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林茉唯

1、一 我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Eve的那个下午。那天阳光很好，光线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我的画纸上，给它蒙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黄色。不知道那天天气为什么会这么好，这里的冬天向来阴冷，放晴更是少见，尤其是这画室，人少的时候我的手会僵硬到连支烟都拿不住。
　　那个时候她从画室的窗前走过，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的好看。她长得很白净，薄薄的唇是樱粉色，不像我的那样发乌，短短的头发挺不合她的气质。我很期待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能转头看我一眼，能让我看清楚她的表情，能揣测她的心绪，好让我透过这一面之缘对她能有一丝丝的了解。可她并没有。她就那么平常地走过，就像走在下课回宿舍的路上。可从那之后，每每看到阳光下树叶的光斑我就能想起她。
　　我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给我的画蒙上一层暧昧的色彩。我心里出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这感觉就像那烟雾，就像那映在她脸上的光斑。

　　傍晚，我从画室出来，风有些大，我把垮在臂弯的外套穿好，从兜里摸出手机，看到两个未接来电。是陈打来的。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回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哪怕只是他的声音。我想删除这条通话记录，却不小心回拨，电话拨出去连一个“嘟”声都没有就响起了陈焦虑的声音：“Liz，我想见你。现在。”
　　“嗯……”我答应了。
　　此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个胜利者马上要得到自己的奖赏，本来忐忑的心情一扫而光。我傲慢，我偏执，我不希望所有的难过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背。我想他像我一样不轻松。
　　我们约在学校对面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店，估计他想来个回忆杀吧，可惜我早都忘光了。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老位子，他望着我，尴尬地笑，抬手招呼我过来。我扬了扬嘴角，在他对面坐下。
　　“等了好久了吧。”我收敛起在来这里的路上心中演练了数十遍的狠话，一见到他我就说不出来，反而装作刚才所有的情绪全然未发生的样子。
　　“习惯了。”他把桌上的柠檬茶朝我推了推，仿佛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僵硬了。
　　我从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我让自己的表情藏在这烟雾后，强作镇定：“说吧，什么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又抬起，盯着我的眼睛，说：“倒也没什么。”
　　我还以为他会说什么呢，不过这句话也在意料之内。分开之后我一直把这段时间的生活当成一场比赛，我倒不是想证明我能比他过得好，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比我更难过。我故意猜他不会。当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整个人溺在融化的巧克力当中，甜腻粘稠的汁液从你的眼耳口鼻灌进去，又拼命想从你的每个毛细血管中溢出来，这种感觉甜蜜而又痛苦，会硬生生地杀死一个人。而分开之后，巧克力变成了苦水，虽不致死，但痛彻心扉，虽然它一直在流，却又那么绵长，好不容易等它流干净了，却发现自己的眼泪、唾液、汗水、血液全都变成了苦的。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应该过得挺累，没钱了你还是可以管我要。我一点都没想过让你回来，只是想你能过得好一点。”我的手在桌上攥着拳，他的手从我的关节慢慢覆上来，迟疑、颤抖，可又那么温热。我的手冷得像冰，像是要融化在他温热的手心。
　　我好想把手抽回来，却又不想失去这温热。我好想抱着他的手，亲吻他的每一个关节，吮吸他的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腹，就像以前我挑逗他那样。他的手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手。我第一次抚摸他的手指的时候就想跟他上床了。
　　苦涩的液体从我的眼眶溢出，他过来吻我。我捧着他的脸，又抚摸他的脖子、肩膀、后背，仿佛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眼前全是以往缠绵时的温存。
　　我以为我全忘了。
　　这个吻是苦的。我口舌发干喉咙发紧，苦涩得我想吐。我用力推开他，用手背抹去嘴唇上的湿润，抬眼瞪着他，想装作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可眼泪又从眼眶跑了出来。天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可笑极了。
　　我狼狈地跑出来，一直往学校跑，飞驰的汽车朝我鸣笛，回忆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冲向我的脑海。我应接不暇，眼前全是破碎的片段，随着眼泪往下淌。一直跑到体育馆的厕所里我才放声大哭。冷静下来以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红晕得一塌糊涂，玫红色的烙印蔓延到我的下巴，可我却不是黎先生念念不忘的苏丽珍。
　　太阳终于落山了，惨白的月牙从天空中慢慢浮出来。月光透过树叶也同样洒下光斑，可这光斑却是冷的，Eve也不会出现在这光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