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约》米缇

1、尹约，我们约会吧 透过细细密

　　[一]
　　透过细细密密的雨丝，看到天空不真切地灰成一片，此时雨势很大，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再落下的雨点密集地泛开波纹，一圈一圈，不断地交汇。
　　台风过境的第二天，学校恢复上课，早上还只是细雨绵绵，没想到了下午雨势陡然转大，雨伞在半路被吹得整个翻起，伞骨折断，无奈之下，尹约只好躲进路边的公车站台。
　　于是突然之间，世界变成了一小长方，前后左右都是水帘，除了她，没有别人，天地间被厚厚的水雾包围，哗啦啦的雨声反而衬托出一番宁静。
　　也是，还没到放学时间，要不是爸爸突然给她打电话，也不会这么早回家。
　　无聊瞎想中，一个人影快速从学校的方向走来，白衣上不规则的黑色条纹和脸上有点焦急的神情并没有被伞遮住，由此，尹约也认出他是同班的男生邱海澄。
　　该不该叫住他呢？几乎没说过话的两个人。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已经快速从眼前通过，冲到喉咙处的名字转了个弯，又吞了回去。
　　抬头看了看密集的雨，似乎没有转小的迹象，所以说还是，顶风披雨地跑回去的好吧？
　　脚刚跨下站台，一对鞋子又快速地折了回来，踩在地上溅起的水滴在裤子上绽成深色的花朵。
　　“尹约，没带雨伞吗？”有点清亮的嗓音，透露着些许柔和，就连伞下的五官也晕着柔和的阴影，即使衣服裤子都狼狈地湿了一块又一块，却丝毫无损他的气质，是了，有谁说过，邱海澄是个柔和的人，印象当中，很多次他都是像现在这般柔和地笑着。
　　尹约想，其实应该用温和比较恰当吧？可不知为什么，人们谈论到邱海澄的时候，就只能想起柔和这个词语。
　　“过来吧，我送你回去。”还没等她回答，邱海澄已经把伞挪向她头顶，半边身子立刻暴露在雨帘当中。
　　“诶？”愣了一下，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一步钻进了伞下。
　　当时几乎是想都没想的状况，可尹约后来想想，支撑她这一行动的是，“不这样的话，他会湿透的吧”，当时一闪而逝的想法。

　　[二]
　　抬眼看了看他，发现远看觉得柔和的五官近看却有着和谐的立体感，轮廓分明，柔软地贴在颊边的发丝，几乎要盖过眼睛的刘海，都是很符合人们想象的漫画美少年的模样，难怪，总有人讨论着他。
　　视线往下，是更衬托出颈部的白的浓黑头发，和因为手臂用力而突显的形状分明的锁骨。
　　性感？
　　啊啊，尹约你看哪想什么呢！在心里暗骂自己，赶紧撇开视线，却因为余光扫到他滴水的袖口又停住了，这才发现，原来他把大部分伞分给了她，自己几乎漏了半个身子在伞外。
　　“……”咬咬牙，尹约还是说，“邱海澄，你……”站过来一点啊。
　　却被男孩讶异的神情打断。“你知道我的名字？”
　　语气当中似乎有些意外，还有一点惊喜。可这些不是重点！毕竟已经是同班了高一整个上学期零两个月下学期的时间，如果还被认为不能记住同学的名字，她是该当成笑话还是该好好检讨一下？
　　“不记得的话，你会高兴一点吗？”忍不住回嘴。
　　“啊？不是啊。”邱海澄微微咧开嘴角，几乎看不见笑容的表情却柔化了整个面部线条。“只是你平时好安静，对什么都是意兴阑珊的样子，所以常常有种什么都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能记得我的名字真的有点意外。”
　　说到这，男孩似乎想到什么，笑容突然大了一点，“不过，真是个可爱的女生。”
　　“诶？”可爱？
　　“嗯……上课偶尔不小心睡着，或者偷偷在书厢里看小说的时候。”
　　“……”呼吸突地一窒，脸稍稍红了一点，没料到自己这些自以为不起眼的微小的动作竟完全落入了别人眼中，顿时感到羞愧难当，却又夹杂了另外一种奇怪的情绪。
　　好在这样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被邱海澄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也不知那头说了什么，雨声充斥的伞下，尹约只听见邱海澄说了句“正赶回来呢”便挂了电话。
　　有事吧？她想着，视线转向邱海澄拿着手机的手，指节已经捏得泛白，如果不是这个电话，她差点就以为透过水帘看到的他的担忧的表情是自己的错觉呢。
　　如果有事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突然伸手拉住邱海澄，男生似乎没料到她的动作，当下就站住了脚步。
　　微凉的手指感受到裸在短袖外的男生的皮肤有着温暖的温度。
　　“邱海澄，我自己回家，你……”还是快点回家吧。
　　可这夹带着些微关心的话终究还是不习惯说出口，于是尹约只能转身跑开。身影快速地消融在一片朦胧中。
　　邱海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女生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身影，一点一滴地渗进男生的眼里。
　　随后也急促迈开步伐的男生，在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路程之后，嘴角不可自抑地，一点一滴地绽开。

