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湮秋

38、憧憧（六）

　　“我那天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我们很合适。”
　　“其实不太合适。”
　　滴......滴......滴......
　　“别那么着急下定论吧，不过小女生害羞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没有。”
　　滴...滴...滴...
　　“那你这段时间为什么总是来咖啡馆这边偷看我？”

　　一声巨响，灰绿色的威化饼干被重重砸进货架，吓的男人差点跳起来。

　　温悯生顺势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男人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火气立刻冲上脑门，转身看向那个收银台后面色冷淡的女人。

　　“那位顾客，请不要骚扰我店的员工。”

　　便利店最近做活动，制服统一换成了带着某些宠物特征的可爱风格，这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裴涯絮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气，但男人并不认为她现在这种状态很好惹，反而越发恐惧，直浇灭了那刚升起来的怒火。

　　随着裴涯絮潇洒的一掷，原本在收银台前排队结账的人们视线追随而去，有好奇有鄙视也有嘲笑。见被那么多人围观，男人顿觉太没面子，又不甘心就直接走掉，梗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凶婆娘没人要才灰溜溜跑了。

　　裴涯絮死死盯着男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才低头继续扫码，红色条纹落进手心，才发现自己刚刚扔出去的是什么。抬头和顾客对视，反而是顾客首先尴尬的笑起来：“没关系，女侠，别激动，我换一个吃。”

　　到了下午快要上班的时间，便利店里的人终于变少了，裴涯絮漫不经心的给商品扫码，不断从顾客的缝隙处去看那道努力给货架上货的身影。有些不耐的抿唇，等最后一个人离开便利店，才离开收银台向温悯生走去。

　　从温悯生手里把一整箱啤酒接过来，直接搬进仓库，又取下自己的工作证挂在温悯生脖子上，裴涯絮道：“你去收银。”

　　说完便大步走出店门去往隔壁理发店，果不其然店长李姐正在这里嗑瓜子聊天，见到她过来也不意外。裴涯絮开门见山：“请让我和温柳换一下吧。”

　　李姐甩了甩麻花辫：“你就那么不喜欢收银？这还不到一周呢，要换几次了。”

　　裴涯絮磨牙：“不喜欢，请让我和她换一下。”

　　李姐旁边那个男人染着一头飘逸的粉毛，似乎是刚做美甲般的捏了捏其中一位店员的头发，随后往椅子上一倒，十指交叉：“说实在的，你不如来我店里做个模特，别浪费你这好条子啊，我给你开那小便利店双倍，哦不，三倍的工资。”

　　李姐锤了下男人的肩膀：“别搞事情哈，我这两尊招财猫谁也不许动，谁动跟谁急。”

　　裴涯絮道：“不用了报国哥。”

　　刘报国依然没有放弃，欣赏的目光在裴涯絮身上流连着。李姐也上下将她打量：“有稍微轻松点的活不做，非得干累的。”

　　裴涯絮皱起眉：“麻烦李姐了。”

　　李姐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垃圾桶，又拍了拍手掌去碎屑：“行吧行吧，你想换就换吧，看你个子高在前台撑场面，你磨我一个星期了，你就那么心疼她？”

　　裴涯絮一顿：“我只是不习惯和那么多人面对面相处。”

　　李姐捞起小桌上的零食丢进她怀里：“随便你，这个你拿去和那个丫头一起吃。”

　　温悯生摸了摸工作证，叹了口气后穿上绿色马甲站在收银台后，正熟悉着柜子上货品的配置，恰好看见裴涯絮推门进来，于是笑道：“欢迎光临。”

　　裴涯絮将零食袋放上前台：“李姐答应了，以后你就在这里收银，这是她给的，没客人的时候就吃会零食吧。”

　　温悯生将零食收起来避免和其他货物混淆，认真道：“其他活我也可以做的很好的。”

　　裴涯絮从抽屉里拿出胶手套带上，开始收拾桌子上顾客留下的食物残骸：“一点都不好。”

