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贯而入》冷饮摊

3、鹅黄色单人床

　　宋玹又一次回绝了顾享繁想留她过夜的请求。
　　顾享繁的房子是很简单的构造，一个人住起来也不会缺少家该有的感觉。当初他不屑的说道，大房子空荡荡，冷冷清清何不去住酒店？宋玹打趣他肯定是小时候住大房子闹过鬼。
　　不过只一点不好，这房子有两个卧室，顾享繁总不能单周睡这屋，双周住那屋，于是居家好男人“顺理成章”的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了宋玹喜欢的鹅黄色床单。
　　“这样以后你再在半夜过来，回家不方便，将就睡睡得了。”顾享繁是这样对一脸惊讶的宋玹解释的。
　　宋玹知道该有的界限，从来不会被顾享繁的软磨硬泡和威逼利诱妥协。这个人虽然是自己一路看着成长，从默默无闻到如今发光发亮，两个人也早已超过了一般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也许这五年的感情，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了。但她比谁都清楚，只要一点风声传到了媒体的耳朵里，顾享繁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于是这五年，宋玹坚持在两人之间画上一条明确的界限，谁都不许跨过半步，她时刻提醒自己，彼此只能是上司下属，不能是朋友，不能是知己，不能是至交。媒体们颠倒黑白的能力，宋玹只想旁观，不是想以身涉嫌卷入其中。虽说是为了顾享繁前途考虑，但不可能没有私心，想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就必须毫无污点，至少看得见的污点一个都不能有。宋玹想登的山，不止这么高。

　　“我说完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顾享繁把昨夜绯闻缘由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宋玹，甚至还说了自己去卫舒渺家时楼下的门卫正在吃什么牌子的泡面。
　　“当初公司要签她，我看完她以往的事迹已经不同意，可是董事会那帮老头子非说这是个赚钱的好苗子，愣是投票把我的决定给否了。现在倒好，他们这是签了个狐狸精回来啊。”宋玹靠在沙发上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高中被评为“有最多前任”的女孩，竟然还有这种心思。
　　一想到卫舒渺扑到顾享繁身上的画面，宋玹就一阵干呕。一般男人，可能还真的禁不起这种诱惑，想到这个，宋玹从心底对顾享繁油然而生一股敬意，对着病西施一样的同门师妹，他竟然能一挥袖子砸门而出，也不顾后面美人的紧追苦喊，于是有了媒体曝出的照片。
　　“你笑什么啊！要不是她说发高烧联系不上经纪人助理，一副快死了的样子，我哪会大半夜出门？一直把她当朋友看，当着你我也乖巧可爱的，我真的没想过这是个套。我不是那种垂涎嫩草的人！宋玹你不许给我瞎想！”
　　宋玹只是想起那个照片和顾享繁的解释，才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又被这大爷眼尖看了去。
　　“叫大名干嘛啊你！我大你两岁好不好，敢在公司里这样对我大呼小叫你就死定了。”
　　对，这个更会照顾人，更居家，更“老年”的男人，比宋玹还要小两岁，不过除了凶狠程度比不上宋玹以外，其他方方面面都像大了宋玹五六岁。
　　宋玹遇到20岁的顾享繁时，刚刚从香港回到A城，这个本应是她故乡的地方。可是，前22年里，宋玹一次都没有踏出过香港，她和自己那郁郁寡欢的母亲，在香港一座爬满藤蔓的小高楼里，度过了本该灿烂绚丽的青春年华。灰色岁月里，宋玹最宝贝的是一条鹅黄色的公主裙，她隐约记得这是自己五岁生日时，母亲接通了父亲电话后，满脸笑容的领着自己去百货商场买下的生日礼物。
　　在宋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母亲那样笑，那样开心的笑。只可惜，电话里的父亲的承诺，又是云烟。之后的母亲，更加消沉，除了抽烟之外还开始酗酒。也许她再也等不到那个曾经让她幸福的人了。
　　宋玹知道自己不是香港人，却不知道为什么22年都被困在这里，过着四处打零工赚学费维持生计的生活。直到她离开前，母亲才肯告诉她，一切的一切。
　　28年前，母亲邂逅了在香港做房地产的父亲，两个人疯狂又彻底地陷入了爱河，那时候的母亲，也不过是二十出头。关于他们的爱情故事，也许很浪漫，也许很跌宕起伏，宋玹都不想了解，她只知道，母亲因为这个有家室的男人，放弃了自己在A城的所有——家人，家业，家的温情。世间一切仿佛都是平等的，放弃了一切的母亲，最后也被她一生所爱放弃，顺带连着宋玹也被放弃了。
　　家业，就是现在自己辛苦打理着的久瑜。母亲是独女，当初一走了之把外公气进了医院，她愧疚到不敢回家，只能用更多的酒精来麻痹自己。
　　这也是五年前，宋玹终于能回到A城的原因。外公过世的消息传来时，宋玹刚刚参加完学校的毕业典礼，开始了第一次，自己关于未来的憧憬。只是没想到梦过千万种境况，也没有料到今时今日。
　　对环境的陌生，离开唯一亲人的无助，公司事物压下来的紧迫，让宋玹一度撑不下去。因为年纪和空降的缘故，总被董事们无视。虽然是公司唯一合法继承人，宋玹却每天憋着一肚子气，没有母亲可以哭诉，也没有朋友可以抱怨，难过时宋玹只能坐在公司露天停车场旁的长椅上看着烟圈升起又消失，用力踩踩烟头又继续钻回办公室。