　　[三]
　　感觉鼻涕又快要流出来了。
　　尹约轻轻一吸后，尽量压低身子，从书厢里摸出面巾纸按在鼻子上。
　　昨天那样冒雨跑回家的后果就是，感冒了。
　　不同于友人“咦，感冒了？”的惊讶句式，进教室的时候，眼睛不小心对上邱海澄黑得流光的眼，对方轻易就从她吸鼻子的小动作中了然地现出“啊，果然感冒了啊！”的眼神，尽管那眼神既轻又淡。
　　可，感冒就感冒呗，总比麻烦到别人，或是耽误到别人来得强。
　　没一会儿功夫，按在鼻子上的纸巾湿了一点，拿下来一折，又按上，再湿了，才伸手进书厢里摸。
　　“尹约，上来解这道题。”
　　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来得猛烈又突然，竖起挡在面前的书被慌乱抬起的头一撞，“啪”一声撞到桌沿后掉到地上，回音般又响了一声。
　　几乎所有的视线都瞬间集中到了身上，怕会带出奇怪的透明状的线条，手没敢放下，就这样面红耳赤局促不安地站着。
　　“老师。”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却很清晰，尹约巡着声音望去，是邱海澄柔和的笑脸。“有个地方写错了。”说着便往黑板走去。
　　从背后看，简单几笔就能勾画的形状，往里面填充的话，上衣大部分的白，有些黑色条纹，随着手上的动作变幻着阴影的面积，上下是黑色的头发和裤子，以及浅淡的白皙的胳膊。
　　随着胳膊的移动，习题很快地解了出来，转过身来的邱海澄依然带着几乎看不到笑容的柔和表情。
　　窗外一扫昨日的阴沉，阳光洒进室内，照出一室光明，被金色笼罩住的他此刻竟显得惊心动魄地柔美。
　　视线对上，邱海澄又扯大了一点笑容，笑意掠过眼眉，融化在空气中。
　　慌乱转开视线，尹约听见所有的声音都模糊地撞击在一起，汇成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不停地回荡。
　　与此同时，十六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脸像烈火燎原般，一直烧到脖子上。

