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慕》雪暖汐

35、雪中泣 澜城下

　　澜城下雪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巧珠将我包裹的愈发像个五月的粽子，我这人冬暖夏凉的，其实不怎么怕冷。我向巧珠说，巧珠却不赞成的瞥了我一眼，递给我一个手捂，脸色严肃的道，“公主身子弱，还是穿得多些比较好。”
　　我脸一垮，无奈的点点头，但是到了屋外我才发现今日是真的冷，“今日确实很冷啊，巧珠，你拿把伞，我去承毓宫一趟。”
　　今日的雪下的可真大啊，不时就已经将整个皇帝都银装素裹了，我裹着披风都觉得脸上发寒，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气来，果真都泛着白雾。
　　到了承毓宫附近，我竟看到了傅知，不由得一下顿住，突然有些不敢上前去。思来想去我让巧珠附耳过来，我眨巴眨巴眼珠子，一个不算绝妙的主意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只见巧珠急匆匆的出现不小心撞到了傅知，然后他们说了几句，傅知便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跟着巧珠往御花园的方向跑去，面上是不易见的担忧。
　　我心里觉得抱歉，今日各国的使臣将会在澜城会面，大哥会去城外迎接，我实在担心。可承毓宫毫无一人，可能这个时候已经出去了吧，我一时兴起准备给他收拾一下，龙案上的奏书很多，大多是请求投降的，要么就是希望同其他国家联盟，可是却寥寥无几。
　　那些官员应该也清楚了姜国的情势，其实有才的官员不少，只是姜国这些年太过安逸了。没有压力怎么会国强，是我父皇的过失吗？大约是吧，只能说一个帝王没有野心是万万不可的。我父皇没有，大哥没有，但魏连齐有，楚临有。
　　我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余光一瞥，这不是降书吗？大哥怎么没带着呢？莫不是忘了我心想大哥未免太大意了些。
　　想了罢，我还是送过去吧。
　　我刚上马，远远的就看到了一脸霜色的傅知，我吓得加紧马腹，傅知老大的声音传来，“你要去哪里！”
　　我一哆嗦，准备头也不会的驾马而去，但是想了想还是说了，“去送东西给我大哥。”
　　我没看见傅知的脸色，只觉得他语气愈发冰冷了，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别去！”我奇怪，但也不敢问，却也是不敢下马。
　　“我说了别去！”他离我越来越近，我驾的一声还是走了，我清了清声，“你别担心，我不会给大哥添麻烦的，送完我就回来了。”
　　他们估计是会在城郊的瞳盛行宫会面的，这段路着实不近，澜城的城关防御良好，每每都有重兵把守。瞳盛行宫是当年我皇祖父的为专门接待各国使臣专门修建的行宫，澜城之外，无忧崖之前。富丽堂皇，很是尊贵。
　　可穿过了护城河，那座城门却紧闭，城墙上我看见楚临俯身而立，那样的白衣卓然，我的脚步却愈来愈慢。我仰起头仰望着他，眼睛却突然难受起来，我想，许是雪天的太阳也太灼人眼了些。
　　城门旁有将士把守，我恍若未闻，那些将士不敢上前拉我，一墙之隔，我看不见外面的光景。我好像听到了楚临再叫我，很多人在叫我。
　　我的耳朵里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大哥决绝而又冷然的声音，“楚皇和众位使臣可看见了，这便是魏国齐王，我既已投降，却还是不肯放我们一条生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颤抖着推开那扇大门，茫茫大雪之中，斑驳的血红，我满目都是那样的眼色。
　　不过一瞬，我想起了旧时的一情一景，就好像在昨日发生似的。
　　“大哥……”我张开嘴喃喃，“大哥”手中的东西一下被丢落在地，这雪下的可真大啊，好像要将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尽数掩埋。我接住大哥倒下的身体，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我伸出手给他拂去，这该多冷啊…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瞒在鼓里。
　　“哥哥，这次换我保护你好不好？阿慕来保护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看，下雪了呢，澜城的一场雪，多好看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我看见大哥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他的手却异常温暖，我的眼睛却越来越酸，我咬咬唇却不想落泪，轻快的说，“这一次我们一家人可以去江南，三哥哥傅姐姐还是知焉，我都想好了，置一所大宅子，养一些花花草草，我可以教知焉弹琴。哥哥可以教知焉识字。江南可好看了，有船有水，那里的人也十分温柔，哦对了，姜慕雨还没有娶妻呢，大哥还没有看见阿慕嫁人呢！”
　　“好……”他的气息愈发微弱，“江南水乡，也好。”我不敢看这样的大哥，他本该是意气风发的，“阿慕…大哥做不到了，你们都好好活着，好好的活着。”
　　我使劲的摇摇头，“不行，不行！”值得吗？值得吗！为了我们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死的该是我啊！应该是我啊！
　　“值得吗”
　　可是却再没有人回应我，今天可真冷啊…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我们都已经投降了啊……”我茫然的看向四周，有好多人，魏国人秦国人又或是楚国人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悲极而乐的滋味竟一点也不好受，“你们还要什么我们都已经投降了啊，你们是不是还要我的命啊？”
　　我笑着向魏连齐而去，那柄沾着我哥哥鲜血的剑抵住我的胸口，“你要不要我的命我的命也给你好不好？你还我大哥可好？”我笑得愈发肆意，“魏连齐，你真可怜，真可怜啊！”
　　“阿慕。”我落入了一个怀抱，可是也好冷啊，跟这个雪天一样的冷。楚临狠狠的抱住我，带着劫后余生的意味，我推不开他，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
　　“你怎么能这样啊！你怎么能这样啊！”
　　我受不了了，就这样吧，好累啊……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太弱小了，我太没用了……父皇…母后…你们要和大哥一起好好的啊，阿慕很想你们。姜国下雪了，今年的第一个雪天，可美了，梅花也都开了呢。还有外公给我的长乐花，我怕冻着就天天放在屋子里，长得可好了。
　　可是……可是没有人再和阿慕一起了。大哥说话不做数，他丢下傅姐姐还有阿慕去找你们了，怎么可以这样。姜国已经降了啊！已经降了啊！
　　我似乎走了很久，看到了很多人，离开的，活着的，喜欢的，憎恨的。我还看到了水心，她在这里生活的很快乐，还有古群天，他似乎不认识我了。我像个过客一样看着他们，再看到他们身旁的我，我笑得很开心，那时候我还没有遇见楚临，那时候阿风还没有回去魏国。我们一起去蔡奶奶家蹭饭吃，小童也在呢。
　　后来，我看见了楚临，我喜欢他，我拼命向他靠近，他对我微笑。
　　再后来，我的生命走到尽头了，我却笑着，向很多人道别。
　　我看见水心，忍不住叫她，水心对我笑着，温柔至极。我却轻轻的摸着那个当年被刺的地方，“很疼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的落下来。
　　“值得吗？”
　　她轻轻颔首，摸摸我的脑袋，答，“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