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章·审问 堂审无果, ...

  •   宁赤尘双肘撑着膝头合掌凝视兀自望着跃动火光的乱风,凉夜清冷的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布上一层朦胧的布,篝火又将布烘得翩跹起舞,乱风眸里平静如水,却又比往常多了几丝温情意味。他忽的有些害怕,眼中人太过美好,心下生出自卑,乱风是真喜欢他么?劣迹斑斑、市侩的自己?若是乱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一个逃债逃到这个时代的一无是处的赌棍,满身的劣根……他伸腿顺势背着火光侧卧,将脑袋半搭在乱风盘起的腿上,挪了挪脖颈,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眯会儿。”
      他举手让这颗毛绒绒的脑袋安顿好,伸掌扶过光洁的前额,掠去遮上左眼的碎发,仔细别在耳后,筋骨分明的手指,梭近细密的发丝中,往后轻穿几下,理好有些乱的鬓角,最后,停在那双凤眼眼角。“夜凉,别贪睡。”
      大手搂住劲瘦腰身,将自己往温暖的怀里揽了揽,“阿风,你喜欢我甚么呢?”
      “为何如此问?”
      攀在后腰的手攥紧了后背的衣角,“就是……你别笑我啊,你太好了,我,我就是忽然怕自己配不上你……”
      手上的薄茧抚过颧骨,“杀神也会有惧的时候?”那静眸的目光落在腿上之人的眼里,溅起一阵逗弄。
      宁赤尘一听,心下更没底了,要是……“若我甚么都不是,你还喜欢我么?”
      哪里来得没根没据的话语,一时间,卸下往日利落凶狠的宁赤尘,让乱风有些不适应,他像从前他戏谑他一般,应答道:“甚么都不是,好歹还是人罢。”
      “人倒还是个人……”宁赤尘迷糊作答,一个合眼竟真枕在人腿上睡了去。
      他似乎从未安下心来细细看过他的睡颜,背光的阴影下是微颤的长睫,怀中人似是一只熟睡的黑豹,暂收利爪与獠牙化作一只温顺的大狗依偎着自己……
      翌日,军中伙夫早早进了城里置办庆功宴所用的菜食,众暗卫顶着风,起了大早正于校场操练,自家的主子也在,不过是懒散躲在木棚下,侧靠着藤椅,睡眼惺忪嘬着旱烟,何以醒神,唯有大烟;何以解忧,唯有乱风。听冥琴说,昨日自己睡得不省人事,是乱风将自己背回房的,他莞尔,余烟从唇缝中往外钻,周身是“烟雾缭绕”。
      他拾了身旁的细石,弹指间,投向冥瑟。“幽钺方才的招式加练二十遍。”以声吸引冥瑟注意。
      冥瑟朝左一避,细石与左耳廓堪堪擦过。
      “啧,反应太慢,加练一个时辰。”宁赤尘敲了敲烟杆,准备熄火,起身溜达一圈。
      “是。”冥瑟甘心领罚。
      宁赤尘刚踏出校场的木质闸口便同来寻自己的将领面碰面。
      “宁大人。”那人朝宁赤尘恭敬行礼。
      “不多理,不知这位将军有何贵干?”手指转动黄铜烟杆,烟杆在指尖旋了几圈,被老老实实别回后腰。
      他见面前这位宁大人也不是何拘泥礼节之人,便同他直说:“元帅半个时辰后提审昨日擒来的两校尉,唤我前来请宁大人去一同审问。”
      审人他倒还未亲身体验过,左右也是闲得发慌,那便去看看,管管闲事。“有劳将军带路。”
      “大人请。”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议事堂,这面赵擎丰正手执一张信笺侧身同左右两列军将商讨着信中所述之事。
      “照探子来报,这样的驻事还有好些?”其中一军将发问。
      “信中所说已有三座,且皆布防于我军行动频繁之处,重兵把守,入夜如死城……”赵擎丰读着信中所说,心中谜团愈来愈多,在座众将也听得愈加云里雾里。
      赵翊手点椅凳扶手,“不论如何,定是埋伏。真要交战,小心用兵便是了。”
      “只怕不是小心用兵便能躲过那般简单。”说话间,宁赤尘跨过门槛,走入堂内。“元帅。”
      “不必多礼,快坐。”赵擎丰想得深入忘了如何安置眼下堂中站立之人。
      宁赤尘也不在乎这些虚浮的礼仪之说,在离门口的地方寻了个空位舒服坐下。
      “那照你这般说来,敌军是做何用意?”赵翊问。
      他接过小兵递来得到茶水,“做何用意眼下还不知,可否劳烦赵大人告于我那三座驻事具体方位?”
