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湮秋

27、妄寻（九）

　　宋瑾瑜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堂上课，赵壹清自己在家干完了活没什么事情，便和巷子里其他不上学的孩子们玩在一起。

　　其他人对这里熟悉些，赵壹清便经常随着她们去逛遍大街小巷，什么叫不上来名字的胭脂水粉试一个遍，没开发过的美食圣地也要尝尝鲜，若是遇到味道非常不错的，就在放假的时候带着宋瑾瑜一起去吃，再得了闲的话就拉她去逛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两元店”。

　　江南水乡的景色总是如同墨画般清雅，两人喜欢到一处叫做白玉桥的地方玩耍。

　　桥上有许多卖小手艺品的摊子，还有些表演节目的，踩高跷画糖人耍猴遛鸟，还有的付上一文钱便可以让人家给绘一幅简单的画像，这种她们攒了厚厚一叠。

　　赵壹清格外喜欢满街跑着去发掘那些无人问津却遍地是宝的老书摊，把价格砍下来后偷偷和宋瑾瑜一同来买书。

　　小鱼儿这家伙表面十分正经脱俗，其实在学习之余最爱看的书却是像《峥嵘刀背》这种大部分文人嗤之以鼻的武侠小说。赵壹清带着她一起将书买回来后，宋瑾瑜一看完便会把书中情节当成故事说与她听。

　　她在学堂里不受人待见，看书遇见或激动人心或怆然泪下的情节时无人讨论分享，所以说给赵壹清听的时候也就带了十分的感情，往往听得她也是万分激动神往。

　　赵壹清脾气暴，这一点在长大后越发明显，从前遇到说宋家不是的，还能听姑姑的话压下火气，现如今再听到便要扯嗓子骂人了。

　　宋瑾瑜个子渐渐没她高了，一同出去的时候为了不被人流冲散，便跟在她身后揪着她一只袖子，从赵壹清这里看来便如同带着个妹妹。

　　宋瑾瑜没什么朋友，性子也偏冷清，天天只和赵壹清玩在一起，每每同她去游街，好的时候便非常好，运气差遇上两个说宋家闲话的，赵壹清便会习惯性暴起骂人，这时候宋瑾瑜便在后面攥着她衣角安抚她，这竟然也成了一种常态。

　　星辰转换，四季轮回，十年转瞬即过。

　　几株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青苔饱满的瓦片间顽强生长。叶片纹理间勾画着初春的鲜嫩，绿意盎然。

　　这是一间不大的店面，挨着墙根搭成，顶棚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淋，破布一样的被四根老竹竿撑起来。

　　腰上系着围裙的面摊老板站在一口滚着热气的大锅前，额前冒着大颗豆粒的汗珠，信手一挥，漏勺带起几滴汤汁兜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细面，转着圈盛进碗中，撒上酱醋蒜泥辣椒面儿，吆喝一声便端上食客的桌。这时拆筷品尝，和风一口，乃人间绝品。

　　城北这条美食街，就数街头这陈家面下的最有劲道，最入味，她们两个都爱这一口。

　　平时宋瑾瑜学堂放假了或赵壹清清闲的时候，两个就手挽手一起往这边来，在老位置上一坐，不用和老板知会，自有两碗加了双倍辣的青菜面端上桌。

　　这里离家挺远，无需顾及什么女孩子家的颜面，都是袖子一卷啥也不管痛痛快快吃上一碗。

　　宋瑾瑜含蓄一点，不把腿搭上椅子，但吃到最后一张惨白的脸也染上红晕。两人吃完以后嘴里辣的再尝不出其他味道，再去另一家甜点铺子买两份沙冰降火，从没吃腻过。

　　这天依旧来吃，坐上角落里最后两个空位，面还没上来，赵壹清揪着宋瑾瑜的袖子问：“今天下午还要上课，宋老爷也还在家里，就这样出来吃真的好吗。”

　　宋江宁总觉得外面的饭食不干净，能在家里吃的话就不会让她们两个出去，要是正撞上她俩猎食回来，一顿说教是免不了的。

　　宋瑾瑜抿唇一笑，轻轻拍了下她手背：“放心，今天是特殊日子，可以破例，我已经和父亲说过了。”

　　一听宋江宁已经知晓，赵壹清心里绷着的弦也松了，从筷篓里抽出一双筷子一手拿一根在调料罐上敲敲打打，哼了会，忽然又反应过来，问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宋瑾瑜只是笑笑，显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赵壹清歪着脑袋认真回想半天，八竿子打不着的节日都猜了一遍也没中，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从她那里缠出个结果，面正好上来了，香气扑鼻色味俱全。

　　赵壹清瞬间忘了这问题，满意的嗅着香气，拿起筷子搅拌搅拌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舒心一叹，满足之余和她说起近日来街坊领居发生的细碎小事，宋瑾瑜倾耳听着，也慢慢吃起来。

　　正是饭点，隔壁的几家店都人满为患，没有地方落座。温悯生看了一圈后，只能萧瑟的和裴涯絮一同在墙根边站着。

　　周围都热热闹闹的，只这里冷清些，她对这一街美食看的眼馋，语气里忍不住带了点怨：“怎么就停在这时间点了，可真是。”

