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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花楼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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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在众人拐过了最后一个街角后,终于到了这徐琛日日记挂之地。
陆千歌没料到,染烟楼简直同自己脑海中的红楼小筑存在着天壤之别。
纵使之前徐琛早已经解释过染烟楼并非烟花柳巷,但第一印象往往十分难以挥去,早在陆千歌首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便觉得它的外观差不多也就是一般青楼那种普通模样,却没想到,如今一见,映入眼帘的竟似在皇城相府中才能拥有的华美楼阁。
雕梁画栋,碧瓦朱檐。
足足三层的高楼,在这异常繁华的栾州,即使不是唯一,却也极为稀罕。染烟楼每一层的外壁上都笔法细腻地刻画了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图案虽多,却不显杂乱,而是有条不紊的铺陈着,让人看了只觉得是在欣赏大家画师的名作。不似琴娘的客栈,染烟楼四方檐上均悬挂着做工精致的大红灯笼,即便此时是白昼,里面的烛火依然闪烁明亮。一张篆刻了“染烟楼”三个正楷字体的匾额沉稳稳地安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大门下则是一级一级,每一级相距分毫不差的玉石阶,陆千歌的双脚顿时变得千斤重,每上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这美玉做成的楼阶。
此时,伴着嗤笑的一句轻声言语从陆千歌耳畔缓缓飘过:“主人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仙庭少君么?走个凡间的楼梯都能如此畏畏缩缩。”
仙庭少君抖了三抖。
笃定了,他现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印月轻启尊口唤他一声主人。若是一般人这样叫他,他倒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但那印月的语气简直就像在说:做主人的能把自己的佩剑都丢了,了不得了不得。
陆千歌揣摩着,如果以后能逮着个机会将几百年前那笔旧账还了,自己才有可能担的起“主人”这两个字。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便也脱口道:“若是以后能还了之前那次……嗯……欠你的,你再叫我主人也不迟。”
印月沉默了片刻,道:“那我叫你什么?公子…不行,不顺口,显的我像你阁里那群弟子似的——千歌怎么样?”
没大没小啊。
但陆千歌却将这句吐槽生生咽了下去,因为论起外貌的话,他实在是过于白嫩,倒是长大了的印月,看起来更为成熟几分。
“那……好吧。”还能怎么办呢!
朱红大门微掩,陆千歌进去后,又是一惊。
他本以为染烟楼已经潦倒至此,此时必已如死灰般沉寂,但里头竟是一派高山流水,风雅至极。
一位出水芙蓉般的清丽女子此时正在厅堂一隅拨弄着琵琶,合着顺指尖流淌出的婉转旋律,浅浅低吟着小曲儿。
还有位舞者,眉心一点朱砂,绫罗绸缎纷飞,正于堂中婀娜摇曳着。陆千歌琢磨出来,这姑娘看似毫无章法的步伐竟是按照一篇著名词赋的字字笔画来的,却也如行云流水,毫不梗塞违和。
男子,也即来此的客人们,果然是徐琛口中“风流雅士”,他们大都作一番高贵打扮,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知书达理的少爷公子,其中也有二三书生,虽相比之下略显穷酸,但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外表作何,便也无人在意。
染烟楼内好似私塾般陈列着几纵几行书案,公子佳丽相对坐于案前,有吟诗作词的,有笔走龙蛇的,还有泼墨写意的……但无论是做什么,在这暖灯微醺的环境下,相处着都极为自然,毫无半点意乱情的味道。
徐琛见陆千歌一脸诧异,大概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便轻叹一声:“楼上……”
“嗯?”陆千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楼上也这般热闹吗?”