      赵翊碍于家父面子未对人有何不悦脸色,心下已然将人贬得一文不值:我当你事事都知晓呢,呸,故弄玄虚,以为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掳了两个校尉便功高无忧?嗤,市井小儿,登不上台面,不值一提。“一座于偏南面六十里的洛山,一座于偏西南的颀元城,再有便是颀元城正北面的二十里伏月山。”顿了顿,“算上昨日叫你毁的那座,有四座了。”
      “驻事确是为战事,就建成时间来看,未雨绸缪得太早,倒不如说是早有谋划。”
      谋划?又是何谋划能叫后晋大军花上至少半年时间提前做这般细致伤财废兵力的事。众人含宁赤尘在内,都未可知。
      赵擎丰两指捏住眉宇,上下搓动,思绪全无,头疼。他放下手中信笺,“一纸书信也不可能将所有事物详细道出,罢了,将人提上来,说不准能审出些蛛丝马迹。”朗声唤了门外卫兵:“去将牢中的重犯提上来。”
      “是。”
      杜王两校尉被带进议事堂之时仍是面带轻蔑之色,似乎后吴的囚牢较于后晋,没多让二人受苦,就连身着的衣衫还是昨日被擒之时穿着的。
      “吴狗卑鄙,乘人不备偷袭我大营,为人不齿!”昨日杜姓校尉于梦中被人打昏捉了去,自己多少算个习武之人,如此被擒,又气又恼,自觉不堪受辱,进门见坐于上堂的赵擎丰便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身侧的另一校尉出奇地镇静,也不多言,也不作畏惧,自如立在堂中。
      “风儿,将那人嘴堵上,哪儿来的疯狗,见人就咬。”杜校尉以一人泼妇骂街之力,搅得满堂都是骂声,方才因商讨战事的而头疼的赵擎丰眼下更是疼得脑仁直颤。
      乱风随手拿了条布巾,折了又折,走过去将人按住,强往嘴里塞。这校尉不老实得很,歪头扭肩,继续扯着嗓子叫骂:“死吴狗!一群贱胚子蛮夷!……”哪里还是带兵的校尉,乡村野妇。好容易布巾塞牢于嘴中,乱风已被人喷溅的满手唾沫,前衣还留着好些许,是方才这人可以朝他吐得口水。
      宁赤尘看在眼里,面色阴沉,袖下拳头紧握,按捺着没发出声响。乱风知这人是压着火气,碍于堂中众人,他从这“泼妇”面前撤开,出门问人要了干净布巾擦了手同衣衫,站回赵擎丰身侧。
      “说,所建驻事到底何为!”赵翊开口半斥半问。
      王校尉扫了眼堂中众人,仰首,不做声。
      “我后吴军将敬你等还算是军中有头脸的人物,这才好生相待,莫摆些甚么官架子,你等最好弄清楚,眼下是在谁手中。”
      “我二人一介小将,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驻事所为何用。”赵擎丰的一番话,终是逼得王校尉开了口。
      “一介小将?那同你等通书信的又是谁。”赵擎丰掏出袖中几张褶皱信笺拍在桌上。
      王校尉冷眼瞥着桌上信笺,“正因一介小将,身份低微,不知也不敢问与通书信者为何人。”
      宁赤尘听着,心中思忖:一个张嘴咬人,一个闭口不谈,后晋真是派得一对好搭档。若不使些手段,怕是这二人不会开口。那“毒箭”是否会与二人有联系?眼下知晓的情报太少,不论如何,先套套话,搞不好就能逼出些有用消息来。
      这面开口说话之人据不透露半点信息,那面待被捂嘴之人略冷静些,赵擎丰命乱风将口中布巾拿开,欲从另一人下手,碰碰运气。堵住的嘴一放松,男子便一个侧身,张嘴向乱风手臂咬去。乱风正欲出手抵挡,一旁横飞一杯盖,重重打在男子的腮帮上,大张的嘴立时因面部的激创阖起,由脸带动全身往一侧倒去,恰摔在坐于另一侧军将的脚边。
      “疯狗咬人,我这打狗的定要管管!”宁赤尘磨牙道。
      众人皆被方才发生之事惊住,张嘴阖嘴不过瞬间,这人竟能在瞬间中寻缝隙将人制住,到底是何等的功夫,用“上佳”已无法形容,用“邪门”倒是恰当。赵翊虽说看不起这江湖混子,此事之后不得不对人从心底里惧上三分。
      赵擎丰倒是看得自得其乐,“好功夫,打得好!”
