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枫集》闲亭丹枫

13、近水

　　文 / 白三千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你想求什么？”道人面色潮红，坐下时摇摇晃晃，一身酒气在道观里肆意扩散。
　　“求缘。”
　　“求什么缘？”
　　道观里只燃了一盏油灯，黑夜里灯火如豆。
　　“求我和一个人的缘，不问尽与未尽，我只想知道，是命里早有，还是一场机缘。”
　　萧木想告诉道士那人的名字，两个轻飘飘的字到了舌尖，却纠缠厮磨起来，再也念不出来。
　　道士看了他一会，伸手抛出了六枚铜钱。
　　“铛——”

　　“萧家的人？”
　　“萧家，萧木。”
　　“哦。我赶时间。动手吧。”
　　萧木打量着对面的人，见那人漫不经心执剑在手，月光下手指修长纤细。
　　不知为何口干舌燥。
　　他并未拔剑，只是原地微笑着抱了抱拳。
　　笑时谦和有礼，说话时语调冰冷：“赶时间就去吧。你这条命迟早是我的。就先借你两天。”

　　萧家人狂妄。
　　尤其是萧木。
　　但是胡九没把这狂妄放在心上。
　　杀了萧家人，得了追杀令，被萧家最杰出的萧木追到。
　　九死无生之际也面色平静。
　　“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萧木道。

　　在回雁楼遇到胡九时，见他佳人在怀，却凭窗望月。
　　不由出言打扰。
　　“胡大侠，又见面了。”
　　“你这条命什么时候给我？”
　　似是玩笑，又似是警告。
　　胡九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
　　“想要，就拿去，我无所谓。”
　　他道。
　　“活着与否不甚重要是一回事，反抗与否是另一回事。”

　　萧木没杀胡九。
　　但不是萧家的决定。
　　长剑划过眼睛的时候，胡九最后看到的是一片月亮。
　　残缺不全。
　　随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萧木见过许多人。只有一个，眼神平静从容，像是能看透世间本质。
　　可是看透世间本质有什么用呢？
　　他连这世间都看不到了。
　　“行了。”他说，“这回我反抗不了了。”
　　“你不是想要我这条命？”
　　“拿吧。”
　　萧木在那一瞬间，听到心脏轻微的颤抖。
　　只是声音里仍是一派骄狂。
　　“我还不想要。”
　　“你给我好好活着。”

　　“要去哪？”
　　萧木在路上拦下胡九时，眼尖地瞥见他似是不愉地皱了皱眉。
　　当下面色一沉。
　　“胡大侠这么不待见我？”
　　“嗯。”胡九道，“谁会待见想要自己命的人。”
　　萧木忍了又忍。
　　“我没想要。”他道，“我让你活着。”

　　“你跟着我。”
　　“不。”
　　“只有跟着我你才能活下去。”萧木道，“我护着你。”
　　双目失明，丹田破碎，武功尽失。
　　的确是只有跟着他才能活下去。
　　胡九沉默着。
　　一言不发。
　　算是默许。

　　萧木只记得前一天晚上拎着酒敲开了胡九的房门。
　　后来画面模糊成一片。
　　萧木坐起的时候，身边胡九语气平静：“醒了？”
　　“嗯……”萧木转头看胡九时，见他身上青紫交加，忽地愣住。
　　“你……”
　　一瞬间醍醐灌顶。
　　他大概是有些喜欢胡九的。

　　曾经肆无忌惮。
　　后来小心翼翼。
　　二十三年光景，方才遇到一人，为之动心。
　　大概是上天好生之德。
　　可惜天眷终究难以长久。

　　那天胡九站在一地的血色中间。
　　身边一具尸体，刺眼极了。
　　心脏被刺骨的寒冷冰冻，失去了颤抖的能力。

　　“萧木。”
　　那人第一次郑重地唤起他的名字，唇畔间都是凉意。
　　“你若不杀我，我大概会杀尽萧家人。”
　　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你看，我的丹田破碎，武功尽失什么的都只是在骗你。”
　　“我只是瞎了，但是还能杀人。”
　　如同只是在讲述昨日夜里喑哑的风声。
　　“就像是话本里讲的那样。”胡九的眼睛里没有光，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底，“家父胡连胤。我胡家上下一百七十六口，是令尊亲自动手，鸡犬不留。”
　　“这回是真的不会反抗了。”胡九第一次轻笑出声，“你把我的命拿走，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我离你很近了。”
　　“但是你始终离我很远。”
　　“谁跟你互不相欠。”

　　“我亲手取了他的命。”萧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我早就说过，他这条命是我的。”
　　“可是我现在想把这条命还给他，他却不收了。”
　　一字一字道来，像是说给道人听，又像是提醒自己想起。

　　道人对着卜卦的铜钱研究了许久方才开口。
　　吐字时口齿清晰，浑不似方才醉的酩酊。
　　“近水楼台先得月，自是一场机缘。”
　　“近水楼台先得月……”
　　萧木喃喃念来。
　　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什么。
　　纵是如此，仍是快要掉下泪来。

　　“话虽如此，只是天上月遥不可及，因此再是近水楼台，也不过是一场枉然。”
　　道人语似无意。
　　“尔之近水，于其隔海。”

　　语似无意，只是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