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生人》陶牧

17、交易

　　暮谷睁开眼时，戴面具的女孩仍坐在原地，面前堆了六七只兔子，皮已拨得差不多。

　　“你醒了啊！”她声音甜甜，笑着问。
　　暮谷摸了摸心脏的地方，完好无损。

　　“你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大概忘了一件事，我可是能控制灵鬼的，而你体内大概被塞了不下百只吧！”

　　当年她的灵魂被灵鬼分食，布谷费尽全力抢回了一点，有些灵鬼因怨念深重不愿吐出，只好将它们一并塞进体内。却未想到这个后果。

　　暮谷狠狠骂了句可恶，如今的自己是个任人杂耍的猴子，毫无反击之力。如果惹怒了她，非但自己，就连红花也可能性命不保。

　　“这两个筹码应该可以让你答应我将要提出的条件了吧？”

　　“说吧！”

　　“我要你杀了山鬼。本来你就不喜欢他，杀了他对你应该没有影响！”

　　“你和他有仇？”

　　“他是我哥哥，一个不可饶恕的叛徒，一个失信者。”她狠狠将一把匕首捅进了兔子的脑袋。

　　暮谷看着眼前的人，无非是个发脾气的小女孩。可是一想到她五年前策划的叛乱，那面不改色以杀生为乐的神情，心中不禁憾然。

　　“就算我杀了他，我的局面还是没有改变。”

　　“你和那个红芳阁的老板可以活久一点，然后再想办法杀了我。”她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虽带着面具，也可推测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暮谷紧紧盯着她，她全然视而不见，忙着手里的事，把剥好皮的兔子开膛破肚，准备架火炙烤。

　　“我答应你，但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我给你，但要快哦！”

　　暮谷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被身后的人叫住：“这么多兔子我一个人吃不完，要不要带回去几只。”

　　“不必了！”

　　“真闷啊！”她摇摇头，将手中的兔子串起来。

　　已经一个月了，山鬼使尽了各种手段逗黄莺开心，最后都惨遭拒绝，虽说是有心之失，可未想到酿成这么大的后果。
　　入夜后，他在桑梓地外徘徊，抓耳挠腮地想办法，一会儿又跳到树上，伸头望黄莺住的地方，可一片漆黑，让他心焦不已。

　　一抹快速的黑影突然从眼前掠过，他警惕地瞧着四周，掌上聚起灵力，这时一只白色发着光的鸟缓缓落到了他肩上。脸上现出春风一般的温暖笑容，将掌上的灵力收起。张开双臂，对着暗处的人，轻轻说道：“过来。”

　　那人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山鬼感觉胸口像被石头砸了一下，但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却是满心欢喜，紧紧抱住了她。
　　“你来了。”山鬼温柔地将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双桃花眼如春水盈盈，映照着黄莺开心的脸。

　　“我来了。”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她一股脑将那夜的不愉快抛之脑后。黄莺不得不承认，只要一望向山鬼，所有的不开心都被他那双如痴如醉的眼睛化了去。

　　“你最近灵力见长了不少。”

　　“今天先生夸我了，说我很有天赋。”

　　“这一个月你不见我，就是在潜心修炼？”

　　“嗯嗯！”黄莺重重点了点头，“我练好了灵力，就能替小兰报仇，还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也包括我？”

　　“不，你这么强，你要保护我。”她伸手搂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蹭了蹭。

　　山鬼宠溺地看着她，眼中尽是挡不住溢出来的笑。他手一挥，天空顿时出现了数只翩翩飞舞的蝴蝶，月光下，它们的翅膀是透明的，闪着微光。

　　黄莺扭头，看到满天的白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笑道：“好厉害，我的灵力只够化一只。”

　　“它们是灵蝶，是相隔远的人传达消息所用的灵物。”山鬼招了一只过来，让它飞到黄莺的耳边，“静静听。”

　　黄莺束起耳朵仔细听着，那个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夹杂山林鸟鸣声，潺潺的溪水声，和风穿枝拂叶的声音。

　　“听到了吗？”

　　“嗯。”

　　“那是我很久之前住的地方。”山鬼的眼睛仿佛蒙上了晨雾，眼底是可见的悲伤，“那里很美，我想让你知道。”

　　“多久之前？”

　　“一千年前了！”

　　“那你就是只老鬼了。”黄莺拉了拉他的脸皮，“可是你保养得真是好。”

　　她将山鬼的嘴往上提起，摆成笑脸状，笑吟吟道：“别不开心，谁还没有个糟心事，你都活了千年了，想开点。”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摇头晃脑说着大道理的女孩，山鬼哑然失笑。

　　“某天，你可以带我一起去那里呀！”