      先是朝乱风吐口水,后还欲咬他的宝贝儿,这疯狗怕是嫌日子活得太长!待此人没了利用价值,老子要他死无葬身之地!“算不上好功夫,狗打得多了,对付疯狗自然反应快些。”他刻意突出“疯狗”二字,气得杜校尉倒在地上,伏在人脚边大骂。谁还乐意听啊,“脚边军将”故作无心翘起腿,一脚踹在男子脸上,男子叫他踹的滚了一圈满嘴是血,地上多了两颗门牙。
      “唉哟,瞧我这眼神,这脚边多了个畜生竟也没发现。”学着宁赤尘的语气落井下石。
      一番审问无果,赵擎丰只得命人将这二人带回囚牢,这荒唐闹人地审问也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老头子乏了,打发了众将,兀自坐在堂中缓神。
      众将出了大堂,回军舍的、去校场的、查库房的、各奔东西。待身边同行军将少了,宁赤尘快步赶上乱风,同人并排走着。
      “回去洗个澡,将脏衣衫换下来,晚些时辰我拿去烧了。”话语间仍压抑着怒气。
      乱风笑笑,“我一个男子,哪里有如此多讲究,沐浴不必,我回房换件外衫便是。再说,行军艰苦,何来成堆的衣裳给你烧。”
      他这次到没理会身侧之人话语,继续道:“我这便叫人替你去烧水,衣裳不够,我替你去城里做些。”宁赤尘磨着后槽牙,“动我的人,老子要他狗命!”
      乱风不知宁赤尘为何今日如此执拗,叹了口气,未开口,往自己住处方向走去……
      他推开小院木门,院里十来个人坐在屋檐下,“咔咔咔”地嗑着瓜子,见他进门,一齐抬脸朝人笑笑,然后继续磕。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他问道:“你们这瓜子都哪儿来的?”
      “噗噗噗——”冥笛吐掉黏在嘴边的壳,“幽弩和幽剑从京城一路背来的,二十斤,我等偶尔磕磕,都舍不吃。”他朝宁赤尘伸手摊开掌心,“头儿要不也来点儿?”
      宁赤尘一个白眼,来点儿?你这都握得手心出汗了你让老子磕!老子磕得是瓜子还是你满手的盐!再说了,这都放了一个多月了,瓜子早被放潮了,还磕个什么劲儿!“去去去,边儿去。”他朝檐下数了数,还少四人,“其他几个呢?”
      “他们四个上火,磕不得,去寻白军医开祛火·药了。”冥琴腾出宝贵的嘴巴,朝自家主子解释道。
      宁赤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众人,昨晚烤肉,今天瓜子,还成天叭叭叭地说不停,你们能不上火也算是人才。“幽殳,烧些水送去乱风房中。”说完转身推门进房,猫在房里抽自己的大烟去了。
      没一会儿,屋里开了窗,散出阵阵余烟,宁赤尘敛了旱烟管子,朝门外道:“冥琴。”
      众人还不亦乐乎的嗑瓜子,冥琴将剩余瓜子倒进胸口暗袋,搓搓手,苦着脸推开宁赤尘房门。“头儿,何事?”
      “昨日吃肉吃得可欢?”
      想起昨日的烤肉,冥琴满意连连点头。“欢,欢!”
      “肉可不是白吃的。”他一脸蓄谋已久的模样盯着冥琴。
      冥琴被人盯得发毛,说话打颤,“头儿,头儿要我,作作作,作甚?”总有自己要干苦力的预感。
      “夫人可好?”
      “好,夫人好!”
      “你去城中替夫人置办几件衣裳,就按他平时穿着来,身形丈量你是行家,你让人加紧做,多出些银钱也可。三日之内便要。”
      “是。”冥琴领命抬腿往外走去。
      “回来!”
      “头儿还有何吩咐?”
