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九十五章 翡翠 ...
-
“污浊。毫无疑问满是污浊，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肮脏。”
翡翠色的火舌在空中跳跃，白色的骨头在火堆中发出一阵阵噼啪的爆鸣声。骨头串联的项链随着行走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撞击声，苍老的女人在楚昇的身前站定，她弯腰在楚昇头顶嗅了嗅，嘶哑的声音比乌鸦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闻见了恶臭，那是残杀同类后烙印的罪证。还有污浊混沌的毒，那比冥王勾魂更可怕，那是蕴含着世界规则的纯粹恶意，是毫不掩饰的黑暗。”
女人忽然顿住，她像是看见了什么很难相信的事情，向后接连退了几步，缓缓睁开了那双从一开始就紧闭的双眼，似乎想要看清楚昇身上到底有什么。但这实际上又是徒劳。女人的双眼中一片浑浊，是混沌的白色，她是个瞎子，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残缺不全的灵魂，缺失的过往，畸形的宿命，本该死去却仍旧活于世间的躯壳，这样的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女人嘶哑着嗓子，她的身体在战栗，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质问楚昇。
距离部落不远的密林中，乌鸦应和女人的质问，发出了一阵阵‘嘎嘎嘎’的叫声。
楚昇沉默，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
他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古古怪怪，尽是在说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他的灵魂怎么了，他怎么就成了死过又死不掉的家伙。他有呼吸，有体温，会思考，会难过高兴，这难道不是活着的证据。
楚昇甚至很认真的回顾了一下他从自我意识萌生，直到当下的境况。他并没觉得自己的记忆有过长时间的断层和残缺，可能偶尔会被吞噬意识暴走，但那时通常都有同伴在身边。
“这样的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女人再一次发出了质问，质问的声音刺的楚昇的脑仁嗡嗡作响。眼前一阵绿油油的小星星飞舞。
“祭司！”围拢在周遭的兽族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上前赶紧接住了问话之后就忽然昏厥过去的女人。
“这家伙在我们部落外面鬼鬼祟祟的徘徊了好多天，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初那个发现楚昇的少年指着楚昇，言辞凿凿的道。
“萨摩。”与祭祀打扮有些类似的老者重重的磕了一下手中的拐杖，示意少年闭嘴。
名叫萨摩的少年被点名，神色厌厌的别过头，仍旧不死心的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站在萨摩身旁的獒一掌拍在少年头顶，示意少年这个时候赶紧闭嘴。对上獒冷肃的目光，萨摩原本愤愤不平的神情变得萎靡，直至最终化作委屈巴巴。
老人慢慢走到楚昇面前，目光与之对视。楚昇在老者的眼中看见了风雨后沉淀的睿智。而老者，老者在楚昇的眼中看见了坦荡。
“你与逆天而行还有昭言之间有关系吗？”老者问。
楚昇摇头，又一次解释道。“我只是迷路罢了。”昏古去一下又醒来就发现换了个地方的那种迷路，楚昇心底小声的补充。
老者似乎是相信了楚昇坦诚的回答，继而继续道。“但是你杀死过我们的族人。”老人的目光依旧是平和的翡翠色，但正是这种岁月侵蚀过的平和，却更是揉不得半点的谎言。
楚昇苦笑了一下，坦然道。“这一点我不否认，我确确实实亲手斩杀了无数的异兽，他们对我而言是生死取舍的敌人，对你们而言却是亲眷是朋友。”在两年前那场如同炼狱的庆典上，那是一切的转折点，无论在那之前，他的心中怀揣着多少的恶意和筹谋，但在那场庆典之前，他未曾想自己会成为如今的这般模样。
干净的双手背后，扼杀过无数生灵的未来，纵然怀揣着仁慈，却活成刽子手。关于到底是该怨憎捅破了天的白芷，又或者该责难打开了两界通道放出异兽的魔族和斯诺，又或是自己，这一点楚昇至今也没想明白。
“既然你承认了自己亲手屠戮无数我们的同族，你还有什么要辩驳的吗？”
楚昇原本是想要辩驳自己的无辜路过，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吞咽下那些辩驳的话语。他问道。“我想知道黑潮海前线是什么，为什么十几岁的孩子也要参与其中。”
这个问题落在了老者的耳中，也落在了那些围拢在周围的兽族耳中，仿佛是一个投入平静水面的炸弹，瞬间爆炸，炸碎了原本的沉寂。
嗡嗡翁的交谈声中尽是各种各样措辞的谴责与谩骂，这让楚昇错愕不已，他以为这是黑暗世界内部的纷争，但听那些谩骂的话语，事情似乎并非他所想象的样子。
老者又敲了敲他手中的拐杖，示意众多族人安静，这才继续对楚昇道。“你可知逆天而行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楚昇想到了那个在天幕中捅了一个窟窿的白芷，犹疑着道。“逆天而行，是想要向命运复仇之人？”
老者似乎在某一个瞬间里笑了一下，他又问。“那你觉得昭言又是什么人？”
楚昇心里嘀咕，他只是远远的，远远的见过那个名叫做昭言的光明教圣女一个身影，怎么会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本能的摇摇头，他诚恳的给出答案。“我不知道，我只在破晓时见过昭言圣女补天的身影，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好给出评价。”
“你管那家种家伙叫圣女。”人群中的萨摩又是忍不住惊叫，随即被身旁的獒打了一巴掌。
“看来你并不知道这些都意味着什么。纵然你的修为放在那片可以见到阳光的大陆上而言，也算是佼佼者。”老者叹息一声。
