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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如果有人问 ...

  •   事实上,这一脚踹得稳准狠,直接把张丙宽又踹回了校医院。校医院的老太太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给他仔细做了检查,随及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直接大笔一挥签单子把他转到了傩梵山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得知又要挨一刀的张丙宽欲哭无泪,当时就计划着,等第二天手术结束了,他一定要回去弄死杜元禾这狗逼。

      到了第二天,手术倒是很顺利地就结束了,但主治医生死活不让他出院,说是校医院的李老师专门叮嘱过,鉴于他有前科,一定要等到拆完线才能放他离开。更令张丙宽崩溃的是,如此烂的建议竟然还得到了张氏夫妇的认可。张丙宽的爸爸是傩梵山大学附属中学的教师,妈妈是傩河酒业第七酿造厂的会计。两人虽然年纪一大把,却都还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余热,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这个从小就惹事生非的儿子,便委托了医院的小护士帮忙,一日三餐给他从医院食堂带些食物。等到晚上下班了,夫妇俩才会到医院来探望一下。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里,张丙宽每天白天就只能躺在病床上,望着吊得比头还高的腿思考人生。

      张丙宽想着,就算是被困在医院出不去、见不到人,那等杜元禾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也一定要把这人骂得狗血淋头,最好是对方愧疚难当,专门请假跑来医院照顾自己。他相信杜元禾一定会给自己打电话,毕竟两人自认识以来,就没有间断过联系,就算是某一天没见面也肯定会通个电话。

      但那天张丙宽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杜元禾的电话,倒是等来了外婆的电话。得知他又把腿给弄伤了的外婆心疼不已,一边在电话里埋怨他二十岁了还不让人省心,一边偷偷抹着眼泪。隔着距离从电话里传来的外婆哽咽的声音让张丙宽心里五味杂陈,就像是打翻了调味罐。他突然意识到,杜元禾今天可能不会给自己打电话了,而且前一天他还吼着让对方滚蛋。他觉得,杜元禾这人还真是没意思,这“滚”字他又不是第一次说,可偏偏这一次对方当了真。

      就这样煎熬到了第七天,杜元禾始终没有联系他,而张丙宽却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不仅这医院里的病号餐吃得他嘴里都快淡出鸟来,更令他焦虑的是,从住进医院开始,他就没洗过澡、没换过内裤。没洗过澡这事就算了,至少妈妈每天晚上还会用湿毛巾给他擦擦身子,但觉得自己已经是成年男人的张丙宽,无论如何也没法开口跟他的母亲提起内裤这茬。

      忍无可忍的张丙宽想给杜元禾打个电话,他甚至已经决定先服个软,说上几句好话,想办法洗个澡把内裤换了再说。但他瞬间又改变了主意——妈的,这脾气就是这么惯出来的。这事他张丙宽坚决不服软,为了这点小事就服软根本不值当。于是,满腔怒火的张丙宽只好把电话拨给了江四荒。

      “四爷,江湖求救!”电话一接通,张丙宽就捏着嗓子叫唤起来。

      这一嗓子把江四荒吓得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试管扔出去。他顿了顿,把试管放回架子上,又关掉扩音器把手机放回耳边。在听完张丙宽的诉求后,江四荒揉着太阳穴说:“小杜去哪了?你每回受伤不都是小杜在照顾你吗?这回怎么找上我了?”

      一提到杜元禾,张丙宽就觉得一股怒火烧得自己脑仁疼,“死了!你别管他,赶紧给我带几条内裤过来。”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要是忙,就让别人送过来。整天在实验室瞎捣鼓,希望你早日把你们材料系给炸了。”

      “那行,我让廷欢给你送过来,你把医院地址用短信发给我。”说罢,江四荒准备挂断电话,却又听见对方嚷了起来。

      “你有病吧!你让章廷欢来?她可是女的!”张丙宽此时此刻有种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的感觉。

      “女的怎么了?”江四荒这回是真的搞不懂这人了,“你又不是不认识。”

      事实上,张丙宽也被自己这反应吓了一跳,想了想便接着说:“她是女的,进不去男生宿舍,没办法去拿内裤。”

      “这简单,我让她直接去超市买新的不就好了?你穿多大号?”

      “不行!我喜欢穿旧的。算了,你亲自来吧。别麻烦廷欢了。那是你女朋友,又不是我的。”

      “你他妈怎么这么能折腾?”江四荒对张丙宽的耐性已经被消磨殆尽,“怪不得,我星期三在图书馆遇见小杜的时候,他也说你死了。”

      “他说我死了?”张丙宽不可思议地问。

      “嗯,说了。如果有人问我,我也说你死了。妈的!地址发短信,东西晚上给你送过去!”说罢,江四荒毫不犹豫地摁下了结束键。

      打完电话,张丙宽心灰意冷地把手机扔在了一边,满脑子都是刚才江四荒的那句话——“他也说你死了。”妈的,这狗逼,竟然敢说他死了。他甚至还想象了一下星期三下午,江四荒在图书馆遇见杜元禾时的情景。他知道,肯定是星期三下午,因为这学期的星期三上午,杜元禾有一节专业课。