　　[四]
　　那日之后，光是想起字面上的“邱海澄“三个字，脸就会无端地烧红起来，其实尹约也分不清楚那是因为觉得丢脸还是其他的什么，于是，视线对上的时候赶紧撇开，不小心遇到的时候赶紧绕开，就像两条直线交集后，又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变相地，“谢谢”两个字也没能说出口，一耽搁，感冒好了，就更不好意思说了。
　　尹约当然不会把自己的脸红心跳称之为爱情，即使有那么两三次，回过神来发现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写下了交叠在一起不易辨认的邱海澄三个字。毕竟，这情况只单方面地发生在她身上。而要她去问邱海澄对她的想法，却是感觉比死还难受。
　　“只是，不管怎么样，谢谢还是得说的吧？”尹约蹲在地上，对面白黄毛色的小狗也睁着大眼睛看她，一副无辜听不懂的样子，被她一瞪，立即醒目地配合着叫了两声，在她身边绕起来。
　　“是吧？你也这样觉得吧？”得意地咧开嘴角，尹约从书包里把中午吃剩的半只鸡腿拿出来，拆开包装，撕下一片，扔进西西嘴里。
　　“不过，很难开口呢。”哎，而且，邱海澄今天请假了。
　　想起这个，心情陡然低落了一点，看西西正吃得欢，干脆整只扔给它，站起拍拍裤子，缓缓后退。
　　察觉到她的动作，西西从美食中抬起头看了看她，尹约微笑起来，对它摆摆手便转身。
　　突然的风吹起尘埃，漫天飞舞。怕沙尘入眼，便眯起了眼睛，视野顿时变窄，集中在了不远处一个身影上。
　　本是极其熟悉的小道，却因那身影，似乎又有什么不同了。
　　突然之间，漫天的尘埃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棉絮，漫画般的画面中，一手撑在墙上缓慢移动步伐的，竟是邱海澄。
　　似乎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撞上了她来不及回避的眼神，眼光顿时放软。
　　尹约一愣，赶紧垂下头走到他身边。
　　“邱海澄，你怎么了？”
　　声音细得犹如蚊子叫，好在邱海澄微微弯着腰，听到了。
　　“嗯……有点胃痛。老毛病，不要紧。”
　　“啊？”老毛病？不要紧？那这汗湿的额角算什么？弯腰扶墙的动作又算什么？有点剧烈的情绪油然而生，咬咬牙，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尹约忍住了没说，只是一手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绕过肩膀，一手扶住他的腰。
　　“……谢谢。”
　　邱海澄话说得很轻，带着笑意，有点暖的气息抚过额头，尹约呼吸一窒，心里生出小小的暧昧。
　　“那我们，算抵消了。”
　　没具体说什么事，邱海澄却知道，眼睛笑意更浓了些，轻声说：“好。”

　　[五]
　　说不出来什么，但尹约感觉到，有什么是不同了的。对那个坐在后排右手边隔着一个位置的男孩。
　　微侧过头小心地用余光瞟去，只能看到有点模糊的身影。再仔细观察，手臂的轮廓很修长，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在本子上时不时地写着。表情看不清，但感觉到有点严肃，似乎听课听得很认真。
　　是个好学生呢。尹约有点挫败地转回头，每次都考前三的怪物！再低头看看自己涂成一片的笔记本，什么呀这是！更是懊恼。
　　背后好友捅了捅她的肩膀，尹约回过头，用眼神问她干什么，对方只促狭地眨了眨眼，递过来一个小纸条，没说话。
　　拿过来展开一看，是端正有力的字体。
　　“放学一起走啊。”
　　最后是一个笑脸，和一个“澄”字。
　　诶？
　　甩头看去，对上邱海澄的眼，眼神淡淡地柔和，跟她对视，没移开。撑着下巴的手已经由左手换成了右手。
　　是右手呢。
　　抽回视线，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又想起了昨天。
　　昨天，就是那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温热的手臂，透过衣服传递过温度。
　　在她看来，十六岁的邱海澄，是不同于其他男同学的，没有嬉皮笑脸，有的似乎永远都是柔和。
　　到底是什么，令他成长成了现在这样与众不同的样子呢？
　　不对！还是见过他焦急的样子的。在那个台风过境后的第二天。那个他们第一次那么靠近的日子。
　　想了解啊，突然很想了解。关于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柔和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真性情。
　　所有的。
　　带着这样的心情，不知不觉就下课了。
　　收拾书包时，往邱海澄的位置望去，没有人。
　　走了吗？
　　心里一慌，提起书包便往外跑。
　　正是放学的高峰。楼道里人潮涌动，被从后面冲上来的男生一撞，脚下不禁踉跄了两下，好不容易站稳了，又被撞了一下。
　　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往前瞪了一眼，却有什么在眼里撞开了花。
　　是邱海澄。
　　在呈九十度的楼梯转角处，挺拔地站着。光线有点昏暗的角落，他在楼梯下，背后有着明亮光线作为背景，她在楼梯上。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若静止。
　　他，在等她吗？
　　等到人群从身边流走，其他人的脚步声似乎也越来越小。突然空旷起来的楼梯，一阵风吹过，忍不住一个机灵，身上浮起一片鸡皮疙瘩。
　　“尹约。”
　　清亮的声音。
　　尹约回过神。真的是在等她呢。
　　嘴角不自觉翘上一点，往下走的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一点。
　　就快到了，还有几阶而已。却看到邱海澄突然睁大眼睛，与此同时，肩膀一歪，迎着他张开的双臂，身体下坠。
　　是温暖的怀抱。非常近的距离。还能闻到他衣物上淡淡的清香。还有，他有点急促的呼吸声。
　　属于邱海澄的怀抱。

