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君子不承欢》狸子狸

57、山水之城

　　面对谢意的质问，船长似乎无话可说。
　　“我这弟弟长得标致，从小身边就不乏垂涎者，可还是第一次遇见敢直接下药的，这手段未免也太卑鄙了点儿。”
　　“公子跟他们废什么话？”谢望恶狠狠道，“这些淫人死有余辜！”
　　谢意却不能就这么把人给杀了，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法治社会的现代灵魂，就算这些人犯了罪，也该交给官府处置，或者他不介意为公家节省资源，动动私刑。
　　“本来按照大虞的法令，‘犯□□罪者，去其势使其不能人道’——”
　　老三和老四面如死灰，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两个怂包。谢意冷笑一声，好整以暇道：“不过本公子呢向来见不得血腥，这次就大发慈悲，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儿，众人一看顿时变了脸色，老三和老四脸上的表情更是极其精彩，嘴角抽搐不止，看向谢意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惊恐。
　　这正是从船上舱室里搜出来的，昨天这两个烂人在饭菜里给他们下的药。如果不是那两位大侠出手相救，谢意和谢望这会儿恐怕已经遭了算计。
　　谢意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就一直待在皇宫里，偶尔出宫一次，也有大老板安排的保镖随行左右，贴身保护。这种安逸的生活使他差点儿就要忘了人心险恶，老百姓可不都是善良淳朴的，出门在外如果不凡事多个心眼儿，那么下一次他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谢意把瓷瓶拿到老三、老四两人眼前晃了两下，说：“很眼熟吧？我想做什么你们应该也已经猜到了。本公子在这里送你们一句至理名言，‘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他咬牙切齿道，“先把你们那玩意儿留着，以后管好自己的下半身，别再拿出来祸害人！”
　　这场发生在大虞朝太平七年、四月初十，一艘沿南北大运河北上的普通货船上的庭审，没有陪审员，没有书记员，没有法警，没有律师，不需要证人，不需要旁听，原告就是法官，被告被宣判有罪，立即执刑。
　　在这里被贯彻实施的，不是现代法律，也不是大虞法令，而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古典主义法典精神。谢意无意间尝到了一种决定他人命运的隐秘的快感，而人世间种种对于财富和权力的执念，归根结底，其实都不过脱胎于此罢了。

