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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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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
“嗯。”
“帝君?”
“嗯。”
“帝君!”第三次将话吼出喉咙,这位帝君大人的所谓酒肉挚友终于唤回了帝君他老人家的一点神智,“您老人家虽然岁数是有这么多了,但是依照您的修为,还不至于像个凡间老头一样神志不清吧?”
帝君无奈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身后拔了出来,小小的一团咬着那袖子磨磨唧唧地走出两步,酒神终于睁了睁自己惺忪的睡眼,想凑近看清楚,稍不留神,被帝君他老人家一掌挥开了。
“看什么看啊,没看过小孩啊。”
“哟,还舍不得啊,什么时候您老人家有了这等心思养个女娃啊?”酒神鄙夷地斜着眼,流里流气地说,“养着做帝后,您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啊,知道自己会打光棍啊。”
帝君垂死挣扎,好不容易将精贵的袖子从女娃的血盆大口中抢救回来,上面还有些形迹可疑的不明水迹,帝君一脸生无可恋,说,“你喜欢啊,尽管拿去养啊。”
酒神凝神看了看,语气突然却没了一半的戏谑,“切,得了,就你才敢养这么个乌瞳的,我可不想被你的好哥哥串起来被雷劈得外焦里嫩。不过你真的要养?且不说她的来历,天庭是容得下你一个,可她——”
话没说完,见着小仙官身上手上挂着七八件小玩意披荆斩棘地风风火火奔来,帝君与那女娃眼中同时绽放出惊人的光芒,只不过不眨眼,女孩挂在了小仙官身上,帝君他,跑没影了。
当凤禹踏入这威名赫赫的神邸,去参拜这位据说参加过上古神魔大战的老不正经的止殇帝君之时,已是足足两百年后。
“女娃,坐好!”桌前的一大一小,正襟危坐,那帝君刚刚起了个早,白刷刷的睡衣假模假样地被他整了整,杂乱的头发往后一甩。那女娃也乖巧地整了整自己本就整洁的衣衫,等着双圆溜溜的大眼,一本正经,幼软的毛发被扎成了两团顶在头上,硬是将这严肃的书堂变得莫名喜感。
小仙官这几年算是熬出了头,自从帝君这大祖宗帮着小祖宗开了蒙,小祖宗蒙受书中圣贤点拨,及时醒悟,没有在被帝君带歪的道路上策马奔腾,年纪小小帮着处理了不少力所能及的琐事,比如说,时时刻刻鞭策帝君维护自身形象,不得惹事生非,及时处理积压公务等等,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小仙官那些年在帝君身上吃的苦头,终于在小祖宗教训帝君的一桩一件中连本带利地笑了回来。
可惜帝君本人还沉溺在一个粉雕玉砌的女娃的盲目崇拜与不经意又恰到好处的马屁中不可自拔,并且还是亲眼看着小仙官一把屎一把尿养了两百年的娃,看着从调皮捣蛋到乖巧懂事,所以,等到娃她亲爹找上了门,帝君他老人家的心情,相当复杂。
就好像刚刚挖萝卜,刚挖好了个坑,萝卜被人抢走了,问题是,萝卜还真不是帝君他老人家的,还抢不回来。
“我还以为,你忘了有个娃在这呢。”帝君稍稍有些落寞,“好不容易有些乐趣来着,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拖累了帝君这些时日,实是小神——”
“维持这么个高深的禁术,很费神吧,”帝君无聊地翻了翻那么些稚嫩的练笔,越想越不舒服,“逆天而为,你可想过后果?”