　　陪着她一路吃过来的裴涯絮已经摸清了她的喜好，垂眸一笑：“这边的饭你几天前就吃过，怎么还一副愤愤的样子。”

　　温悯生盯紧那口滚着汤汁的锅，嘴里道：“别说了，这时间跳转的那么快，这里人又多，上回都没吃上这家的。”

　　虽说十年的跨度确实漫长，没什么原主记忆深刻的事情发生的话一眨眼就过去了，不过毕竟赵宋两人来的次数多了，这家面摊上也发生过一些值得铭记的小事，所以时间在此停顿过，但是短到温悯生没来得及吃上这面，便又继续跳转了，所以她对没尝上这家味道非常耿耿。

　　裴涯絮摇摇头道：“不过一碗面而已，哪里吃不到。”

　　温悯生很有见解的道：“大多人间美味原料都简单如此，不同烹饪技巧与环境带来不同口感，有的绝品还真就只能在一个地方吃到，错过就是错过了。”

　　神色微变，略凌厉的目光扫过来，裴涯絮道：“这话你从哪听来的。”

　　温悯生眨眨眼，指尖摩挲着一边脸颊，笑道：“我自己想的，怎么，你也觉得很有道理吧。”

　　裴涯絮依然定定的看着她，眸色中慢慢爬上近几天来越来越多的探究意味：“确实很有道理，只不过我听过了，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温悯生怔了一瞬，握紧手掌，脸上笑意不变：“还真是挺巧的...”

　　“我猜猜，”裴涯絮道：“她是不是忘记自己几百年前说过同样的话了？”

　　温悯生像是在认真考虑：“我能说出这句话来，大概是在哪里看过吧，但我不记得了。你看，像我这种普通人类，连十几年内发生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有人会忘记几百年前的事也很正常的对吧，毕竟百年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裴涯絮冷笑一声：“据我所知，她说出来的话，不太可能会出现在其他地方，还被几百年后的你看到了。退一万步，就算你看到的只是相似意思的其他句子，但却能总结出和她一模一样的结论，那个人和你那么有缘，你不奇怪是谁吗？”

　　温悯生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我想想啊，美人常和美人作伴，我猜和你一样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

　　“还真是，”裴涯絮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漂亮得很，我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温悯生道：“所以那是谁啊。”

　　裴涯絮沉默片刻，与她对视，温悯生也顶着那审视的目光看回去。

　　过了好一会，裴涯絮才慢条斯理的敲了敲眼镜腿：“我这个眼镜，不仅可以看穿别人的障眼法，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功能，是这副眼镜能帮我记下我标记过的魂魄。”

　　温悯生诧异道：“标记？为什么要标记？”

　　裴涯絮的神色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孟情既然愿意和你说我欠下五亿贡点的事，那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她的目光十分锐利，温悯生面不改色道：“这个她倒是没有提起。”

　　“哦，这样吗？”裴涯絮笑笑：“看你们眉来眼去，推心置腹的，我还以为你俩很熟呢。”

　　温悯生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记下这些呢。”

　　裴涯絮便继续道：“因为现在外面有很多人，人们还总是喜欢到处乱跑，这对想要找人的我而言非常不利，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个方式。忘川你见过吧。”

　　温悯生差点脱口而出煤气灶吗，还是忍住了：“见过，那团鬼火吗。”

　　裴涯絮点点头，举起右手，勾了勾尾指：“就是那团鬼火，当我彻底认定一个人不可能是她之后，就会让忘川吃掉她右手尾指的小半块指甲，这块指甲在魂魄轮回之后会重生，但吃掉过的那个痕迹，会一直被我的眼镜记录。”

　　温悯生叹为观止，半晌后喃喃道：“蛮厉害的...”

　　裴涯絮死死盯着她，试探道：“所以，知道我那么执着在找她之后，她应该不会坏心眼的藏起来，故意不让我找到的吧。”

　　温悯生动了动喉咙，最终还是错开目光：“我想她大概还在世界上某个角落里等你吧。”

　　裴涯絮深吸口气，却没有呼出来，而是屏在胸中，直到眼眶酸痛。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我说谎了，其实她早已经不在了，我只是在自欺欺人的去寻找一个早就消失的人而已。”

　　温悯生语气里带上歉意：“是我不好意思，让你念起旧人了。”

　　“不是你的问题，”语气轻了些，裴涯絮收回脸上神色，淡淡一句话：“怪我一直在念。”

　　气氛一时尴尬，温悯生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正想说几句玩笑话，裴涯絮忽然丢出一句我先离开下便走了，留她一人依然萧瑟的站在墙根边。

　　裴涯絮的背影一消失，她脸上的笑容便完全冷却下来。

　　不是你的问题，怪我一直在念。

　　这话的另一种说法是，即使你不提，我也一直想着。

　　温润平和的眉间凝起几丝愁绪，温悯生抬起头，良久才叹息一声：“唉，要怎样才好。”

作者有话说

　　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