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南行君

2、飞仙，2 第二章

　　第二章

　　红人馆，三楼雅间。
　　方方正正的楠木桌上端端摆着两坛红人醉，觅海靠着庭柱正举坛畅饮。
　　红人馆老板名唤红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三十妇人，每逢觅海过来定要亲自招待，朱唇艳抹，眉眼风情，时不时撩拨挑逗，觅海很是受用。
　　也怪不得洵星骂她无耻，明明是个女仙娥，却偏偏喜穿男装调戏小娘子，每每芳心零落，成泥作尘。
　　这厢，红娘刚刚眉目含情退了出去，觅海便一抬手将坛中仅剩的一点红人醉朝侧后方的盆栽旁泼了过去。
　　盆栽像是让什么东西撞到，一颗小红果坠落地面。
　　那酒却不见落地，而是披散开飘在空中，像是附着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晃晃悠悠，似是挣扎了几下，随后一闪白光，现出一道人形，声音也随之散开。
　　只听“咣当”一声，盆栽倒地，一名白衫女子倒在一旁，面露惊慌之色看着觅海。
　　觅海将酒坛放在楠木桌上，两步走到女子身旁，居高临下问道：“自那日墓地相见，至今你已跟我第四日了，胆子倒是不小。当日我饶你一命，你却还打什么主意？莫不是真不想活了！”
　　那眼神冷冽，吓得女子花容失色，连忙跪地求恩：“仙子见谅！小女不敢多作他想，只是身负冤屈，无处可伸，终日飘荡，不坠轮回。如今小女尸身不知何处，便是想走也走不得啊！”
　　觅海收了厉色，坐在藤椅上，解下腰间素白羽扇，挥了两下，方才心平气和道：“听你这意思，是想让我帮你伸冤，以享来生。”
　　那女子叩头道：“望仙子成全！”
　　觅海笑道：“这事不难，也用不到我插手。想必是鬼差来拿你时出了什么差错，待地府盘查点卯，发现少了魂魄，自然会来寻你，安心等着便是，不必终日惶惶。至于冤屈嘛，人间事自由人间管，我是不能插手的。”
　　那女子听了这话却是急出了眼泪：“若是如此，小女怎敢劳烦仙子！小女命不该绝，是为妖邪所害啊！”
　　觅海脸色稍变：“休得胡说！我来此间，时日虽不长却也不短，青城区区之地，若真有邪祟，我岂能不觉！”
　　女子一脸哀容：“若有半句谎言，小女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觅海从上到下打量她，不置一语。
　　空气凝滞，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那女子依旧伏于地面，身姿半分不动，依稀可见其坚决。
　　半晌，觅海道：“既如此，便将你知晓的说一说罢。”
　　女子道：“小女所记不多，一是临死之前所见之人影，青面獠牙，目露邪光，长身血衣。二是抛尸之地，怨气冲天，堆尸如山，却无一生魂。三是幽闭之所，丹药炉鼎，华服锦衣，琉璃幽绿。”
　　觅海听的心惊：“无一生魂？琉璃幽绿？什么样的琉璃？
　　女子道：“形如观音像中的玉净瓶，个头大一些，泛着绿光，鬼气森森。”
　　觅海道：“你说的这些，可还记得在何处见过？”
　　女子羞愧道：“不知，若是努力想，便浑身灼痛，仿若烈火烧我心髓，便不敢想。”
　　觅海想了想道：“若如你所说，无一生魂，如何你能逃生？”
　　女子道：“小女不知，但绝没有说谎！如今勉励所求，只盼一线生机！小女命不该绝，便是该绝，也绝不是死于妖邪之手，不可超脱！望仙子救我！”
　　觅海合拢扇面，站起身来，在屋中踱步，手中羽扇声声敲向手心，扇尾的玉石挂坠叮当作响。少倾，觅海道：“你所言，委实严重。未经查证，我不会尽信。”
　　女子道：“此等大事，仙子谨慎，自是应当。”
　　觅海又道：“回你的墓地去呆着，日后若有所得，不论好坏，我总要找你。此间便安分守己，不可为祸人间。”
　　女子再次俯身一拜，应声而去。
　　觅海却没了喝酒的心思，扔下银钱，隐身去了。

