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君子不承欢》狸子狸

65、奶猫野猫

　　虽然和大老板“分居两地”这一点不尽如人意，但谢意的日子过得还算悠闲自在，除了时不时要去得月楼一趟，和月老爹关起门来谈上半盏茶工夫的话，就是出门逛集市，采购食材，去茶楼听书，去天桥底下看杂耍，或者逛成衣店给谢望买衣裳。
　　对谢意来说，唯一有点儿膈应人的就是晏长和的无事献殷勤。数月以来，继游湖、围猎、逛花市的邀请一一被拒以后，有一阵子七王爷突然消停了下来，但七王府的轿子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谢宅大门前。有一次谢意随意提了那么一句，才从七王府下人的口中得知原来晏长和又被大老板派出去公干了。
　　谢意对此并不关心，相比起来，他倒对春满楼选新花魁一事更感兴趣。
　　春满楼素来就是这皇城里有名的风月之地，上一位花魁清姑娘刚刚和一位青年才俊结为连理，这对才子佳人的美谈还在风月场中广为传颂，春满楼便有意借着这阵儿东风，选出一位新的花魁，在提高自身知名度的同时，也好把春满楼的“事业”更推上一层楼。
　　商人谋利，美人博名，吃瓜群众赚吆喝，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作为吃瓜群众大军中的一员，再加上曾经和春满楼之间有过那么一段不浅的因缘，谢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看热闹的机会。于是这一天，等谢望上了七王府的轿子去找莲公子以后，谢意就带着越尧来到了春满楼。
　　虽然时已入秋，但春满楼依然“春色撩人”。因为第二天要选花魁，姑娘们昨晚都没接客，到早上开门迎客，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客人们来了以后，先入座喝喝小酒、听听小曲儿。虽说是声色之地，但今日此时，在座众人只谈“风雅”，不谈“风月”。
　　上一任花魁清姑娘精通音律、工于书画，可谓才艺双绝。而群众的目光总是挑剔的，这一任花魁要想让人心服口服，必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否则就毫无意义可言。
　　谢意虽然曾经光顾过这里，但除了清姑娘和老鸨以外，跟楼里的这些姑娘还真没有什么交集。此番打听下来，才知道这里叫得上名的姑娘个个都身怀绝技，琴、棋、书、画，必有一精。
　　想来毕竟是皇城富贵之地，公子哥儿们就算是寻欢作乐也得讲究个风雅才行，若是只谋声色，未免落了下风，为人所低看。
　　而且此次虽说是春满楼选花魁，但也邀了皇城另几座青楼南馆的姑娘小倌儿前来捧场。面儿上明说是“同台竞技，技高者胜”，看来春满楼作为东道主，似乎很有信心能在这么多同行中脱颖而出，拿下这个“花魁”。
　　烟花场里有歌唱到，“盛世胭脂艳十里，十里红妆醉美人。多情公子多薄命，薄命情郎何时归”。清姑娘和萧义，其实只能算是这许多年风花雪月的旖旎艳事里听起来颇令人艳羡的一桩，而更多隐匿于夜阑低语中、催人泪下的悲情故事，却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听不完的。
　　今日的花魁选举，便在春满楼“杏娘”悠长婉转的唱腔里拉开序幕，为客人们娓娓道来这数百年来澜河两岸锦江畔，无数风月笑谈。
　　伪装成浪荡小公子的越尧有模有样地摇着把扇子，装作不经意路过谢意身边时，貌似十分随意地凑近来，小声跟他搭了两句话。
　　“谢君，属下会一直在旁边儿看着。有事儿打个手势，属下立马就过来。”
　　谢意不以为意地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放轻松点儿，少年。”
　　越尧撇撇嘴，没有答话，仍旧左摇右晃的、慢悠悠儿摇着扇子走开了。
　　谢意端起桌上的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继续津津有味儿地看台上花魁选举，一个换一个。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离这里不远处，有一道目光从他走进这座楼里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而此时大虞后宫，蘅芜苑一如往日寂静冷清，只是近日略有些不寻常的是，皇贵妃竟常派人来蘅芜苑请何少君去紫宸宫品茶。但众人心知肚明的是，虽然表面上说是“品茶”，但自然不会真的就只是简简单单喝个茶。
　　自今年春天林美人一案之后，李贵妃无端遭受陷害，后来便一改之前深居简出的作风，不管是在后来长乐公主的婚事操办上还是在后宫日常事务的管理上，都开始显露出这位身份尊贵的皇贵妃强势而决绝的手腕。