徐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语。
“他是说让你去看一看楼上的惨状。”印月淡淡道。
“……”
众人上了楼去,楼梯才走到一半,陆千歌便差点被一股混杂的中药味儿扑个踉跄,于是拿出了袖中的折扇,轻摇着把味给驱散了开去。
楼道与二楼厅堂之间有道隔门,徐琛掏出钥匙,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那把不起眼的小锁。
门一开,那股刺鼻的中药味更为强烈,好似一张魔爪,朝着各位脸上猛地伸去,陆千歌手中的折扇已经快被他用那股战神斩妖的劲给摇散架了,但效果却并不明显。
想来凌峰山因为轻水阁的存在,陆千歌常年都浸润在一股花草独有的清香里,过日子都过的心旷神怡。但奇怪的是,若是这些花草入药后,那煎出的味儿是他绝对忍受不了的。
如果他被闷在这里,不出一日,恐怕就能给大家表演个原地反复去世。
但同住凌峰山的方虚然却没什么强烈的反应,准确来说,这里除了陆千歌还在专注地摇着手里那把变了形的破扇子,其他两人双灵——包括方才还在闹着脾气的炎凉,都定定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瞳孔渐缩。
如果染烟楼第一层是雅谷温柔乡,那第二层就是妥妥的人间地狱。
只见偌大的厅堂,整齐摆放着二十来张素色的床榻,每一个床头柜上都陈放着一件半盖的药罐,想来那铺天盖地的中药味便是从这里头散发出来的。
青天白日的,这里也昏暗地好似近暮时分。
四壁分别高高吊着一扇小窗,均留出了微不可察的缝隙,除了能够让一丝流光勉强渗进来,便再想不到它们的存在还有什么别的意义。
每张床榻上的人,都将自己死死地裹进被子里,愣是裹成了栩栩如生的蚕蛹。她们不露面容,仅仅可见的,也只有几缕凌乱散落在枕上的头发,如若不是被褥凸起印出形体,想必也看不出这床上还有人躺着。
偶尔,还有一两只胆大包天的家鼠在众人眼前匆匆跑过,发出令人汗毛竖立的“唧唧”声。
“唉,我不是让柳姨及时打扫吗,这才不过离开了几日,就……”徐琛懊恼地自言自语道。
柳姨是在染烟楼开始出现怪病后,徐琛请来的老妈子,负责照顾病患们的生活起居,也包揽着给她们煎药的相关事宜。幸好这老妈子是个胆大的,也是个勤快的,不然这个活换一般人即使给她座金山银山也不见得干的了。
此时,一线气若悬丝的声音轻轻道:“徐…公子吗?”
徐琛:“嗯。”
闻言,这才有一位女子小心翼翼的从“蚕蛹”中探出半个脑袋,除了徐琛,在场各位都明显感到脊梁骨开始一阵一阵哧溜溜地发毛。
东面小窗漏进的一丝流光正好落到这女子的脸上——那脸竟被一条一条青紫色的细密纹路挤的不剩一块空处!
一见到徐琛身旁还多了一群莫名其妙的生人,那女子明显受了一惊,拉过被褥猛地重新蒙住了自己丑陋不堪的头脸。
徐琛掐了掐眉心:“烟萝,这几位便是我从清尘阁请来的贵人,是来助我们解决难事的……你无需有所顾忌。”
闻言,烟萝这才哆嗦着重新露出脸来,接着众人便看到有两行清泪顺着她那张狰狞可怖的脸颊缓缓流下。
“昨天半夜里,泱泱和休莫寻了短……咬舌的。”即便是那样一张脸,神色却是一副至极的漠落,“这里的其他人,除我以外,都昏迷着……也不知还会不会醒过来……”
徐琛:“嗯。”
陆千歌想起来,早晨那徐琛慌里慌张、痛苦不堪地敲着自己客房的门,正是要告诉自己染烟楼又没了两位女子一事。
但他现在的状态,却无比平静,平静地让旁人心悸。
“徐公子不心疼?”一旁的印月又随口轻飘飘吐出了几个字眼。
陆千歌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这印月像是十分不待见徐琛,见缝就插针地挤兑他。
“心疼。”徐琛苦笑,偏过头去坦然的与印月对视,“怎么会不心疼?”
这些姑娘们个个都是才女佳人,本该嫁个好郎君从此前景一路繁花,但却偏偏因为同染烟一样是个淡薄尘世的性子。来了这座华楼,是对染烟楼的信任,却也因为这信任,莫名落得了如此不堪。
印月也不躲避,盯着徐琛的目光似乎都泛着浅浅的红色。
徐琛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只是,心疼又有何用,人不在染烟楼的时候听闻噩耗总觉得万般焦急,万般惦记,现如今亲自回来,置身于此,却又只有一番力不从心。”
印月冷哼。
陆千歌暗暗地白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剑灵着实爱闹小脾气。
“柳姨在、在徐公子离开的第二日就走了……”烟萝继续哽咽道。
床榻上的她们是根本无法提起力气下床的,所以那床头柜上药罐里的药,怕也是好几日前的东西,怪不得还微微泛着股嗖味。
柳姨是胆大、勤快,唯一的不足就是有些狠心。
“如此这般非人的活着,不如同她们一样早些了结。”烟萝不哭了,反而别过头去轻笑了一声。
陆千歌同情之余,便考虑着应该说些什么来断了烟萝轻生的念头,便一边用手比划,一边急忙道:“姑娘你……在我们心中绝对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什么,倾国倾城!将来必定能寻到好归宿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烟萝:“……”
众人石化:陆千歌我*你%#&@#……?
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