楚昇茫然，不明白老者为什么突然叹息。心说这里难不成又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一心专注自己事情，对除了自己之外大部分事情都并不算太过关注的楚昇。
“……”
沉默，一时间只有火焰燃烧骸骨的声音在空气中发出响动。半晌，老者才重新开口，“逆天而行的那群人，他们就是一群疯子。”
“族长。”人群中，有人试图打断老者的话。“这种事情不需要跟这样一个入侵者多言语。”
老者摆摆手。道。“无妨。我觉得他可能会是大祭司口中的那个外来的变革者。”随即老者继续对楚昇道。“你或许见过逆天而行组织的人，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称他们为疯子吗？”
显然老者并不是为了让楚昇思考作答，停顿了片刻，老者又开口了。“逆天而行的计划存在了很久，但最终能把天穹捅破的人寥寥无几。比如白芷，她毫无疑问是那群疯子中的佼佼者。因为她是为数不多的把天捅破了的人。”
“这和黑潮海又有什么关联？”楚昇脑中有了一个模糊而大胆的想法，但这想法未免过于惊世骇俗，让人不敢相信。
老者垂眸，碧色的眼瞳划过些许晦暗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平稳而苍劲。“当白芷在混沌大陆的天穹被捅穿了一道窟窿，同一时刻里，黑暗世界最外缘的黑潮海裂开了一道缝隙。”
楚昇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本不存在的口水，这个答案令他震惊不已。然而老者却并没有说完他要说的那些，可以被称之为秘辛，却又被很多人早已知晓的事情。
“天穹上的豁口被昭言补上了，但黑潮海的裂缝却一直都存在，哪怕是最擅长结界道法的长老，也不能让其缩小分毫。甚至随着一日有一日的推进，那条深刻的海沟缝隙仍旧在愈演愈烈的扩张，一点点的吞没这个世界。”
“没有办法？”楚昇迟疑着问道。
“有。”老者嘶哑着声音回答。
然而还不等楚昇想明白需要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填补黑潮海的裂缝，老者又问了楚昇一个问题。“你以为黑暗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楚昇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这里被称为黑暗世界，这里生活着无数的魔族与异兽，这里的天幕是永恒不变的黑色，大地却布满了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岁月的苍白骸骨。世界中只有黑白灰与绿色。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荒诞的，奇异的，仿佛置身噩梦一般的，与混沌大陆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
“这是一个与混沌大陆相反的世界。”
“这里没有黎明，没有黄昏，因为这个世界本就不属于大陆的任何地方，却又与混沌大陆本身息息相关。这里是虚妄。”
“只要踏入这个世界，就能隔绝命运与天道的窥探。这是我血族苟延残喘的最后一片净土。”
楚昇被捆住的手脚忽然泛起一阵阵寒意，他的询问声很轻，声音却有些干哑。“你说这里是血族的净土，那么永夜之时，那些肆虐煌帝国都城的异兽是哪里来的。”
昏厥过去的祭司悠悠转醒，听见的便是楚昇的这句质问。祭司挣脱开搀扶着她的那些同伴，艰难的站起身，走到族长与楚昇的身旁。重重的叹息一声，道。“原来那口井的彼端是煌帝国的都城。”
楚昇的眼前浮现出两年前的那场庆典，从人声鼎沸到分崩离析，一切就仿佛在眨眼间切换。“回答我，如果这是你们的乐土，那又为何你们的同袍要毫无理智的在混沌大陆上肆虐。”
“你这混蛋！”萨摩冲到楚昇面前，抬手就是一拳挥出。重拳打在楚昇的脸上，登时就在楚昇的脸上烙下了一片灰黑色的伤痕。“你这种生活混沌大陆上的家伙又知道什么，凭什么指责我们。”
“萨摩。”
“我说错了什么。这家伙又不是我们，怎么知道……怎么会知道……”少年的肩膀剧烈的颤抖着，愤怒的眼底却溢出了泪水。“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去爬那口井。”
萨摩胡乱的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丝毫不掩饰自己心底的质疑。“难道就因为他有可能是变革者，就要相信他，对他知无不言？我看他就是外面世界派来的探子，骗取我们的信任之后里应外合的把我们一网打尽。”
族长拍了拍萨摩的肩膀，示意少年起来。“因为不了解所以不能身受同感，我们憎恨外面世界的人屠戮同袍，他们亦憎恨我们残暴嗜血，哪怕是我们本身，不也是分为与天一战的激进派和蜗居在此的保守党。”
“我确实不知道你们有多少苦衷，”楚昇侧头吐出口中的血沫，在仅有黑白灰与绿色的世界中，他那双此刻看起来翡翠色的眼眸中划过漫天的冷火。“我不知道，可我见到了因为你们的同袍而死去的人，我至今也没办法忘记两年前那的那场庆典，不过须臾一瞬，整个城市都在哭嚎。因为黑暗催生出的罪恶杀死了很多人，永夜的风雪冻死了无数的人，但让我最触目惊心的仍旧是被异兽蚕食后满地血痕的街道。”
“你见到过城市沦为废土，那你可知我们的祖先，最初的那些血族为什么会从异世界而来，会卷缩在这样一个见不到黎明的黑暗世界中。”祭司的声音中夹杂着沧桑，她摸索着，褪下手腕上的一串骨链，抛在半空中化作一面镜子。
骨链化作的镜子中是一片满是翡翠色火焰燃烧的世界，白骨挤挤挨挨的堆叠在大地上，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不见一丝的光亮。无数伤痕累累的人汇聚在一起，他们的血是翡翠一般的绿色，他们的衣衫褴褛，却并不是黑暗世界中出了黑白灰便仅有的绿色。
祭司仿佛陷入了回忆，她干哑的声音在旷野中响起。“大约数万年前，我们一族的先祖曾生活在一个名为欧翠的大陆上。直到，某一日，一个冒险者发现了一块翡翠。一块仿佛山岳一般的翡翠。而这，这便是一切悲剧的起源……”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九十五章 翡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