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这会儿已过 ...
-
这会儿已过了大半夜,我们好不容易到了邑家寨子,走进大门便觉一股阴气扑面。我抬头一望,这山寨三面环山,正前一条石阶通向山下,转个弯儿就能见到那瀑布和深潭。山壁虽然不高,但加上四周层层叠叠的树木,将整个寨子掩盖了起来,俨然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山壁上密布着类似穴居的洞眼,有汉子站在那里提箭巡视。谷中道路由低而上,曲折繁复,盘根错节,每多走几步便能见到岔路,仿佛诸葛八卦,要将人封死其中。若不是邑云枫一行人带路,天资再聪明的识路者也怕要花上三天才能走出这迷魂阵。我心中暗暗吃惊,更仔细地观察起四周的景物来,却觉得阴气越来越重,路边草丛里莫名地飘出青色磷火,梵香之气扑鼻而来,便想之前离开时怎地就没有见到这幅光景?那关我的仓库和举行仪式的院子仿佛和这寨子是两户人家。难道这寨子入夜了就能出这等鬼事?心下吃惊,跟着一行人进了寨子大堂,却忽然想起什么事来。
邑家地广,划地数顷建寨,粗算如此,但实际怕是整座山都是邑家范围。我用手摸过寨子梁柱,外壁建料皆为枞木,环顾室内,为花梨、紫檀和红槐,窗漏、桌沿、天井、吊顶亦有精致雕花,是大户人家的派头。枞木木材得来不易,中原地大物博也只得在我们湘水这湿地一隅存活。枞木比之水杉更喜潮湿,质地坚硬,用作建料不仅防水,而且防暑。我这下不是吃惊的地步,而是震惊。一来是为邑家大于路家数倍的宅院,二来邑家要从我们老家枞山沿水路运这许多枞木木材来京,那绝非浩大工程可比。想必当初寨子的主人为这寨子的修建也花下了狠心。
但是枞木虽说有这许多优点,却未能得到工匠青睐,由于产量少、运输困难再加质地坚硬导致的加工困难,枞木价格向来昂贵,作为建材并未得到很好利用。在我们老家,枞木最常被用来造成棺木盛放尸体,已死之人放入其内,七天不腐,周身弥漫梵香,比那冷藏更为有效。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想刚入这正门便觉阴气逼人、梵香扑鼻,用那么多枞木就像一行人走入一个巨大的枞木棺材,给那阎王府投怀送抱来了,便是觉得横竖都不对劲,脸色怕是早就变得怪异。
邑云枫没理会我表情变化,轻笑了一声,命我们众人等在大堂,自个儿带着几近昏迷的小少爷就往屏风后面走。我心下提防,怕他又要暗算小少爷,想要站起来一同跟去,却被身边一个大汉按住,喝道:“少主子要给你家小少爷治病,外人就在这儿止步。”倒是跟大夫号脉似地有模有样起来。
我心下嘀咕,就贴着那屏风往里面偷望。一望过去是条廊,走个十步就到内堂,但是他们进去后就将大门紧闭了,也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二小姐却在一边道:“戎子,你别急,过来这儿坐坐,邑少侠会给哥治好伤的。”回头去却见二小姐和穆青已然若无其事地在那雕花紫檀木大圆桌前坐正了喝茶。我见这状况真想立马一头撞上那屏风磕死,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相信邑家?都不知道茶里有没有毒,这不是羊入虎口,正称了对方的意么?这穆青怕是看出端倪却一直笑嘻嘻地不说话,真不知道胳膊肘是往哪儿拐的。我心里极端地懊恼,便回道:“小少爷都不知道会被怎么折腾,你俩还有这闲情在这儿悠哉悠哉地喝茶!你们把小少爷当成什么了?”
二小姐喝了一口茶,答道:“戎子,邑少侠不是伤天害理之人,既然答应救人,咱就要相信他。你站在那儿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过来坐会儿消消气。”
她这么说我更是放不下心,却听见那内堂忽地传来“啊——”的一声叫喊,却是小少爷醒了的声音,我的心给那声音提到了嗓子眼,直担心小少爷会被邑云枫给折磨得够呛,却听见屋子里“啪啪”声络绎不绝,像是在拍打皮肤的声音,接着便听见小少爷连续发出了凄惨的叫声。这下我火冒三丈,想这哪里是在治疗,这分明就是加害,一脚踹了那屏风便往走廊跑,边跑边喊:“好你个‘黑面顺风’,昏迷着不给小少爷治,便要醒着让他感受这份痛苦么?你不让人家看你治疗,是在屋子里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巫术?”