      当时,江四荒一定是先问了对方,“怎么宽宽没跟你在一起?”对方可能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只回了一句,“他死了!”而四爷肯定会摸一摸鼻子,倒吸一口凉气,继而在心里吐槽,“这哪里是张丙宽的小跟班,明显是他大爷。”类似于这样的吐槽,张丙宽从江四荒或者其他人那里听过无数回,“宽宽,不瞒你说,我觉得你才是小杜的跟班。”而这个时候,他一定会怼回去,“放屁!我觉得他跟得还挺好。”但此时此刻,他的小跟班竟然跟人说他死了,这狗逼,踹了自己一脚便跑了,把他一个人丢在医院里不闻不问,倒真成了他张丙宽的大爷。

      有些时间,当时经历的时候觉得无比漫长,但现在回过头去看,可能也就是一刹那的事。住在医院的第二个七天,无聊冲淡了张丙宽心中的全部怒火。他总是会想起过去,受了伤而杜元禾照顾自己的时候,一日三餐都有美味可口的饭菜吃,每天都有干净柔软的衣服穿……即使是很小的伤,对方也都会倾尽全力地悉心照料。而现在,作为足球运动员的他受了这辈子最严重的一次伤,就算治好了可能也再没机会踢球,但那个照顾自己的人却好像永远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张丙宽的心脏被这四个字刺得生疼,那样的疼太过于铭心刻骨,以至于他现在想起来都还不寒而栗。更要命的是这样的痛苦他无法言说,他不可能给自己的母亲讲,自己好像弄丢了一个人,一个男人。其实,是他故意丢掉的,不是因为他不想要了,他只是觉得这样做是一个绝对正确的选择。但他却有一种类似于英勇就义的悲哀,的确是悲哀,甚至都谈不上悲壮。他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确认,这或许是一个好结果,却还是未能说服自己接受杜元禾的消失不见。

      事实上,张丙宽的沉默被每个人都注意到了。爸爸妈妈,甚至是学校里的兄弟伙们都只当他是忧心于自己的前途。大家都会这样想,可惜了这个小伙子,他就像是个天生的破坏者,只要在控制范围内就没有截不下来的球,即使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对于前途,张丙宽自然是担心的,打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在踢球,别人上课的时候他在踢球、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是在踢球。这倒不是说,他很渴望在踢球这件事上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他只是习惯了踢球而已,他想不出来如果不踢球,自己还能去做些什么。

      爸爸的意思是,要不就直接转去其他系,学点文化知识,反正他还只有二十岁,即使降级从大一再开始也不耽误事。而张丙宽的教练则建议他继续待在体育系,球场就不上了,把功夫都花在理论知识上,即使以后成不了专业教练,最次也能谋份体育老师的教职。两人的观点都有道理,但在张丙宽看来又都是瞎折腾。他很明白,凭他的文化课水平无论转去哪个系都不容易,更不要说还想拿一个学位。但他也不愿意再继续待在体育系,原因很简单,整个体育系就没有哪个本科生是在专研理论的,他不愿意去当这个标新立异的典型。

      张丙宽自己想不出来主意,更不愿意随便听取其他人的意见,他倒是很想听听杜元禾的看法。他知道这人不仅聪明,而且活得明白,肯定能给自己一个好的建议,毕竟在很多事情上,他最终都接受了杜元禾的建议。就像当年他们高考报学校的时候,杜元禾就建议他不要去外地念那些专门的体育学院,而是在傩梵山本地选个综合性大学。杜元禾或许早就预料到,有一天他不得不离开球场,只有在一个综合性大学,他才会有更丰富的选择去谋取别的出路。想到这里,如释重负的张丙宽决定给对方打个电话,他倒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听一听对方的看法。

      杜元禾在张丙宽的怀里动了动,转过身来,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并没有醒过来。怀里人的动作把张丙宽拉回了现实,他摩挲着杜元禾的脸颊,眼里噙满了笑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他妈这都跟谁学的,猴精猴精的,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套路我。”

      当年那个电话,张丙宽终究没能打通。他记得自己打了两次,第一次是下午,电话通了却被对方拒接了,他想这人可能是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里,不太方便。到了晚上,他又给对方打了电话,这一次却没能接通。“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张丙宽不信邪地一连拨了好几遍,却只有那个机械的女声在执着地回应他,而且每一遍的说法都不同,一会儿暂时不能接通、一会儿关机、一会儿停机……

      第二天下午,江四荒来医院探望张丙宽,顺便带他去外面的宾馆洗澡。坐在轮椅上的张丙宽直接从江四荒的裤兜里掏出了对方的手机,摁了几个数字便拨了出去。不出他意外地通了,随及便传来杜元禾的声音。“四爷,怎么了?”张丙宽有一丝丝地愣神,他没有回答,直接摁了结束键,又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这通电话自然是没能接通,甚至还是那个老掉牙的、根本不能成立的理由。“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妈的,这狗逼竟然真的把他给拉黑了。其实,张丙宽早就猜到了,但还是想亲自验证一番。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定要见了黄河、撞了南墙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甚至妥协——

      张丙宽高高兴兴地去洗了澡,他从来没有觉得,洗澡是如此惬意的一件事。他站在花洒下面,温润的水流先淋湿他的头发,再顺着他的脸颊、脖颈、胸膛……一路往下,最终经过他裹了一层又一层保鲜膜的伤腿,在地面汇聚起来,激起细小的、微不可见的浪花。张丙宽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美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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