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与阴阳先生》东域

8、消失的名字【独立短篇】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能听见自己起身时身上衣料摩擦的声响，但是脚下的清晰的触感令他知道自己没有穿鞋子。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他开始行走，这是一片大地布满石头的地方，他每一步都需要踏过这些坚硬的，冰凉的石头，很少有能直接踩到地面的时候，这些石头应该积累了很厚，偶尔他能听见他走过的时候踢到的石头和石头之间碰撞的声音。

　　这个地方没有风，没有光，他沿着某个方向一直走着，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他不觉得饿，但他开始累了，于是他暂且停了下来。

　　有什么好赶的呢？他想。

　　于是他坐了下来，在这里，睁眼和闭眼都没有什么区别，他想着，手边摸到了一块石头。

　　他抱起那块石头，石头有一半是圆的，其他地方凹凸不平。

　　他的指头摸到石头上有两个空洞，然后那么一瞬间，他这么毫无根据地知道：这不是石头，这一个人头骨。

　　他被吓到了，手上的骷髅掉了下去，发出几声并不清脆的闷响。

　　都是骨头，全是骨头，脚下，四面八方，这景象模糊地出现在他脑海，让他想要逃出去。

　　他跳起来加快了脚步，甚至跑了起来，他气喘吁吁却像是被什么追赶一样不敢停下。

　　突然，怀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他把那东西拿在手里，长条状的，质感坚硬。他突然就不那么慌张了，自然而然地，他把那东西横在唇前，于是就有圆润的音符从他唇边滑出，悠扬的曲调慢慢安抚了他的情绪。

　　他不再害怕，不再慌张，急迫的脚步悠闲下来，全身心都沉浸到乐曲里了。

　　笛声填满了这个空间，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他慢慢想起来自己的年岁的时候，周围开始明亮起来，脚下的触感不再是坚硬的骨头，而是温凉的水。

　　一

　　脚下的触感是温凉的水，而且丝毫感觉不到地面的坚硬。

　　真是奇妙，站在水面上吗。

　　他睁开眼，看见碧澄的天，清澈的水，自己的确站在一片水面上，这像是一个湖，他走动的时候，水面就被扰出浅浅的波纹，不远处站着一只比人还高的鸟，那鸟双脚细长，羽毛雪白，不时走两步，脖颈弯出优雅的弧度。

　　那只鸟在看着湖面，准确的说是看着湖面里的自己。湖面像镜子一样照出了鸟的映像。

　　他往湖面看去，里面的人影做出和他相同的动作。

　　白色长发，抹红的眼尾，黑红的衣裳。

　　黑红？晴明有这件衣裳吗？不对，这是我的衣裳...我是谁？

　　...雅。

　　什么雅？

　　这个名字被喊过多次...博雅？

　　原来是博雅。

　　博雅蹲下身去触碰湖面，另一面白发人影也做着相同的同步动作，手下是水的触感，却无法更进一步。

　　晴明...是谁？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几圈，又被牢牢压在了心底。

　　博雅站起来，仔细看了看水里的倒影，他向那只漂亮的大鸟走去。

　　大鸟转头看着他走到近前，轻巧地围着他转了一圈，随后引颈长啸。

　　随后世界颠倒，头晕眼花的下一秒，他像是进入了镜子里面一样出现在了“对面”的湖面上。

　　博雅甩了甩头，两枪踉跄地站起身来，这一阵颠倒引起的反应不小，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好险被扶住了。

　　“谢谢。”博雅下意识到了谢，不对，这里还有谁？

　　博雅猛地看向对方，他的手臂还被对方支撑着。

　　“听我说，博雅，”白发人的神态很轻松，“你得从这儿出去。”

　　“晴明？”博雅看见他的一瞬间莫名放下心来，对方的声音令他无端地信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会有事的，往这边来。”晴明语速快起来，他牵起博雅的手，往大鸟那边跑去。

　　“上去。”晴明松开手，示意博雅到鸟背上去。

　　“骑上去？”博雅一边问，一边开始爬。

　　“对，快。”

　　穿着和他一样衣裳的晴明将他推了上去，博雅垂首要把他拉上来的时候才注意到一点——倒影，湖里的倒影，他和晴明都没有，然而大鸟有。

　　晴明见他上去明显放心不少，却没有握着他的手顺力道上去。大鸟轻微拍打了几下翅膀，这是要起飞的前兆。

　　顾不得影子的事情，源博雅焦急道：“晴明，快上来！”

　　“博雅，”晴明仰头看他，唇边挂着笑，他眨了一下眼，“等你睁眼的时候就能看见我了。”

　　晴明猛的拍了一下鸟身，大鸟被惊地一下飞身而起，紧握的那只手瞬间就从博雅手里抽出。

　　“晴明？！”博雅失声喊到，就要跳下去。

　　“抓稳了！不能下来！”晴明罕见地厉声道。

　　博雅一愣，就错过了跳下去的最好时机，大鸟飞上高空，博雅俯趴在在鸟背上看着晴明逐渐缩小，气流的速度带起他的头发和衣裳。

　　有细微的声响出现，接着越来越多，世界开始碎裂崩塌，下面的湖面和翅膀飞过的天空像碎裂的镜片一样开始剥落，声势浩大——

　　“晴明！！！”博雅瞪大了眼声嘶力竭地冲那个还站在湖面的身影喊，他用力扯住大鸟的羽毛，“回去！快掉头！！！快啊！！”

　　大鸟长鸣一声却加快了自身远离的速度。

　　博雅的声音被湮灭，却有另一个声音随着世界的破碎漏了进来。

　　“...食物...食物呢！！”四面八方传来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毒蝎子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它显得愤怒无比，“不是这个！不是这个！！逃了！被逃了！！”

　　博雅紧缩的瞳孔惊骇地看着冒着熊熊火焰的巨石从黝黑的缝隙冲出轰然砸向湖面那个人影，那个身影在热浪下扭曲又瞬间消散，火石砸下，巨大的水浪被掀起，整个空间燃烧着破碎殆尽。

　　晴明...？身后的世界朝着自己的方向崩塌，博雅死死盯着原先晴明在的那一点失去了言语。

　　大鸟仰头长啸，双翅一震带着博雅如离弦之箭般冲进了黑暗。

　　二

　　源博雅惊醒，他盯着模糊的人影好一会儿视线才聚焦看清楚晴明带着担忧的面容。

　　“...晴明？”

　　“噩梦吗？”

　　“嗯，我做了个噩梦。”

　　“已经没事了，”晴明握住他的手，“没事了博雅。”

　　“嗯...可以让我抱抱你吗？”博雅坐起身来。

　　“当然。”

　　博雅埋在晴明肩窝处，鼻尖传来的熟悉的味道和怀里的温度让他慢慢安下心来。

　　晴明温和地顺着他的背，眸光落在枕头上，博雅的泪水浸湿了一片，他环抱自己的力度不轻，但晴明却感到了这力度里面夹杂着的小心翼翼。

　　“晴明...”

　　“我在。”

　　“晴明...”

　　“我在这里。”

　　“晴明...”

　　“嗯。”

　　博雅并没有说他做了什么噩梦，只是一遍又一遍确定晴明的存在。

　　晴明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他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对方的呼唤，慢慢安抚他的情绪。

　　晴明不知道他到底梦见了什么，但他竭力不让这个人坠入深渊。

　　三

　　名字是这个世界上最短的咒，当你用名字呼唤我的时候，我们就有了羁绊，这羁绊的存在让所有人提起我的时候想起你，我们的名字将会放在一起而为后人所知。

　　因为这个，如果缺少了你，那我就不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