我跨出两三步,背后就被人死死抓住,邑家汉子身强力壮,抓我那手就定在那儿纹丝不动,我给抓得好生难受,心中烦躁,不禁想要大骂,却听屋里小少爷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卫戎,别、别进来……”
这一声喊懵了我,连忙问道:“为什么?”
这下子小少爷没了声响,倒是邑云枫紧接着说了起来:“快出来了,忍着!”像是身上使劲,连语音都透着吃力,却不是跟我说的。我越听越心惊,小少爷疼得吃紧,已经顾不得面子在叫嚷,却偏偏阻止我进去救他,不知邑云枫用了什么法子控制住小少爷的思维,让他说出这种话来,不禁怒火中烧,抬手肘朝身后的大汉砸过去。
那大汉见我来势凶猛,立刻偏了偏身子,我背后衣衫被他抓着难以施展拳脚,便虚晃一枪,收起手肘抬脚踝蹬向他夸下。那大汉周转不便,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拉着我便开始原地打转。我借他之力一个转身抓住他的手臂,低头就张口一咬,扯下他一块皮肉来。那大汉手上吃痛,哇呀呀大叫着松开手退了开去。我见有机可乘,一个翻身便朝内堂跑,伸脚去踢那内堂的门。
谁知脚尖都没够到内堂的门,又再一次被人揪住后领。这次不是那个大汉,却是穆青,他一个大力将我拉离内堂的门,我忽地没站稳便跌了出去,死死地摔在廊里的青石板上,磕出个包来。只听他厉声说道:“人家是在好心给小少爷医治,你小子捣什么蛋,还不去乖乖坐着!”
我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到穆青铁着脸盯着我看,直盯着我心里一个激灵。这家伙平时笑嘻嘻地心无旁骛,怎地凶起来像换了个人似的,仿佛要杀人一般地可怕?我是好心要去救小少爷,怎地路家的人这时候一个个都像被邑家下了迷/魂/药/似地不分好歹了?
穆青见我皱起眉头,便撇开头去,对内堂的邑云枫道:“老爷家的小子不懂事,误了邑少侠活络的手艺,便是伤及小少爷的性命。该当回去好好教训教训。”
我一骨碌站了起来,想要辩解,没想邑云枫却幽幽地回了一句:“不谢。”一边说,一边手上用力,似乎“哗啦”一声拉出什么东西来,小少爷便惊慌失措地大叫一声。穆青连忙用手挡住我去路,我只觉气氛诡异,也没动,只死死地盯着那内堂的窗子。却见糊纸的窗格子上“啪”、“啪”地溅上了大滩血迹,室内的光线忽地被什么飞物给遮住了,忽闪忽闪地晃个不停。只听邑云枫道:“别动!”窗格子上便见他的影子一个鱼跃跳将起来,手中刀光闪过,“唰”地将那飞物给切成了两半,直把那半截血肉模糊的块状物拍在窗格子上,吓得我倒退了出去。
小少爷兀自在那儿喘气,邑云枫已然吱呀一声打开了门走了出来。他脱了袖子系在腰上,胸口叮叮当当挂着各种药瓶,左手一把细钳子,右手一把蛮人的弯刀,鲜血淋漓地拖着什么冲我走了过来。我见他神色不定,猜不出他是要干什么,便道:“你、你给我家小少爷治好了么……”没见回答,却听见穆青一扫刚才严厉的神色,满脸堆笑道:“怎么,这种病还是得用上笑断肠么?”
“是五魂散。”邑云枫又纠正一遍穆青的说法,拖着那东西便掠过我身边。我低头一望,直给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来。原来他手上拿着半截大虫子,个头有老鼠那么大,一节一节长满和蜈蚣那么多的足,血没流干,细长的腿儿还不停地抖动。邑家的汉子见少主子出来了,便开始忙活打扫,好不勤快。更是有人提了个装满水的盆子,让邑云枫把这大虫子浸到水里泡着,仿佛早就知道这虫子的通性,不慌不忙地要拿来回收。只听邑云枫道:“内堂梁上还有半只钉着,速速取下来,不要吓着路家小少爷。”余人应声,便进了内堂收拾。
我一时没想明白,但救小少爷心切,就跟着穆青进了内堂。只见这屋子里血迹不多,就窗格子和床底溅了些。不知是我没注意还是邑家众人手脚太快,梁上的半截虫子已然不见,倒是有支竹筷插在那儿,兀自将那碗口粗的大梁给扎出老大的裂痕。
我去扶小少爷起来,见他衣服已然被剪开,受伤的手臂包扎起来,没见有哪儿多出伤口,只溅了一身的虫血,面色还微微红着,却像是气色开始好转。我连忙问:“那家伙没伤着你吧?他居然用这毒虫子给你医伤口?”