　　永乐宫避其锋芒，皇太后专心礼佛。凤栖宫后位尚且空悬，皇贵妃却似乎越来越不掩饰其想做这座大虞后宫的女主人的野心。而皇上政务缠身，甚少亲近后宫芳泽，也不管后宫事务，李贵妃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偏偏在这个时候，李贵妃和何少君走得这么近，不得不令人猜测这位皇贵妃是不是正打算把手伸向在这后宫之中遭受冷落已久的蘅芜苑。
　　在这皇宫里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久，对此何逢君心里自然也有一番思量。但前几次李贵妃叫他去紫宸宫，确实从头到尾只谈了茶事，其余的一字未提，只是唯独今天似乎略有些不同。
　　宫人没有如之前那般直接带他去茶室，而是一路领着他来到紫宸宫西边儿一座僻静的小楼。这高楼题名为“桃花源”，贵妃娘娘正在楼里等他。说罢，刚才一路随行的宫人便都低首敛眉，一个个无声地退了下去。
　　何逢君提了口气，带着略微有些紧张忐忑的心情踏上了这座大虞皇宫之中的“桃源仙乡”。
　　小楼之上轻烟缭绕，熏香的味道和皇宫里惯用的不同，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空灵透彻感。只吸进去一口，仿佛一瞬间整个人都清透了许多。
　　原来这才是桃源李家的可怕之处吗？逍遥法外之地，连皇权都困不住它。毫无攻击性，却能轻易捕获人心，让人心悦诚服。
　　何逢君站在珠玉的垂帘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抛却一切杂念，方敢掀帘进去，朝着前方座上端坐的人影见了个礼。
　　“蘅芜苑少君何逢君，见过皇贵妃娘娘。”
　　李准儿席地而坐，听到这句话便放下笔来，轻启朱唇笑道：“这么多天了，何少君还是这么见外啊。”
　　何逢君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弓着腰没敢搭话。静默片刻，方听得李贵妃起身站起，拿了一幅画到他面前来。
　　“这幅画本宫画了整整两天，何少君来得正是时候，正好可以帮本宫看看画得如何。”
　　若说实话，画上的蔷薇其形有之，生气却不足，说不上画得有多好，但他还是斟酌着说了两句恭维的话，谁知李准儿听了却并不高兴，反而很腻烦似的，随手就把那幅画扔到了一边。
　　何逢君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惹怒了面前这位皇贵妃。然而这时，李准儿竟伸出手来慢慢挑起了他的下巴。一惊之下，何逢君只能闭上眼睛任其打量，却丝毫猜不透这位皇贵妃到底想干什么。
　　后宫的娘娘们多喜欢蓄甲，平日里都戴着金银珐琅的护甲指套，使人望而生畏，李贵妃的指甲却修剪得平滑圆润。这样的指甲在他脸上慢慢划过，从下巴到鼻尖，所过之处引起一阵微微的战栗，最后终于停在他的眉心不动了。
　　李准儿撤回了手，说了一句：“怪不得你争不过谢修缘。皇上喜欢的不是温顺乖巧、丝毫不懂得反抗的小奶猫儿，他喜欢那种会炫耀自己的爪子、生气了会咬人、会乱窜，同时也懂得跟他撒娇示弱的小野猫儿。”
　　何逢君抿抿唇，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感觉十分惶恐。这才是皇贵妃找他来的真正目的，其实他早就该想到了。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李准儿的声音冷了下来，毫不留情道，“你永远别想有什么出头之日。”
　　听闻此言，何逢君一下子抬起头来，眼里似有委屈，又似有不甘。见此，李准儿这才会心一笑，道：“你别怪本宫说话不好听，我这是在帮你啊，何少君。”
　　“帮我？为什么？”
　　既然你这么了解皇上喜欢什么，为什么不自己去讨他的欢心，而要来帮我？
　　“本宫帮你，自然是有条件的。”李准儿毫不掩饰道，“权力、地位、财富，无论你想得到什么，本宫都可以帮你。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得记着本宫的这份恩情，以后本宫自然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桃源李家的人说话，都这么自负吗？
　　李准儿胸有成竹，好整以暇道：“而且你也需要本宫帮你，不是吗？你一进宫就遭人算计，差点儿瘸了一条腿，落个终身残废。落魄时没人在意你，等你风光了，却人人都抢着来巴结你……”
　　人心有时候很难懂，有时候又很好懂，而皇贵妃李准儿向来自诩是个掌控人心的高手。看着何逢君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就知道自己只需要适时地再加一把火，这只温顺的小奶猫儿就会如她所愿，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
　　“世态炎凉，人心向来如此，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当初究竟是谁要害你，不想把这些曾经欺辱、践踏你的人——狠狠踩在脚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