　　提着垃圾桶站直身子又问：“手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温悯生低头看去，前几天自己在收拾啤酒瓶盖子的时候不小心在右手食指上留下一道不浅的割痕，经过几天的调养现在已经快好的差不多了，于是道：“已经好了。”

　　“哦。”裴涯絮继续收拾桌子。

　　正好有人进门，温悯生刚说完欢迎光临，脸蛋就被一双手捏住了：“今天怎么是你站在这里呀，哎呦，好可爱好可爱。”

　　“学姐非要给我换的，嫌我做的不好，”温悯生含糊不清道：“云姐姐，碰我们店的吉祥物也是要收钱的。”

　　“诶~”乔云自动无视后面一句话：“每次见你都觉得你好可爱，可以买你吗？”

　　“你恐怕买不太起，云姐，”裴涯絮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她比猪还能吃。”

　　温悯生瞪了她一眼，乔云则捧起她的手仔细看看：“上次被割到的地方好了吗。”

　　温悯生点头：“好了的，云姐姐。”

　　乔云拍了拍她脑袋，笑道：“那就好，我今天给你们带了猪蹄，昨天晚上炖了好久的。”说完便拉着她向餐桌奔去。

　　裴涯絮抬眼看看墙上的时钟，脱掉手套，去仓库取了三盒即食米饭和一点辅菜，拍了照片发给李姐，那边秒回随便吃随便吃，于是将东西拿去微波炉里转了几圈。

　　中午是楼上那群格子间打工人的吃饭时间，如果企业没有包餐的服务，那么许多人的午饭都会选择在一楼解决。所以她们的进餐往往要错开营业高峰期，在下午开始上班后才能进行。而这段时间乔云都热衷于过来和两人一起吃，顺便ruarua温悯生的脸蛋。

　　乔云一边将饭盒打开，一边绘声绘色的分享炖猪蹄绝对好吃的秘籍，似乎是家传但是人人皆知的菜谱，而碗中的猪蹄果真软烂酥香，玉米段，花胶，黄豆与香菇因为充分吸收汤汁而饱满剔透，卖相十足，看的人食指大动。

　　还没有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裴涯絮有在进餐时间过去看她，那个时候只有她自己在咖啡馆的仓库外吃饭，吃的是李姐每次在便利店里的食物快要过赏味期时送给她的三角饭团或三明治等等。她是相当节俭的人，甚至不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钱，准备这一锅东西的原材料也并不算是便宜，包括之前几次带来的饭食都比较丰盛。她和她们两人其实也没什么关系，顶多算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裴涯絮未想明白她这样做的理由，温悯生倒是直接问过，为什么会对她们那么好，那个时候乔云的回答是：“感觉你们是很善良的孩子，想对你们好，希望你们好。”

　　裴涯絮低头看了一会，拉开板凳坐下。

　　乔云布好菜，回头看了看咖啡馆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小柳，最近我经常看到我们店里那位咖啡师来找你，不是姐姐故意在背后说别人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对女孩子其实不怎么好，身边的人也经常换。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生活方式，我本不该说什么，但是我害怕你会受伤，所以要提前跟你说清这一点。”

　　温悯生道：“谢谢云姐姐提醒，这几天他是有一直来找我，我跟他不会有什么的，放心吧。”

　　乔云浅浅皱起眉头：“我有听另一位同事说过，他好像特别钟爱穿校服的女生，那天他第一次见你你就穿着校服，可能就是因为那个才一直缠着你不放，所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好的，姐姐。”

　　温悯生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和裴涯絮对视了一眼，似乎想传达什么信息。裴涯絮没反应过来，在思量着她这是在抛什么媚眼。温悯生叹了口气，向乔云道：“我有一个从小一起在胡同里长大的朋友，大概比我大一岁，相处挺多年了。她很漂亮，从小就是，所以也是一个非常有自信的孩子，有着很伟大的梦想，总是充满希望。”

　　虽然没有理解她忽然这样说的含义，乔云还是配合的认真听着：“嗯，然后呢。”