小少爷摇摇头,已然没了之前的怒意,缓缓撑起身子道:“这虫子是从我伤口里取出来的。”
我给他这句话吓的不轻,越想越不对劲,便道:“这耗子大的虫子是从你伤口里取出来的?你骨头没断?你刚才手臂怎么没肿成蚂蚱腿儿?你说什么鬼话?”
小少爷没听出我是在讽刺他,以为我语无伦次,叹了口气道:“没想到邑云枫会帮我把这虫子给抓出来……倒是让你担惊受怕了。还好没让阿花看到,要不她又要念我不听她的话去信什么钟家人了。”
小少爷话音未落,只听到大堂里二小姐“啊呀”一声尖叫,像见着鬼似地逃了开去,接着便听见穆青轻声笑起来。我心想邑家汉子定是把盆子里浸的半截虫子朝二小姐面前晃了过去,才惹得二小姐如此惊慌,心里气还没消,便对小少爷道:“邑云枫刚才给你医伤口定是毛手毛脚不知分寸,你可是叫得跟杀猪似地疼呀?怎地还帮他说话叫我不要进来?”
小少爷辩解道:“他拿着那烧得火红的刀子就要割我伤口,要是你闯进来,他一个不注意,刀子偏上一偏,就得划到动脉上去了,这可是要了我命了!这细致的活儿可由不得半点分心啊!”
“你看你看,这不是还在帮着外人说话?”我大摇其头,把小少爷扶下床来想带他出去,没想他连站都站不稳,一个踉跄便扑倒在地上。旁边一个汉子见了,摸了摸他额头,抓了抓他手腕,便道:“气虚,体凉,还得躺两晚。”便出门去大堂通报邑云枫。我没辙儿,见小少爷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只得扶他在椅子坐着,去问邑家要了干净的毯子和被褥给那床铺好,再把小少爷重新扶上床。二小姐过来门口看了两眼,什么都没说,态度不见好转,就立刻被邑云枫给拉走了,不知要去说什么事。邑家汉子在内堂里点了梵香,给那染血的窗格子又糊了两层纸,就留着一扇门开着出去了。我没问小少爷能否在这屋子过夜,他们也没赶人,邑家人话特别少,事儿就这么默认了下来。
我去打了盆热水给小少爷擦脸擦手,顺便熟悉熟悉邑家的院子。小少爷倒没有立刻睡去,只盯着那裂开的梁定定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着实看不下去,怕他一下子想不开,要闹出什么事儿来,便只能搬个椅子和他说话,陪他解解闷。
“你说说看,这虫子怎地就跑进你手臂里去了?这要是找对了解铃人,咱是不是还得感谢这杀千刀的系铃人了?”
小少爷喃喃道:“这虫子不是邑家放的。是我被钟家人抓着的时候就在了,当时只觉得手臂有些针扎的刺痛,却没怎么在意,以为是荒野之地的蚊蝇捣乱,却没想到是被钟家人下了毒。”
“你怎的知道这是钟家人下的毒?”我不解地问。
“你想想看,邑云枫取这虫子都花了半个时辰,哪有那么快的速度把这大虫子放进我手臂里?他当时藏在黑暗中打我那一拳是拍在手腕,而非手臂,就算打在手臂上,这虫子有这能耐能隔着衣服钻进我皮肉里么?”
我心下好奇,翻过他手腕一看,果然有个拳头大小的淤青,像是被打过的痕迹,却并不像施毒造成的。于是便问:“那下毒的时间呢?钟家人是什么时候把这虫子放进你手臂里的?”
“恐怕是我被抓到钟家帐篷的第一晚。”小少爷回忆道,“那天晚上你和阿花是在这寨子里过的夜么?我那时候就是被钟家人放倒在帐篷里没了知觉。待得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钟老大心平气和地对我谈条件说要咱家的龙鳞,让我颇感意外。”
我反问道:“你怎的知道这不是钟家人和邑家人联合起来夺龙鳞,灭咱们家门的诡计?他们倒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扮得绘声绘色,你就二话不说乖乖地奉上咱们传家之宝了?二小姐一个火蛇就把邑云枫给召来,你怎知他们不是埋伏在附近时时刻刻盯梢我们?若是他们世代都驻扎在这深山老林里足不出户,难道二小姐远在大漠塞外也能一个火蛇让他随叫随到么?”