“帝君这样出世之人,凡尘的这些儿女情长,帝君也许只是一笑而过。”凤禹无奈地笑笑,“奈何小神并没有帝君的洒脱。”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帝君从袖中掏出那块血玉,“不过你倒是找对了人,我这样的身份,倒也不会让别人随意就将她当普通的魔族随意杀掉,我并不知道你在囚魔边界与那魔君做了什么交易,只是这女娃身上有很强的封印,那底下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最好早做打算。”
女娃很乖,拉着陌生父亲的手,回头望了帝君一眼,又低头跟着走了,手里紧紧拽着帝君还给她的玉佩。
“从今日起,你叫凤挽。”这位领她回“家”的父亲这样对她说,“我叫凤禹,凤家少家主,是你的父亲。”然后,将她的手松开,推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人身边,看样子像是他的家仆。
凤挽挺直了腰板,帝君教过她,即使心中怯懦,亦不要叫人看出,首先,气势要装足了,这样,打不过人家,骂人的时候也能有些底气。她抬起头,一步一步结实地迈了出去。
虽然帝君每天都嚷嚷着要将她扔回这梧桐歇,每次为了吵架吵赢,她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真的被人带回来的时候,凤挽的鼻子,有点酸。
她想,我毕竟只是个小孩啊,他怎么能说带走就让人带走,他就不怕我在这,吃不饱,睡不好么。
家仆挡在前头的身躯一闪开,凤挽生生一顿,面前是数十双眼睛,由上往下的打量似乎想要将她穿透,她下意识想往后,却突然记起,身后没有那可以躲藏,撕咬,擦鼻涕的袖子了。而刚刚将她带回来的人,正远远地站在那些眼睛中间,好像是和谁在说话。
“少清生她前被魔界的人重伤,魔气侵入了胎儿,因而凤挽的眼睛便是这样的颜色。”凤禹躬身和凤老家主叙述,“因担忧引起天界忌惮误会,加之少清又重伤未愈,故而有所隐瞒。”
“罢了,只是这孩子的娘,唉,烛龙一族的灭族之仇让她变成那副模样,就别让孩子去见她了,免得误伤。”
一路上,凤禹沉默着在前面走,走得飞快,凤挽只得小跑着跟上,关于母亲的疑问,只得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一路沉默。
凤禹将她领回了安排给她的房间,只是吩咐了仆人几句,便走了。
凤挽抱着自己的腿,小小地缩成一团,缩在床角,悄悄地在角落里划上了一横。每次闹脾气的时候,一个正字写完,他就会乖乖又别扭地哄回她的。
滴答,滴答,水滴落的声音。
“你一直骗我么?”女孩的微笑很暖,在那样黑暗的地方,像一束光一样,“你假装对我所有的好,都是为了她么?”
那个地方好不容易长出了纯白色的花,但是火光,杀戮,那么一朝,将所有的美好幻想都碎裂。
“你爱过我么?”女孩问,“还是你觉得我可怜?”
突然,疼痛从心底铺天盖地地袭来,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从里面剖开。不,不是,那不是水滴的声音,那是血从那个女孩的身上滴落的声音。
从噩梦中惊醒,凤挽却发现疼痛并没有随着噩梦消散,反而有什么温润的东西从疼痛的心口流了出去,她动弹不得,身下是个巨大的阵法,血顺着阵法流向了另一边的女子。
莫名的熟悉感,只是失血过多,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只能望见另一个人影走来,那是,凤禹。
醒来,凤禹正端坐在房子正中的桌上,端着一碗粥,目无表情地靠近。凤挽一哆嗦,挪着挪着挪到了墙角,背上的骨头惊慌中撞到一处木头,火辣辣地生疼。
“喝了。”凤禹依旧面无表情。
“我不饿。”凤挽强作镇定,她反手在墙角处摸到了那刻的一横,找回了些许应对的勇气。
“随便你。”凤禹一把拉起凤挽,拎小鸡似的将她拎到了一个山头,随手扔下。
凤挽生生忍下了恐惧的泪,她知道帝君很爱面子,不喜欢别人哭哭啼啼的样子,她就哭了一次,差点被他一脚踢下了云端,踹到一个猛兽扎堆的凡间山头。她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不要以为你是谁。”凤禹见状,冷冰冰地说,“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你不过是魔君换给我的救命的东西,所以,不管你从前在帝君府是怎样的得意,在这,你最好不要有小动作,也不要有什么不必要的期许。”
“昨天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说,帝君的事,同样!”凤禹一步步逼近,“这个山头,一步都不能踏入,明白吗?若不是你有用,一点沾染到魔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留在世上!”
又一夜,凤挽抽抽嗒嗒地划上了第二笔,抱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拿着那块染了些许体温的血玉,望着望着睡着了。
当一个正字写完的时候,凤挽被凤禹抓去了神鸟一族的长老处上学堂。
“凤挽的眼睛就是纯黑的,她是魔族,把她抓起来!”
“那是她母亲被魔毒所伤烙下的印记,她和她母亲可是世上仅有的烛龙了!”
“嘿,那不是很厉害么,可我怎么不怎么觉得啊?”
“是啊,看她修习术法的样子,真是够笨的,她还真是两大神族的子嗣么?不是魔族混进来的吧?”
“我听说啊,她母亲想报仇想疯了,天天练剑修炼,形似疯魔。”
凤挽仍旧安静地坐在她的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五天,她没有等来朝思暮想的人,反而等来了一堆无用的器物。
他不要她了。
摇鼓,风铃,凌乱的练笔,幼稚的墨画,吃了一半的糖人,她在帝君府种了百年的药材,甚至于她擅自定的与他同一日的生辰送他的所有东西,与她相关的所有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连着他额外送的贺礼,堆满了她的房间。
他真的不要她了。
两百年来她闯祸时他说了无数次的他不要她,但这次他没有说,她也什么也没有做错。
她记得曾经帝君曾沉迷于驯服一只白虎,后来它死活不受,帝君失了耐心,将它又赶回了凡间,又将数年辟好的虎穴一掌毁掉,头也不回,毫无眷恋。当初她还为此唏嘘了好一阵子。
如今,如今倒是连个唏嘘她的人都没有了。
她发了一会呆,又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
她不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