　　20岁的顾享繁，还叫顾阅，在父母选的A城第一大学念着金融系，是个行尸走肉一样的大学生。父母都是搞金融的，自然希望儿子继承衣钵，从小就把当超龄孩子培养。只是他们从来不知道，顾享繁有多想父母能去看一次自己在学校里的歌唱比赛，当一次自己的观众。每晚十点自己入睡时，大大的房子里都是空荡荡一个人，今天父母在美国，明天就去了日本，带回来再多纪念品，也都只被顾享繁塞进了床底下。
　　后来出于青春期叛逆，顾享繁在那一年夏天报名参加了久瑜的“新星计划”，他没想过是不是骗子，只看着公司名字挺好听，花二十块钱剪了个头发就去了面试。
　　干净飒爽的气质，精致的五官，出挑的身材，可塑的歌喉，让当时刚刚经过动乱的久瑜一眼就认定了顾享繁，火急火燎的把他签了下来，生怕一不留神就放跑了未来的摇钱树。
　　顾享繁确实没让公司失望，培训一年出道后，立刻掀起狂潮，风头一时无两，专辑横扫各大榜单记录。灯光、鲜花、掌声日日围绕在他身边，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也多了起来，送温暖的，送关怀的，送抱的……络绎不绝。
　　奇怪的是，当顾享繁站在舞台中央享受注目时，总是会想起他进了公司半年后，一个在停车场的夜晚。
　　那天夜里他刚上完舞蹈课，走到停车场散步透气，远远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女生，月色下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忽明忽暗的火光。认为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签约艺人，顾享繁在这一刻突然鼓起勇气走上前和她并肩坐在了一起。
　　“你好，我叫顾阅，半年前刚来公司，你来多久啦？
　　吐了一串烟圈，等到烟雾散尽宋玹才转头对上顾享繁的实现，缓缓开口。
　　“我来一年了。”
　　顾享繁现在总拿宋玹当时的耍酷来调侃她，宋玹只说，谁会那么神经和陌生人聊那么多啊。
　　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顾享繁深深地把宋玹当做了未出道艺人，甚至还单方面约定未来一起出道。宋玹回忆起来，总说顾享繁那时候是个单纯的小屁孩。
　　那天准备分开时，宋玹抬头望了望繁星闪闪的天空，对旁边的人说道：
　　“你好像是个很好的人。如果未来真的出道了，艺名取作享繁吧？一直一直，享受被繁星包围的幸福，一直，大红大紫。”
　　宋玹的潜台词是，赶紧红起来救救本小姐吧，公司快跨了啦！只有顾享繁那小子，感动得不行，当晚就跑去给经纪人说自己要改名，不改明天不练习，胡宵又转头报告给了宋玹。于是那天之后，顾阅，变成了顾享繁。
　　有时宋玹看着现在光芒耀眼的顾享繁，竟然也会怀念起当初在停车场约定一起出道的傻小子。仿佛只有在那一个晚上，她才是离顾享繁最近的人。也是唯一一次，有人那么走近她。

　　“知道了知道了宋老板！”顾享繁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心里嘀咕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27岁的“老女人”才懂得少女一些，放松放松自己。
　　“那个房间的鹅黄被单，你换一换吧，我现在不想喜欢鹅黄色了。不过换了我也不会睡的你给我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