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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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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一个人在教室里面吃饭,他夹了一筷子煎蛋,从中间分开,进了嘴巴里面的只有蛋黄,剩下两片蛋白的像失了效的两块引石。他轻嚼着,腮帮鼓出一块,动来动去,像个呆滞的花栗鼠。
半晌他突地抖了一下,像被鬼附身了一样脸色一下变青。
顿时食无味。
那家伙几乎每天中午都会出现在食堂,但不吃饭,只是一个人撑下巴坐着,表情玩味、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好像一台固定的扫描仪,会射出隐形的红线——那种让你毫无遁形的眼神。
本来这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视而不见就好了,这不是他最擅长的吗?但他不自在,就像现在,前面位置明明就是空的,他还是会幻视,控制不住想到他。
他“啪”的放下筷子,神色如常,手却不自觉的攥紧了。
“林鹤,干嘛呢?怎么不吃饭啊又没胃口吗?”
有人在叫他,他知道那是乔正,人走近了,带着阵凉气,衣服摩擦的声音都听的好清楚;只有不安的时候,他注意力才会非一般的集中。
林鹤叹了一口气,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焦躁些什么,明明尽力在赶那个侵入他地盘的人,但思维这片领域还是被他硬生生的闯了进来。
“身体好点了吗?”乔正坐他跟前问。
身体?
他好像昨天是找借口跟他说有点不舒服,叫他一个人去吃饭的。
“没什么事了。”
“还没吃完?你这速度也太慢了吧。”乔正又问。
“嗯,”林鹤说着,把筷子规整的放好,扣上盖子,“胃口不太好,不太想吃了。”
乔正有些担忧地问:“你是不是最近累到了?”
“没有啊,”他垂眸,睫毛微微颤着,笑道,“这么点事情怎么可能累到嘛,就是最近睡的不太好吧,谁知道呢。”
“那就注意休息吧,别生病了。”
“嗯,好。”
“但是——”乔正眼睛一转,凑近了问,“那个谁,长得很帅的那个,他为什么总去食堂看你啊?”
林鹤手上的动作一滞,“你说什么?”
“就是曹梦讲的那个学弟啊,我听她说什么你们两个关系很好最近在闹矛盾,学弟不是很可怜吗?天天眼巴巴地坐在那里‘望眼欲穿’,你和他是产生了什么过节吗?这样晾着人家。”
“没有。”林鹤十分干脆地说,“他脑子不太好使,不用理他。”
“啊?”乔正探究式地看了他一会,接着说道,“他今天不在诶,为什么不来了,好像是你不去他就不去了哈。”
“不知道。”
“你不去食堂该不会是在躲他吧?”
“我为什么要躲他?”林鹤皱眉,他语气突然变重,“谁要躲他啊。”
“呃……”乔正又盯了人一会,看他这个过激反的应简直就是千年难得一遇,本来没当回事这会儿是真好奇了,他装着随口问,“哦,我每天和你呆一起时间这么久,就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他天天来到底是干嘛的?能告诉我吗?就有点怀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奸——咳咳,什么矛盾,说出来我帮你解决一下,不然平常得罪过你的也不少,你干嘛偏偏躲……偏偏不理他啊。”
“我每天去食堂吃饭还不是陪你,”林鹤收好东西,冷静地说,“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总叫人家陪着吃饭是什么毛病呢,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喽,和他没关系。”
乔正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自己,愣了愣,有点尴尬地笑道,“呵呵,两个人吃饭不是热闹嘛。”
“还有——”林鹤抬眼看他,声音低沉,“谁说他是去看我的?有可能是看你啊,没准他对你很感兴趣呢。”
“啊?”