　　[六]
　　后知后觉！真的是后知后觉。当时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昨天回到家里再想起来的时候，尹约简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一呼一吸间净是一个人的味道，这种感觉真的真的非常奇妙哩。
　　两个人也挺搞笑，竟然都忘了动，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直到撞到她的男生匆匆回过头来说了句“对不起”，两人才大梦初醒般弹开，兀自红着脸。
　　然而没法忘记的，还有一直一直不停在耳边回响起的，邱海澄急促的心跳声，是一向冷静的邱海澄呵。
　　那么，是不是说明，他也同样在乎她呢？如果是的话……那……
　　“笑什么呢？”
　　“啊？”清亮的嗓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尹约慌乱地摆摆手，原来，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能令她笑出声啊，可，怕心意被发现，只能慌慌张张地摇头，“没，没有啊，没什么。”
　　“傻瓜。”邱海澄几乎是轻叹着说，声音又像带着笑意，听起来很是……亲昵呢。
　　尹约脸上浮起淡淡的红，却又忍不住想转头看他。走在身边的，名叫邱海澄的十六岁少年，也正看着她，两人的视线轻轻地接在一起，有什么在空中长了根，发了芽，蔓藤一样地缠绕。
　　风缓缓从身边绕过，邱海澄颊边的发丝被轻轻吹起，遮盖住眼睛，阳光中清透的皮肤，大的眼，挺的鼻，红的唇，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美好无比。
　　是什么破坏了这美好呢？
　　是急驰而过的摩托车。
　　怕邱海澄被几乎擦身而过的摩托车带倒，尹约是用尽力气把他往自己身边扯的，可正因为用力过猛，邱海澄猝不及防，脚步不稳地挪了两下，身子斜斜地倒到了地上，连带着也带倒了扯着他手臂的尹约。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所以尹约只能瞪着眼睛看着身下的人。
　　太接近了。
　　近到，尹约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绒毛，以往不敢直视的脸部细节，长长密密的睫毛，黑如玛瑙的美丽眼珠，没有任何痘痘或者疤痕的皮肤，似乎，连底下血管血液的流动都能感受得到，更甚的，是他炽热的温度。
　　“尹约……”
　　轻柔的声音破空而来，尹约愣了一下，几秒后才意识到两人暧昧的姿势，不由慌忙支起身子爬起来立在一边，手紧紧抓住裙摆，紧张到了极点。
　　“尹约。”可这次邱海澄的声音更低。
　　尹约抬头看他，他的刘海有些凌乱，眼神却亮亮的，直视着她，里面有笑意，是温柔的，温暖的，温和的眼神。突然鼻子一酸，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了？
　　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心情，视线却触及到他脏了的衣角，还有擦破皮的手肘，心里暗暗生出愧疚。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谢他对她这样莽撞的包容，谢谢他眼神中对她的珍视，还有，谢谢他对她表现出的温暖。
　　“尹约，我们约会吧。”
　　不是“不要紧”，也不是“没关系”，却是“我们约会吧”，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尹约震惊地睁大眼睛，却是第一次，看到邱海澄确确实实的，明媚的笑容。
　　这样的爽朗。
　　世界陡然静止了一般，她的心跳却抑制不住的狂跳。
　　他的眼神是带笑的诱惑，于是不自觉地，盯着立在面前的男生，她低低回答了声：“好。”
　　这样简单的一个发音。
　　而后世界便如同樱花飘落般，充满了粉红。
　　他与她，约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