　　次日一早，江小世子便领着人去东湖边上守着。
　　初春时节，微风细雨，温日暖阳。湖边那一排柳树身姿婀娜，枝条随风荡漾，仿若窈窕女儿斜风梳头，款摆腰肢。
　　江小世子春风得意，看着碧玉一般的湖面心起涟漪。
　　春风吹人醉，好事知时节。
　　看美人自然要配美景。
　　昨日折心拿到的消息还算有用。
　　那月白衣衫的小娘子是礼部尚书梁雰的幺女，花容月貌，才情惑人，虽为女子，却最爱潇洒风流，行事不拘一格。这位梁小娘子幼时便曾女扮男装随父出游，后丧母，梁雰更是怜惜，是个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主儿。
　　近日梁府二公子约众友人东湖把酒，论辩清谈。那梁小娘子最爱风月，梁家父兄又宠她如命，她十之八九是要悄悄跟随的。只是未打探到约期，折心便漏了马脚，得知是宸王府打探，一众奴才便都住了嘴。因此，江小世子只能一早来此守候。谁知佳人何时至，左不过等上两日，值得值得！
　　可这时间一日日过去，东湖却久久不见动静，为此，折心不知挨了几记窝心脚。
　　终于，在江小世子的耐心告罄之前，等来了梁府下人前来安置。
　　临近晌午，梁小姐果然伴兄游湖。她身着一身宝蓝深衣，头束玉冠，脚踩云纹黑靴，一副风流倜傥的好模样。
　　江小世子早已看呆，眼珠子不错一下。
　　梁二公子一行把酒言欢，词曲风月，直至夕下，好不快活。
　　江小世子与这些士族子弟向来合不拢，从折心几番打听诗会之期不可得，便可知其一二。是以，他便老老实实躲在画舫中等那一行人散，找机会向小娘子诉衷肠。只等得昏昏欲睡，眼皮打架。
　　折心眼瞅着主子这窝囊样，心中有些不屑。
　　江小世子梦中也不得消停，好似又回到那日坟场，那白衣女鬼飘在半空色眯眯的瞧着自己，自己则没命的奔逃，却怎么也逃不出那女鬼的追逐。他绊了一跤，栽在不知谁的坟堆上吃了一口泥。那女鬼的白色衣袖骤然伸长，一直冰凉惨白的手摸在了自己脸颊上，他就要惊呼出声，心脏都要炸开，却一口气没提上来，撅了过去。
　　迷迷蒙蒙中，他似乎看见一长身玉立的女子从眼前掠过，随后还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愁也似的皱着眉头。再醒来，自己已经安安稳稳躺在了宸王府的床上。折心也摸不到头脑，不知他家主子何时回来的。
　　那时明明没有看的清楚，而此时此刻，那女子的音容笑貌却仿佛就在眼前，只隔一层薄纱，他只要伸手一挥，便可见那真容。
　　江小世子心中带着隐隐的期待，鼓足勇气将手探了出去……
　　“世子！”
　　折心一声大叫把江小世子吓得一哆嗦，梦中那长身玉立的仙子也消失无踪，眼前只剩折心那张饼脸。
　　江小世子青筋暴起，目光阴霾，一巴掌打在折心脸上：“狗东西，鬼叫什么！”
　　折心被这一巴掌扇蒙了，嗫嚅道：“梁……梁小娘子往这边儿来了。”
　　江小世子缓了缓神，在躺椅上稍坐片刻，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斜睨折心一眼，甩手出了船舱。
　　折心被那一眼扫的汗毛倒竖。这，这还是他那个无法无天、不知所谓的江主子吗？
　　折心捂着脸小步跟了出去，小心翼翼的抬眼再看自家主子，那得意洋洋的表情，不可一世的神态，眯着眼睛打量漂亮小娘子的轻佻模样——分明还是那个百无一用的纨绔。
　　折心揉了揉脸，将心放回肚子里，陪着笑跟着主子走向东湖赏景的梁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