林鹤继续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听说哦。”
“啥意思啊?”乔正呆住,突然瑟缩了下,“你不会是在讲……”
“罗先义嘛,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以前的名声,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不知道哦,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最好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太久哈。”
乔正嘴巴还大张,眼底是敛不住的惊恐,“不是吧?我不记得我跟他有什么交集啊。”
“你不是有跟曹梦吐槽过他,说不定就恰巧被他听到了啊。”
“我那哪是对他有敌意啊,不是看曹梦崇拜他就生气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你只要记住,”林鹤对他笑了笑,语调轻快,“记住我什么都没说就好了,我要去忙了,拜拜。”
他说着站了起来,拍拍他肩膀便走了出去。
乔正是愣了一会才察觉出不对的,感觉明显是被他耍了,如果他真的被人盯上林鹤哪里会这么淡定,但也将信将疑,他想着想着突然注意到桌子上放着的cd,不由得拿起来看了看,“嗯?他什么时候开始听这类音乐了……”
罗先义叼着根柠檬口味的棒棒糖,牙齿不安分的在塑料棍在印上了一个个浅印,他目不斜视的看着什么,然后蓦地撞了一下旁边正在喝可乐的齐阳。
“噗——”齐阳毫无意外的喷了,他擦擦嘴,狠瞪了他一眼,“你要死啊!”
他没理会他,由着自己性子问:“那边那个认识吗?他叫什么?”
“哪个?”
“那边圆桌,一个人坐的那个。”
“哪个啊,我看看……啊?那不是常跟林鹤在一起的男生吗,你怎么?林鹤整不够还想从他身边人下手啊,我不是劝你趁早打消那些念头,刚消停没两天又开始想什么坏主意呢,有这些时间提升提升你那烂成绩不好吗?”
“是他在看我好吗?给我张大你的狗眼,看看那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他老瞄我做什么?真是看着就火大。”
齐阳蹭蹭嘴巴,根据他的话仔细观察了一下情况,疑惑道,“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哈,看着像在写东西,但感觉慌慌张张的。”
罗先义头一歪,周身散发着低气压,他给他使了个眼色,人就瞬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诶你可别,我跟你说别过去!喂,快上课了咱俩得回去!喂!”
齐阳看他那样就感觉坏了,手忙脚乱的拧上饮料瓶赶紧追了过去。
罗先义快要近一米九的个子,就这么突然出现,还一脸杀气的挡住人,这让本就坐立不安的乔正更是不知所措了,他额头冒汗、手脚发软,站起来想饶过他走开,但一对上那像鹰一样锐利的双眸顿时就不敢动了。
“你总看我干什么?”他声音凶的像下一秒就要动手打人。
罗先义想,就是这个人,总跟在林鹤身边,不同于那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曹梦,他才是最碍眼的存在,尤其这几天他看他肆意黏着林鹤那个缺心眼的傻冒样儿就火大。而且上次给他看到他手搭在林鹤身上,林鹤那么瘦那么薄,都快给他压垮了,而且想到自己只要靠近一点就会得到完全不同的反应他就更是不悦了。
“问你话呢?总盯着我看什么。”他不耐烦了踹着桌子腿,震得桌上的罐装咖啡挪了好远。
“先义,”齐阳拽了拽他,小声说,“你别这么凶,像找事儿的。”
他斜了他一眼,戾气满满,阴鸷可怖,吓得人一哆嗦瞬间松了手,咽着口水退了两步,一副您杀鸡宰猴都随意的谄媚脸。
“那个学弟,你先别激动,我只是想问你点事情而已。”乔正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被他这个架势吓了一跳,一方面是盯着人家看的心虚想立刻闪人,另一方面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看这人根本就没什么耐心,怕自己再不说什么下一秒就会被直接踹飞,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我没有恶意哈,要不我们借一步说?”