　　山鬼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说道：“我走之前，它已经被毁了。这只灵蝶是最后的记忆。”

　　“这样啊，但是你现在有新的记忆了，我啊！”

　　山鬼笑着将她紧抱于怀，喃喃道：“是啊，还有你。”

　　暮谷站在屋顶上，看着树下相拥的两人，将出鞘的剑按了回去。

　　四月的天多雨，又到了齐先生的课上，一大半都昏昏睡去，待到下课时，他用教鞭使劲敲敲桌子，睡着的人都惊醒愣愣看着他。

　　依旧是一副好像欠了他钱的表情：“最近我有些事，不能接着给你们教课了，学院新派了一位先生。请进吧，白先生！”他对着站在门口的人恭敬地喊了一句。

　　一位男子走了进来，白衣胜雪，周身环绕着儒雅的气质，眼睛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波澜不惊。他扭头，黄莺才认出他是那个黄昏卖他对联的人，不禁想这人是有多爱穿白衣！

　　“这位是以后教你们的先生，白文桑白先生。”

　　“白先生好！”

　　“你们好。”他微微颔首，脸上是浅浅的笑意。

　　齐先生突然严厉教育道：“你们这群小崽子，不能看着白先生好欺负，就上课不听讲，知道吗？”

　　“知道了！”底下人无精打采地答应道。

　　柳陌轻轻戳了戳黄莺，神秘兮兮问：“你可知道这白先生是何来历？”

　　“卖对联的。”

　　“你知道啊，我爹觉得他的字极好，便每年请他到府上给我家写对联。”

　　“别管他，咱去吃饭。”

　　“老地方？”

　　“对。”黄莺站起，拉着柳陌的手往外走。前面有个人将脚偷偷伸出来，挡在了路上。黄莺走的急，一下被绊倒，栽倒在地，连着柳陌也压在了她身上。

　　正好白先生还未出去，这一摔正好摔到了他脚下。

　　“呦，黄莺同学，白先生一来你就行这么大个礼啊。”后面有个女孩阴阳怪气地笑起来。

　　白先生蹲下去扶，黄莺一下子从还未起来的柳陌身下钻了出来，一把揪住了绊倒她的人的衣领。

　　这男孩也不害怕，笑嘻嘻地看着她。

　　刚才背后笑她的女孩走过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摆出正义凛然的表情：“学院里可是禁止欺负同学的。”

　　“臭狐狸，是你让他这么干的。你是不是想让我再塞一双鞋到你嘴里。”

　　上次与黄莺在街口打了一架的狐妖，后来才知道，是妖族派来在学院一起修炼的人员之一，因为招生太水，先生也是从灵力修炼基础教起，派遣来的人都被召了回去，唯独这只狐妖陆离还呆在这里，处处找黄莺的麻烦。除此之外，由于她灵力比他人高出一截，拉帮结派，针对黄莺。黄莺毕竟是在街上跟小白一起混过的，组了个帮派和她对着干，可惜帮内的人都是清一色招进来的水军，包括自己也是，每次的争斗结果都不怎么尽人如意。

　　陆离被人揭开丑事，几乎暴跳如雷。大喊一声：“你倒是试试。”

　　黄莺推开绊倒她的男孩，毫不客气迎了上去。这一个月，自知灵力不及陆离，她拼命修炼，就是不想处处被她压一头。

　　“你以为我不敢吗？”两人气势汹汹，剑拔弩张，仿佛随时都能咬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一位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进来了。他头发胡子花白，两根眉毛如吊兰般垂下，像年画里走出来的蟠桃公公。

　　他将一边眉毛抬起，看了看周围，众人都被这滑稽样逗笑了。他呵呵笑道：“原来是年轻人打架啊，真是有活力啊！”

　　“上心前辈，您怎么来了？”白文桑上前去扶他。

　　底下的学生开始议论纷纷，在秋岁国，上心前辈可是个传奇人物，他培养出了许多声名显赫的人物，当今几乎权倾朝野的夏夜大人便是他的徒弟之一。仿佛他很早之前就存在了，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

　　“我听说你来这教课，便想找你下盘棋，夏夜那混小子最近忙得很啊！”

　　“既然前辈邀请，晚辈恭敬不如从命。”白文桑扶手道。

　　“好好好，随我来。”他长笑一声，颇有老当益壮之感。

　　白先生与他往内院走去，众人此时才恍然大悟，与赫赫有名的上心前辈同处一厦，竟浑然不知。细细想来，是何等荣幸。

　　等拐杖声走远，刚刚还紧张的气氛一哄而散。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今天中午有糖醋里脊啊！”课堂里的人前拥后挤地出去了。

　　“臭狐狸，改天再找你算账。”黄莺丢下一句话，随众人一起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