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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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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楚山上终年清寒。冬天赶上下雪,能积许久许久。
弟子正拿着罐子去拢药庐外的梅枝雪来煎茶,便看到茫茫白色中伏着一个人,用身体拖出了绵绵长的血红的一笔。
医生被叫出门来,看着地上的人。尚有气息。
弟子看着医生,朝门内一指,在问要不要捞进去。
医生低下身,拨开他眼前的刘海。连眼睫上都糊着一层血,看不出长得好看不好看。倒是极清瘦,因失血而分外苍白。
医生抬起头,听着雪中隐隐传来的渐近的纷乱的声音,执意踏碎雪后的静谧。
医生盯着长廊深处那纷乱的声音传来的远方,对着弟子抬手嘱咐:带进去,要快。先给他灌下去碗固元汤延命。剩下等我回来再说。
弟子没多问,将人抄在肩上进了门去。
用松枝煨了大火,松油滴在火中毕毕剥剥的作响。
弟子放下了扇火的蕉扇,任由药汤在火上滚着。拾掇了热面巾来细细地替人剥去脸上的血痂。
薄薄的眼皮,狭长的眼。顶普通的一张脸,看上去顶普通的少年。
顶普通的少年可不会被人用北疆封家的绝学打的剩一丝游命吊到现在。
弟子竖起耳朵听,外面陌生的争执声起了又落。
他取了固元汤,一勺勺喂给少年吃。喂到一多半,听到外面纷扰的脚步声碎碎地远了。又听到了不疾不徐的推门声。
“如何?”
“只是吵闹,聒噪得耳朵疼。我已告诉了他们,他们尽可守着这云楚山,但这孩子进了我的院子,只有活蹦乱跳着出来的道理,至于之后他们逮着了怎么剥皮吸血是他们的事,便再与我们无关了。”
说罢伸出手来探少年的脉搏。
“啧,出手有够重。人话半点不会说,好恶斗狠倒是一流。这封家到底也是该式微了。”
熬了三天,少年幽幽地转醒了。
弟子扶着床栏探头看他。单眼皮,细长眼睛,果然长得一般。
医生喂他了口薄粥,问他为什么要去杀封家二当家。
少年低头攥紧了被角。
“若真得手也便罢了,自己险被打死不说,那位封二爷只是擦伤了手臂?真正不合算。”
说着又舀了一勺粥往他嘴边送。
少年渐渐能走动了。不时帮忙烧水劈柴,将全药细细晒来。
弟子欢欣了起来。活儿轻生了不说,单是看见有个人陪自己忙里忙外地穿梭着,都让他觉得新鲜。
不过这个人实在是沉默,若非是偶尔的应和两声,几乎让人认为就是个哑巴了。
惊人的沉默与乖巧,乖顺垂着的眼睫,搭上纤细的身量和未脱稚气的脸,不单神医,连弟子看他,也有一种看着毛茸茸的鸡雏的爱怜了。
终于等他到了药庐的第十六天,弟子一边磨着墨,抬头看见正在门厅收拾晒书的少年,在太阳下,脸不似之前受伤时那般白得发青了,但仍是白。眉眼极淡,单一双眼珠子黑得像墨池一般。
弟子低下头去,一边磨墨一边盯着墨旋发呆,顺嘴又问了一句:哎,你叫什么啊。
少倾,方听厅间传来回应:谈英。
直听得正提笔欲挥洒泼墨一番的神医顿了一下,一粒墨汁从笔尖直接抖落到纸上。弟子更是讶异得将眼瞪得如同悬铃,这些日子问了多少句都不曾得回,今日竟答了!
少年抱着一摞书,尚不知这边厢师徒二人内心的壮阔波澜,脸上罕见地微微泛着红,朝他们这边偏着头认真解释,“言谈的谈,英杰的英。”
医生盯着纸上的墨点渐渐洇开,忽叹道:墨潮了。弟子怔愣中回过神来,看了看墨点,“哪里潮了?”
“到底是黄口稚子,出言即添笑柄。你若不信,去拿我藏的那块上好的关溪松墨磨来比比看。”
弟子听罢冲也似的去了,只留医生少年两人。
医生放下笔,看着叫谈英的少年。
“你将真名相告,信我?”
“世间除您,谈英更无旁人可信。”
“封家想必还不知,否则当时决不会放你。
“不过他们既然知道你在药石入画,迟早会来拿人。待你伤好后,更名换姓,我替你安排去处,你切不可肆意妄为。”
少年听了,咬着薄薄的嘴唇没说话,只恭敬地向医生施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