罗先义皱着眉,他沉默了两秒,又看了眼齐阳说道:“那你先走吧。”
“啊?哦,好吧。”齐阳见他这样也是劝不住的,但看着应该不会打起来,他要是再跟着掺和没准这大爷被说不高兴了反而会闹事,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下,“那我先走了,还有十分钟上课,你别迟到啊。”话音刚落,人便一刻不停的溜了。
“——林鹤说你可能看我不顺眼,所以我就想你是不是喜欢曹梦,所以拿我当情敌啊,我觉得这种事还是问清楚比较好,我们可以公平竞争。”
“什么?”罗先义拧着眉,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曹梦?”乔正又重复了一遍,紧张的手心冒汗。
“你他妈的——”他想骂人,但硬生生的忍住了,深吸一口气道,“在讲什么天方夜谭啊,你有逻辑啊?哪个行为能证明我会喜欢她啊?你神经病吗?还是做梦没醒?胡言乱语些什么。”
乔正被他骂的脑子短路了,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松了口气,“搞什么啊,不是就好。”
“麻烦你动动脑子好吗?真的是浪费我时间,这到底跟学姐有什么关系啊。”他笑得有点讽刺,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狠狠地磨着牙,本来还以为这家伙对林鹤有意思来探他的底,搞了半天又是一个被忽悠的。
“真的不是吗?”
罗先义很少有觉得脑壳痛的时候,现在他是真不知道林鹤那个精的人身边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了。
“真是当老子脾气好!”他锤了一下旁边的自动贩卖机,眉间的褶皱不消,冷冷地道,“算他狠啊,我看他巴不得你往这方面想。”
“什么意思?”
“这个你想不明白就算了,但你是喜欢学姐对吧,只是学姐不知道?”罗先义单刀直入,没有就给他思考的余地,乔正懵住了只能傻傻地点了个头。
“那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啊,忍着不告白,毕竟学姐能看上你的几率属实不高。”
“喂!你也太没有礼貌了吧。”乔正这么半天都神经紧绷着没听进去几个字,这会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闹了个红脸,“随意评判别人的心意也太过分了。”
“你和林鹤关系很好吗?”他话锋突地一转。
“啊?呃……对啊,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听学姐说过我跟林鹤闹矛盾的事情啊?”
“嗯,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事啊?怎么了?我问他他没告诉我。”
他双手环胸,靠着贩卖机,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半晌一改阴沉脸色,笑道,“那可以麻烦你帮我个忙吗?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追学姐……”
林鹤揉了揉脖子,摘下平光眼镜,合上笔记本电脑。他仰躺在椅子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他觉得很累,但不是因为事情多,最近几天他总觉得怪怪的,像听习惯了那种慵懒调的爵士专,却不知为何哪天突然系统卡bug,插入了一首未知曲风的歌,衔接着并不搭调的电子吉他,从平淡突兀地转为激烈,让人精神亢奋的同时却又突然卡住,然后被迫不停的倒带循环那一段,无间断的见缝插针。
他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了半瓶碳酸,这个味道让他觉得甜的同时又极其上瘾,完全戒不掉,每次都要灌满一大口才会觉得畅快。
他闭眼小憩着,像是做了个梦,画面是灰泷泷的,雾障重重又即刻散了,掠影浮光,想捕捉到什么但还是消失不见了……
最后他还是坐了起来,毫不拖泥带水地拿了钥匙想出门,但却在在拧开把手的那一瞬顿住了,手维持着停滞的动作好久,没有继续下一步行动。
他突地抖了一下,像温暖的室内忽然来了开了窗户一样,染了一身寒气,好似大半夜开车到了荒郊野外熄火,外面有条潜伏的狼伺机而动,马上就要扑上来咬他一样。
他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送开了把手,踉跄着一退。
下一秒,有人拧开把手,从外面推门直进。
算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被人给堵了,他想,不过短短几秒钟他就被攥着手腕一点余地不留地困在了自己的休息室,还发生了第二次,林鹤感到头痛的同时就觉得自己很弱,非常懊恼,如果说上次他还有机会可以踢他,这次却什么力气也用不上了。如果不是情况如此,他会以为这个人是想和他跳贴面舞。
这人高他很多,所以被迫地不得不仰视对方,但他十分讨厌这样看着别人。林鹤面无表情地生着气,恍如慢半拍的树懒,被莫名其妙这样粗鲁的对待,却半天一句话也不说,罗先义看他这样就觉得很好笑,故意压低声音说,“嗨。”
这样看他脸的好小,巴掌大,嫩的跟个桃子似的可以掐出水来,嘴唇也粉嫩嫩的,像抹了润唇膏一样。但他知道那是残余的碳酸,还是橙子味的。
他眸子深暗,舔了舔唇,“喂,跟你打招呼呢,没听到吗?”