　　裴涯絮也支起耳朵。温悯生继续道：“她对我很好，小的时候我爸妈经常因为我调皮而把我关在门外，即使外面在下雨也不会让我进去，我没有办法，就在门口大哭，每到这个时候那位姐姐就把我捡回去，给我喂饭，帮我换衣服，帮我吹头发。”

　　“因为我父母经常吵架，声音很大，她就会把她那些会出声的玩具都拿出来，噼里啪啦的放一屋子，全都是玩具的怪叫。因为这个她还被她妈妈骂过，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让我少听到那些难听的话，我于是也假装听不到，我们一起玩玩具，甚至已经过了那个年纪，还是沉迷于此。”

　　“后来一直到我初中毕业到高中，去其他地方上学了，我们就分隔两地，但偶尔还是会电话交流，听说她在那边非常受欢迎，每个人都很喜欢她，她也过的很开心，就是学习压力有点大，经常熬夜掉了很多头发，还总是流鼻血，我没有在意这些，认为年轻人偶尔火气大也是正常的，加上学业繁忙，后来整整有一两个月我们之间都没有联系，可再一次拨通电话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已经居然......得了不治之症，命不久矣了。”

　　温悯生的目光柔和，像是在认真回忆，眼眶渐渐红了：“我不顾一切的回去，看到曾经骄傲的朋友连笑一下都费劲，听着她在床上疼的大叫翻滚，看着疾病渐渐掏空了她年轻的身体，直到最后成为没有灵魂的一抔土。她跟我说，直到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才知道健康的活着有多么美好，可惜这一点往往也只有即将失去生命的人才会懂得。她说，这辈子和我相识很开心，希望我能好好珍惜每一段人生。”

　　“她还说，以后再被关进雨天里，要记得自己带伞，然后......”

　　“然后？”

　　温悯生笑了笑：“然后我就失去她了。”

　　裴涯絮轻轻眯起眼，目光上下将她扫了扫，在心里赞叹她演戏的能力，简直毫无违和感。

　　她俩最近称得上是形影不离，温悯生根本没有和这样的朋友交流过，而且她是在家附近上的高中，所以基本可以确定这一段也是她临时编出来的，可自己的心脏居然还是因为她逐渐放轻的话语而缩在一起，即使知道并不真实也丝毫没有放松。

　　乔云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眼泪直接就下来了，靠过去将温悯生紧紧抱住，长长的叹了口气：“世事难料，能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小柳你要开心。”

　　温悯生的目光有些放空，过了会才道：“云姐姐，你...”

　　乔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眼眶还红红的：“嗯？怎么了？还难过吗？没事，以后这些心里过不去的都可以跟我说，我比你们年级大，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会想的开些，没准能开导开导你们呢。”

　　温悯生怔怔的看着她，乔云笑了笑，帮她擦了擦眼角：“还在难过吗，没关系，以后时间还长呢，你再长大些就知道了，没有什么是时间无法带走的。”

　　温悯生猛然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没关系，已经过去了，我没有觉得难过，我突然想起这件事，只是因为前几天经过医院看见了许多年轻人，就回想到了她。”

　　总算明白一开始温悯生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裴涯絮适时插嘴：“现在各种疾病都有年轻化的趋势，即使目前只是小小的问题也有可能是未来的隐患，所以要定期去体检才对，我和我学妹今年已经体检过一次了，云姐有去吗？”

　　乔云回想了一下：“去年的时候咖啡馆有带我们统一体检过，今年时间还没有到，所以我还没有去。”

　　裴涯絮道：“这种事情不能耽搁，我觉得还是尽早去完成比较好，云姐你们不是快要搬新家了吗，为了个好彩头，搬去之前都先做个体检吧。”

　　不停歇的说了一个中午的时间，总算将人说动了，乔云思考了一会决定这周末就带着沈鹤一起去做个全身体检，温悯生在心里松了口气。

　　下午上班时间就要到了，乔云最后抱了抱她，将没吃完的猪蹄都留在了便利店让她们两个下午当零食吃。温悯生拿着便利店里一堆吃的将人送回了咖啡店，回来之后看着那锅猪蹄发了会呆，将裴涯絮的笔记本打开，在记着乔云信息的那一页开始书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