　　谢意从船上放了一条小舟，和谢望两人在岷州境内提前登岸。原本按照计划明天就可以回到皇城，现下走水路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只好到陆上冒一冒险了。
　　他们从船上顺了一波补给，还顺便拿了一份儿皇城附近的地图。船上所用地图详细标注的自然是水路，但好在附近几条官道和主要城池也一一标注了出来。从地图上可以看到，从这里到皇城，路上必得经过岷州的州府所在地——归岷城。
　　归岷乃是一座天下闻名的山水之城，西北被巍峨连绵的岷山山脉环绕，澜河和锦江在这里汇入南北大运河，是南来北往的商贾经商行路的必经之地。
　　谢意和谢望打算暂时伪装成一对流浪艺人，虽然进城的时候肯定会受到盘查，但只要放聪明一点儿还是可以蒙混过关的。从城门检查人员那里可以拿到一种相当于“临时通行证”的文书，方便他们进城打探消息。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归岷城是大虞境内最靠近皇城的商业大都市。人员来往交流频繁，消息灵通，皇城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传到这里来。
　　两人根据地图的指示，一路上都尽量靠近官道行路。一夜餐风露宿，终于在第二天临近晌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归岷城外。
　　看着眼前这座丝毫不输皇城雄伟气势的高大城池，谢望突然产生了一股恐惧心理，扯着谢意的袖子问了一句：“公子，我们真的要回皇城吗？”
　　对于谢望来说，在他过去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这座天子脚下的巍巍皇城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值得珍惜的回忆。和月朔一起逃出来之后，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生之年要再回到这个伤心之地。
　　然而命运变化无常，月朔悲惨殒命，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谢意。谢意要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
　　“别怕。”谢意知道他心中的不安，于是耐心安抚道。他遥望着眼前高大的城墙，眼神中渐渐流露出无可撼动的坚定，说：“皇城我们是一定要回去的。要记住，逃避永远不是办法，只有面对才能真正摆脱过去。相信我，我答应你的话一定不会食言。”
　　谢望看着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望儿相信公子。”
　　不出意外的，两人试图进城的时候果然被守城军拦住盘查。
　　守卫用一脸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们，语气里带了一点儿轻蔑：“卖艺的？我看你们行李简单，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卖艺？”
　　谢意点头哈腰地赔笑道：“回这位官爷，我们兄弟二人一路从南边儿来，实在是吃不上饭，把卖艺的破琴当了，换了些银钱，好不容易才撑到了这里。我们进城就是想混口饭吃，官爷您行行好，就放我们过去吧。”
　　说着悄悄拉了拉谢望的袖子，谢望顿时明白过来，大睁着眼睛憋出了一眼眶的眼泪，将落未落，极其可怜，眼巴巴地望着面前的守卫。
　　守卫似乎对这样一个美少年这般哀求的目光颇有些招架不住，正要签发文书给他们，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注意到这边，几步走了过来。
　　这人一看就职位不低，周身气势威严，守卫一见他就立刻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大虞军礼，喊了一声：“统领！”
　　看到这一幕的谢意私心里想，大虞果然军纪严明。
　　大老板少年从军，管理军队一直以严明著称，当了皇帝以后就更是如此，手底下上到高级将领下到普通士兵都严于律己。但实际上大老板本人并不是这么一个严格、刻板的专制独裁者，桃源之风的熏染让他从幼年时期开始就不排斥打破常规，是以才能一次又一次包容自己的“离经叛道”。
　　将领似乎极为亲切地拍了拍守卫的肩膀，问：“怎么了？”
　　守卫看向谢意和谢望两人，恭恭敬敬道：“这两个人说是流浪卖艺的，但身上却没有卖艺的家伙，这……”
　　浓眉大眼的统领眼睛上下打量他们，目光落到谢意脸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落到谢望脸上时则是明显一顿，但很快就恢复常态，还算有身为一个将领的风度。
　　他盯着谢望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
　　谢望刚想开口，谢意就抢先道：“从西南来的，我们是西南的汉人。我叫谢意，这是我弟弟谢望。”
　　“西南来的？”
　　统领皱了皱他那两条粗眉，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朝后挥了挥手：“放行！”
　　谢意赶紧收好守卫递过来的文书，拉着谢望给统领鞠躬道谢，然后就快步离开了城门。
　　两人刚走，统领就招手唤来刚才那个守卫，盯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凛凛道：“找两个人盯着他们，别跟丢了。”

　　谢意拉着谢望一路小跑离开了城门，谢望几次想回头，都被谢意扯扯手臂阻止了。“别回头，只管往前走。”
　　谢望转头看向他，问：“公子为什么要说我们是从西南来的？”
　　“他们不相信我的话，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怀疑个彻底。”
　　谢望还是一脸的困惑，谢意便拍拍他的头，笑道：“有人跟踪我们，免费的保镖不要白不要。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道，“说不定我们还要请他们帮忙传个话呢。”
　　既然要装流浪艺人，那就不如干脆装到底，正好谢意也想给谢望买一把琴，说不定这一路上他们还真得靠卖艺才走得到皇城。
　　两个人虽然一身脏兮兮的，但长得周正，看起来也人畜无害。琴铺的掌柜只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继续埋头拨弄他的算盘。
　　谢望两眼放光，在一架架琴间流连不止。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拨弄了两下琴弦，接着就抬起头来，朝谢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意简直快被这个灿烂的笑容砸晕了，抿抿唇回他以一笑，转身却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把剩下的银钱倒出来数了一数。
　　“两位小兄弟看上哪把琴了？”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后，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充满劝诱的讨好笑容。
　　谢意把银钱重新装回钱袋里，拍了拍身旁的谢望，笑道：“我想给我这弟弟挑把好琴，不知掌柜这儿的琴音色怎么样，价钱如何？”
　　掌柜的沉吟一会儿，应该是在估量眼前这两人买得起什么价位的琴。
　　“请随我移步。”
　　很快，掌柜的就领着他们来到一架琴前，摸了摸琴身，对谢望说：“这位小兄弟可以上手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