小少爷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我刚才也想过,但是我觉得邑家和钟家联手,可能性微乎其微。”
小少爷神色凝重,不像是轻易的推断,我见他一反之前的态度,语气中似乎处处袒护邑家,想是他定然想通了个中缘由,于是便沉下了气,说道:“那你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小少爷道:“那天钟家人和邑家人过招,抓了几个邑家人带回帐篷里。我本以为他们抓人只是为了当成人质和邑家对峙,但没想到一到傍晚就将这些人杀了。你想杀了的人怎么处理?不是埋了那么简单,而是分尸了串到木棍上烤!那天傍晚钟家人碗里吃的烤肉,是邑家人的人肉!”
我不禁咋了咋舌,想当时救小少爷时看到钟家人在烤一种不知名的野兽,似狼似猿,哪知道这会是人肉?那后来逃走的大个子祝晓寒,吃的也定是人肉了!不禁反胃连连。却听小少爷又道:“那钟家的六儿端着晚饭到我帐篷里放着,我知道这是人肉,便问他,钟家人为何要吃人肉?六儿道,钟家人过惯艰难的日子,遭道上冷言冷语数十年,早就度人于千里之外,不要旁人施舍,誓要杀出条血路来还清孽债。吃人肉并非穷困到迫不得已,而是向来风气使然。”
小少爷说到六儿,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想他居然和六儿说过话,连忙问道:“你可知他跟着钟啸天是情非得已?”
小少爷道:“我知道。他会回答我的问题,我也相当意外。钟家人只当吃人是家常便饭,但是六儿却并不这么认为。他说每一顿的食物必会埋入土里,拜上一拜,去给那生灵送行。然后找些野菜土根填肌。我那时候没见他功夫如此了得,以为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就和脸上一般斯文,便说你每日如此进食,难怪身子骨如此单薄,恐怕连和人过招都使不上力气,又怎么帮钟老大洗血孽债?他摇摇头,答我:‘没这身功夫,钟老大怎会要我?我要脱离他易如反掌,可惜有不能脱离的理由。’看来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心下想,小少爷这话倒是和二小姐对上了,六儿之所以武功高强还受制于钟家,都是因为那被钟家下了毒的五儿。这原委我没和小少爷说出来,只听他接着道:“话说回来,那天晚上邑家和钟家对峙,也抓了一些钟家的人回去,那些人怎么样了?”
我给他一语点醒,道:“对了,那些钟家人被邑家吊在很高的柱子上,早就给风吹成人干了。这么一说,这两家人看来一见面便是死对头,谁也不给对方活路啊!若是联手,又怎会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对方呢?”
小少爷点点头,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直盯着小少爷和这内堂左看右看,惊地快要跌下凳子去。小少爷见我脸色大变,不知何故,皱起眉头便问我:“怎么了?说到一半怎地脸色惨白?那内堂拐角出去有个茅厕,不要憋了,想去便去吧!”
我大摇其头,想了想,便对小少爷道:“你要听我讲。你、邑云枫和那六儿,若是要我相信,我只会相信你的话。若是你的话没有虚假,那邑云枫和那六儿定是有一个人在耍诈。”
小少爷给我搞得莫名其妙,眉头没展开,厉声道:“卫戎,你又跟我耍什么花招?你要不相信我可以,反正你送完了这趟便不是路家的人,要走便走。事到如今还要去怀疑那两个人吗?”
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语速都怕快了不少,立刻道:“我仔细想了想,若是下毒分三教九流,那钟家或许就专这盅蛊之术,‘盅’、‘钟’两字同音,便可以解释这点。那你想想,五儿被下的毒是不是和你的一样,起先是在手臂里种上虫子,使那毒性沿着奇经八脉游走全身?那五儿身形巨大,双眼空洞,别说和六儿,和普通人的体型都差距甚大,想是原先并非这样,定是给虫毒害得不浅。”
小少爷听我一讲,也是一惊,摸了摸手臂的伤口,慢慢点头道:“这……你说的也有道理。幸好邑云枫解救即时,若是毒性游走全身,到时候再救也成了废人。但你说,这两人谎言何在?”
我紧接着道:“二小姐刚才在帐中和六儿说过话,说五儿的病邑云枫可以治。虽然这是二小姐一厢情愿,况且五儿怕是早就毒气攻心,成一具行尸,明理的人,说一句心领神会的话趁早离去倒是不失礼节,但是你知道么,六儿一听到邑家二字便脸色大变,让二小姐莫再提起他们。若六儿不是一心帮着钟家,怎地还会避讳邑家?想是早就对邑家提防在心,要刻意回避了。你觉得邑家会是好心给你医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