚子剥皮，手都快剥酸了，抬头一看：“诶！谁把我太子给买走了！”
年轻的女孩们咯咯笑开了。
兵荒马乱之中他抬头往远处一扫，恰好晃见一个小小的灰点。那新来的摊主离得很远，身影在人来人往中若隐若现，只看得见他手里拿着一块纸板，认真的往上面写着什么。
那种认真的样子……真的很清静。就好像一个人站在喧哗的世界外，让人想起伟大领袖毛爷爷当年在闹市读书的故事……
赵维正撇撇嘴。朋友你闹呢？夜市里做生意哪有这样的？不出两三天红彤彤的毛爷爷就教你做人。
“现在的年轻人哟……”他蓦地产生了一种“年轻人之中还是我最靠谱”的……幻觉，老模老样的叹了一口气，继续去取悦他的顾客小姐姐们。
夜市的忙碌是分时间段的，过了晚上八点，水果摊和晚饭熟食摊前的顾客零落，接下来便是各种小吃烧烤的主场。赵维正把小李扔到摊前看顾，自己出去摸了把扫帚，清理一地果皮残屑。
“小赵啊。”何婶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诶，婶儿您说。”赵维正蹲在地上跟一块顽固的橘子皮作斗争，听见声音马上蹦起来，两盒冒着热气的饼子就递到了眼底下。
“婶儿，”赵维正也不拒绝，作热泪盈眶状，摸了两个苹果就往何婶手里塞，“您真是我亲婶！”
何婶这次也不推拒，脸被热气烤的红红的，看上去富态动人：“好久没吃你王叔的饼了吧。小年轻饿不得，瞧瞧，你熬着不吃也就算了，还亏着小李怪可怜的。”
怪可怜的小李从水果后露出一张饿得发青的脸：“婶你最懂我，赵哥太不像话了，自己没人送饭……唔！”
赵维正一苹果堵住他的嘴，揽着对方肩强行做好兄弟：“瞎说，小李是自愿的，创业嘛，谁还没吃过点苦头啊……”
何婶倒乐得看这兄弟二人互呛拌嘴。眼下煎饼铺子也没什么生意，她干脆坐下陪着两人吃酱饼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诶，婶儿，”赵维正艰难地咽下一口大饼，差点没给噎着，“新来的那小子做什么生意？”
何婶想了想：“我刚才去看了一眼，好像是砂锅米线。”
“啊？那不是和林二哥和易叔叔他们家撞了嘛。”
“这有什么的。”何婶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撞营生这种事在夜市里面一点都不奇怪，好吃好喝又好推出来卖的就那几样，几十家商户难免有所重合，比如那卖奶茶热粥的，东边就有三家连排挨着卖；又或者卖炒土豆的，零零散散也有三四家。
不过商家之间很少争风吃醋、相互抢客，毕竟紧挨三校，有着稳定而庞大的客流量，学生们又向来认准味道，哪家好吃、哪家又差点意思，大家心照不宣，谁也犯不着怨谁。至于其他的，嫌排队太久、没有座位而去了旁家，更是没什么好说的，共享资源么。因而夜市里总是一派和谐，那三家奶茶店的女主人没事还凑在一块网上开房斗地主。
“不过啊，他占的是刘姐从前卖麻辣烫那个位置，靠近烧烤区，太偏。这刚开张，没有老客，我看他也不吆喝，不知道是放不开还是怎么的……反正第一天生意不怎么样。”何婶叹息地咂咂嘴。
“没事，年轻人做生意总得慢慢来。”赵维正心不在焉地说，他啃完自己的饼，又手贱地从小李那儿抢来一块，气得小李嗷嗷直叫：“何婶，你看、你看他！”
“收声啊亲。”他笑嘻嘻地将叼着的饼撕下干净的半块，塞回小李嘴里。小李要疯了，小身板爆发出大能量，活像一只小跳蛙：“赵哥！唔、唔，你太恶心了，咳咳！”
这一闹，周围的摊主们也纷纷微笑着望过来。夜带来凉气、薄雾，却也如此温柔。
接下来的几天，赵维正接到了一个叔叔的电话，说是帮他牵线搭桥找到一个做合作社的老前辈，愿意来指导一下他手头的项目。赵维正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直接把水果摊全盘扔给了苦命的小李，找朋友借了辆车就带着一干叔叔前辈上山下乡去了，请客吃饭忙得不亦乐乎，早把夜市的事情扔到脑后。等他开着小三轮再次出现在夜市门口，又拉回来一车的红心火龙果，削好了和柚子、苹果组个拼盘低价回馈顾客，照样卖得红红火火。
而夜幕照常降临。时间走到凌晨一点，除了烧烤摊还坚持照顾着不知疲倦的年轻学生外，大多商贩都已经收工，他们道过再见，再没入人群，纷纷回到那个容纳他们的温暖小窝。
“赵哥，”小李又度过了和赵维正打架拌嘴极有“意义”的一天，此时不住打哈欠，“还不走啊。”
赵维正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五官陷在塑料顶棚的阴影中，唯有嘴上叼着的烟一明一暗：“我不是叫你十一点就走嘛，你自己要留下来陪我。”
“我那还不是看你可怜。我回去有女朋友陪，你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出租屋多寂寞啊。”他敏捷地闪过了赵维正的一记夺命腿，“赵哥你怎么还没跟你爹和好啊。”
“哼，”赵维正吐出一股白烟，“从老子退学开始老头就说不认我这个儿子，哪有那么容易和好。”
“那，我看你钱也够在市中心买套房子……”
“年轻人，目光长远一点好不好，现在正是需要流动资金的时候。” 赵维正立起身来，大力拍拍他的肩，“走了走了，收工。”
两人一起把塑料雨棚收回来，整理好。小李跳上电瓶车：“赵哥，明天见。”
赵维正挥挥手：“明儿见。”
但他却没有即刻回家，说不好是不想回还是怎么的，反正慢悠悠地晃着去和烧烤摊的老板们打声招呼。走到一半，忽然发现前面还有个摊子亮着灯。
噢，是新来的，都把他给忘了。赵维正想。这都几天了，还不知他名字。
那人就安安静静坐着，影子小小的，在脚边缩成一团。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他似乎在发呆，盯着眼前昏黄的灯罩，上面映出蛾子翻飞的影子。
赵维正走了过去，去靠近光，让某个人隐藏的世界清晰起来。
他头一次看清这人的长相。
大概就是比普通要好一点，但完全算不上帅哥那一类的。鼻梁挺拔，脸蛋却稍显欠缺，细看有几粒雀斑，嘴唇颜色很深。头发理得清爽，不像赵维正那一头杂乱，每次都要靠发胶才压得下去。
赵维正想，还不错。
他越是靠的近，便越看清灯光在他脸上如何游走。尤其是离得最近的眼睛，眼皮薄薄的，眼下带着晚睡人常见的一点点淤青。
那双眼睛颤动，眨了眨，睫毛抖动，好像南归的候鸟扑朔着翅羽，注定要奔向温暖的巢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