他看得出他并不情愿,却还是用那双眼睛毫不示弱的直视他——似乎清澈的、不含杂质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什么时候能看到他卸下伪装、乱了阵脚的模样啊?而不是淡定的像滩千年都填不上的死水。
他觉得特别有意思,也不废话多说,直切主题地问,“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
林鹤不吭声。
“你为什么老得罪我啊?惹我你这么开心?”
得不到对方的任何反应,他早就料到会如此,所以……肯定是要换种方式杠才好玩啊。
“还是你真喜欢我啊?”他突袭地一下凑的很近,嘴唇几乎要贴在脸颊上,笑道:“那要不要接吻啊?学长,不用这么急着吸引我注意力的,对吧?我真的是想了好久都搞不清你什么动机,毕竟我们无冤无仇不是吗?你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对吧,所以我只能这么理解了,你喜欢我对吧。”
林鹤呆住,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松开了。
“你肯定非常喜欢我。”他半夸张半笃定,笑得胜券在握,满眼得意。
林鹤恍了恍神,他在身上看到一股阴森鬼气,跟他几近完美的脸全不相干,是从本质分裂出来的另一种毫不掩饰的可恶率性。他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止浮于表象的嚣张,只是不同于顽劣孩童的另外一种坏。
——明知故犯。
他突然觉得完了。
罗先义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不算晚,走着走着天色就越来越暗了,但夕阳的余晖还没有散,空气很好,温度适宜,整个人都暖融融的。他没打车,但也并不打算脑里进水的步行两个区回家,就是想随便走一下,好理清乱糟糟的思绪。
他迈着步子,不急不缓的,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猜林鹤大概没有注意他到的紧张吧,没有察觉他的“落荒而逃”,只不过离得近一点而已,仅仅差点碰触到脸颊,他就烧得整个人都快焦了。
看来真是栽得不轻。
他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的假人模特——穿着帽衫,思想者一样的坐着,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画面突然动了起来,他好像看到林鹤坐在那里,拿着饮料瓶,然后用那双秀气的手拧开瓶盖……
从他朋友那里他才知道,原来他喜欢喝这个,他拿着刚买的和他一样的饮料,打开喝了一口,漏了一些在唇边淌开,他用舌尖去舔,皱眉,像是被齁到了,却又满足地勾起唇角。
橱窗里,还是那个假人。
他回了神,感觉不太对,他身上不是这个味道。
他突然间想起来爸当年给他起“先义”这个名字的时候,赋予了什么样意义,长大被告知后他还蛮不屑一顾的,他一直觉得他配不起也担不住这两个字,“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罗栀老是开玩笑的说他应该改名叫“先利”——因为他常常不知道脸皮是何物,大多数时候也不觉有愧的无耻着。
但林鹤嘛,听到这个名字时候他就觉得起的很好,林中仙鹤,再联系到他这个人,圣洁高贵不可攀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狠狠破坏一把,毕竟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看人跌落神坛,可在接触过后,似乎林鹤身上萦绕着的那种朦胧仙气就逐渐褪去了,他才明白原来鹤也可以是鹤顶红,邪恶的要人命,受到蛊惑了以后想要采摘,但稍有不慎的碰到就会死。
他忽地闻到一股香气,混合着很多种气味的香,停下望了望,是一家花店。第一眼就看到了水仙,本来他也不认识太多花的,却在为数不多的品种里第一眼看到了它。
好像水仙跟他也很配,他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就算生气,也是柔软的;就算一身刺,也是娇滴滴的。
而且好香,只要一凑近,就忍不住细嗅、舔舐,想要一口一口慢慢吃掉。
“麻烦这支包起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