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的路》庄佳涵

51、画眉深浅入时无 人在极其崩

　　人在极其崩溃的状态下，需要有点东西吊着这口气，而宗教有违我们的世界观，孙老师向梁正推荐了哲学。鉴于资质浅薄，太晦涩的东西让人犯困，梁正只能看些寓教于乐的东西，比如说王德峰的《中西方文化差异的渊源》等。《红楼梦》中薛宝钗说：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梁正住院的那段时间，突然怕死了，怕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还没读完这些有意思的书，就死了；他还突然感觉生活中的很多小事，需要用学问提一提。
　　哲学离不开文字，网上不知道哪个才子翻译的，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换成文言文，方寸肴乱,灵台崩摧。这样以来，感觉上来了，梁正整个人好多了。哲学也离不开诗歌，古汉语发音有平、上、去、入，记住了“天子万福，灯盏柄曲”，梁正豁然开朗，除了五线谱，再加上音律，他觉得照这种趋势下去，离诗百篇不远了。哲学还离不开爱情，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梁正叹息，国家欠自己一个好的高中语文老师。其实，人生需要一个锚点，简单说就是你整个思维架构的基础，我们所学的全部世界观、方法论，在找到这个锚点之前都处于理论阶段。当然，人也可能一辈子都处于理论阶段。
　　当梁正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梳理好自己、重新面对世界时，之前在人生课堂中落下的课就会突然冒出来，让他在应用题的解答过程中极其被动。比如说自己在接受任命时竟然没提条件，至少也要个年终奖吧，没有要彩礼的姑娘果然不值钱。当然这也算是梁正的报应，他当年就是靠三寸不烂之舌娶到了程清。古人经常把君臣关系比作夫妻关系，初次做“媳妇”的梁正，觉得肖良不仅是渣男，还迟早会变成负心汉。然而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梁正只能哑巴吃黄连了。
　　还比如说，齐志伟一直把自己当成林城分行的“储君”，其实就是个通房丫头，还不是陪嫁的，“媳妇”梁正再笨，挤兑通房丫头也是轻而易举的。梁正随口多打听了几句，就知道齐志伟混迹于各个兄弟分行的圈子中，架空了梁正。对于梁正来说，下策是通过齐志伟介绍，认识各个兄弟分行的负责人。这里面有一个弊病，就是齐志伟作为交集，会被大家反复提起，毕竟大家只有这一个交集，表面上的称兄道弟都是随缘。中策是通过大哥梁谢、梁氏股份财务总监认识，本家靠外家介绍认识，于情于理不合，同时这种认识方式，兄弟分行不知道是敌是友？是挖墙角呢？还是挖墙角呢？还是挖墙角呢？认识到最后，私事变成公事，你只想认识一个人，人家派了一个团队，还群策群力。上策是用实力说话，成年人世界所谓的人脉，都是实力的均等对换，可梁正缺乏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又是那句话，出自电影《无问西东》：你一生所要追求的功名利禄，没有什么是你的祖上没经历过的，那些只不过是人生的幻光。梁正觉得讽刺，当他撞得头破血流、束手无策的时候，这句话就会不停地闪现。长安居大不易，正如能持有“银行”这块牌照的，绝非等闲之辈，而其中做“媳妇”的，实属不易。梁正又不禁想到了《正红旗下》，旗人，尤其是富贵家庭，除了贤惠，媳妇必须会管家；更优秀的，像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能做康熙帝的乳母，也是极好的。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很多你为之努力拼搏的东西，是幻光，对此时此景的大局来说无足轻重。梁正经过深思熟虑，终于承认此时管家已经不重要了，他的主要矛盾是年终奖，而关键在于如何打动肖良。
　　岁末年底，梁正躲在北京的外婆家修炼，先是听外婆讲过去的事情，然后是拜会外婆口中过去的、现在还存在的人，顺带参加了新春团拜会，临了还顶着恒江银行林城分行行长的名分，列席经济工作会议，目睹了同侪风采。总之这种活跃程度，比肖良忙。再加上京圈比较小，金融街摆个熊大熊二都能引发骚乱，梁正的各种网红打卡行为，立马传到肖良耳朵里，连董事长胡文君都听同行念叨恒江银行竟然派代表出席经济工作会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整个恒江银行总行认识梁正的人确实比较少，而胡文君、肖良直接给梁正打电话又于理不合，只能派人力资源的何芳倩宣梁正到总行汇报工作，她重点强调了火速到达、报销路费，说话的口吻很像新闻里说“在华访问的西哈努克亲王”。总行谈话的中心思想是：你丫的，有这么好的事儿竟然不吱声，懂不懂规矩。
　　次日，恒江银行全体员工的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要求晚上认真观看《新闻联播》。当然，想看的不用通知也会看，不想看的，喊破喉咙也没用。于承志休年假，邮件自然不会看，但是《新闻联播》看了。某次经济专项会议，画面中出现了胡文君、肖良、3个兄弟分行的明星行长，中间还夹着一个于承志陌生的面孔，很年轻。当然，画面一闪而过，于承志并没有在意。
　　同时看《新闻联播》的还有魏超等一众人马，纷纷将新闻画面截图发到朋友圈，证明恒江银行林城分行很行，有国家的背书。摇旗呐喊最厉害的是总行文宣，早已准备好的稿子迅速在朋友圈传播开来。于承志又仔细一看，眉目有些熟悉，似曾相识。等夜里于承志起床去洗手间，猛然想起好像真的见过这个人，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性格上没有点执拗，都不好意思当领导，于承志在马桶上坐的腿都麻了，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人确实见过，还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并被自己“礼送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