      “从城中回来后,在同我去一趟囚牢,让冥瑟也一道来。”宁赤尘凝眸思忖几息,应是没有其他事,便让人出去了。
      幽殳提着木桶颠颠儿往乱风住所走。“风护卫,属下幽殳。”
      乱风推门,便见一少年儿郎提着一大木桶热水,杵在门口,笑得满脸灿烂。……不用多说,他知道幽殳来寻他是何事,“有劳。”敞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属下叨扰了。”幽殳一个马步,两臂一提,将偌大的木桶提过门槛。
      “宁赤尘现在何处?”乱风在一旁看着幽殳又是倒热水又是兑冷水,他何时让人这般对待过,就同自己是个姑娘家一般,越看他心下越不爽利,自想现在对着那无赖的脑门狠敲两下才解气。
      “方才我过来时,头儿似是在房中抽旱烟,眼下应还是在房中罢。”幽殳猜测道。“风护卫若相见头儿,待属下一会儿将人寻来。”
      能成上下属的都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乱风都有些信了鬼神之说,世间能如此巧的将这十九个脑回路类似的人凑在一起,真是鬼斧神工叹为观止。一会儿寻来,那是他正沐浴,正好将人挡在门外……“不必。”
      “夫——风护卫别同我等客气,都是自家人,你同头儿一般使唤我等便是。”这话幽殳说得倒是自然得很,就如他们本就是一家的。
      “真……不必。”乱风嘴角发怵,“往后千万别唤我‘夫人’。”
      自家夫人脸皮薄,还没进门儿呢,叫起来确实不妥,幽殳煞有介事的颔首,记下了,待过了门儿再叫“夫人”。
      囚牢中的二人无言对坐,看守士兵见二人沉默也倒落得轻松,坐在一旁的简桌上同另一看守说着闲话。地上窸窸窣窣地干草声,看守只当是二人移动发出的声响,全然不知此二人伸着手指,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在地上写着,无声交流:
      -此行再回营怕是猴年马月,吴狗之中,除了今日伤我之人,其余的,都是些酒囊饭袋。
      -你我二人咬死不说,他们不能耐我等如何。
      -就算是用刑也不足为惧,老子好歹也是刀尖舔血过来的。
      -只要你我二人不说,孤鹜也不会来寻我等。
      -算起来,孤鹜应到颀元城了。
      -毁了一座,不知主子会命人在何处重建。
      -你到还有闲情管这。
      -有人来了。
      牢中的窸窣声渐止。
      “放饭了。”杂物小兵提着食篮走来。
      两看守一听饭来了,蹭的从椅凳上站起,“快给掀开看看,今日都是何菜色?”
      “他娘的,老子卯时吃的东西,早饥了!”
      送饭小兵笑道:“今日咱军中上下借有口福!全是承了那‘阎王’的情!元帅特摆庆功宴席,晚上要为‘阎王爷’好生庆祝一番呢!”
      看守甲执着筷子埋首狠扒一口饭食:“别说,‘阎王爷’当真神了,二十人孤军混入敌营,大战近两千敌军,还安然护送百姓出城!简直是活神仙!”
      “嗤——你将他吹上天,还不是因这顿饭?”
      “没他我等还吃不上好的呢!我吹两句如何了!有本事,你去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话来更好下饭。
      杂物小兵走在牢门旁,闷声放下碗清水面,“放饭了。切,畜生还吃面,抬举你俩!呸!”可以朝面里啐了一口。
      “老子弄死你信不信!”杜校尉猛地从地上暴起,铁链哗啦啦响起,幽暗的囚牢,阴恻恻地叫人发憷。
      小兵一屁股跌坐地上,顾不上牢中阴冷潮湿,踢腿往后连连退去,直至后背靠上简桌桌脚。铁链哗啦啦敲在牢笼上,他反应过来,人被关在牢里,登时得意起来,“你来打我呀!阶下囚!神气甚么!呸!”
      “别同那两畜生多说,当心变哑巴。”看守乙吃完,一面剔牙一面冷言道。
      “你俩吃完了?”
      “嗯。”两名看守齐声道。
      杂物小兵收起简桌上的碗筷,“我走了。”拎起食篮,路过那两碗清水面,“不吃?不吃老子拿走了。”说完将碗中的面倒在地上,拾起粗瓷碗,放入篮中,哼着小曲儿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章·审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