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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小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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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聋子怎么在这?你妈呢?”余老头蹲着坐在木门旁边的石块上,弓着背,只是抬眼望了来人又低下头去,嘴巴说话的时候也没离开水烟筒,右边大半个嘴巴紧贴着水烟筒的上端,声音从左半边嘴巴泄出,伴随着他吸气,水烟筒内腔发出水不断翻滚,咕噜咕噜的声响,一阵乳白色的烟雾从余老头嘴里吐出,霎时间把整个人给淹没。
余硝用力想穿过烟雾去看清他嘴巴的张合,但他的嘴唇贴着水烟筒,拉扯变形,余硝根本无法读都不出他的意思。
耳边忽然一阵轰鸣声,抬头望去,一架客机降落,正从余硝的上空飞过,在后面跟随记录它飞行轨迹的飞机云,延伸到很远很远,不可见的地方,消失了,大概是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
“硝硝,你怎么跑过来了?你妈呢?”耳边轰隆隆的飞机发动机的声音没有阻碍余硝从余老太太一张一合的嘴巴上读到这些信息。
余老太太的腰更弯,都快要弯到地面,弓起的后背,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土堆,一个埋着她一生的坟墓。听说,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很清瘦高挑,老来腰越来越直不起来,非得双手向后顶着腰才能支持着立起腰杆勉强站一会。
“我妈,走了。”余硝等着耳边的轰鸣声消失有一会儿才说话。
余老头没再理会余硝,鼓着腮帮一口气吹着水烟筒,支口上一闪一灭的火星很快被水浇灭,在水地推动下,吧唧,掉在门前那一堆乌黑的烟屎里,最后一丝白烟也消散在空气里。
“去哪了?一个女人家,天天不着家,不管孩子,又上哪里野去了?”余老太太拍着余硝身上的尘土叨唠着,脸始终抬着,说的很慢,余硝能看清楚的嘴巴的每一个动作。
余硝也不知道,即使暑假期间他天天在家,他也不知道他妈每天在忙些什么。偶尔会带几个陌生人到家里,大概到第三批后,他妈就开始不着家了。直到三天前,他妈拉着他的手,把一个存折放在他手上,一字一句注重嘴型告诉他,他手上的是高中的学费,谁也不要给,谁也不能告诉,她要去省城工作。
余硝打开存折,里面是他妈的名字,整一万元,只有一条开户的信息记录。
之后,余硝再也没有见过她,连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说。
“不知道,房子,卖了。”
“什么?那娘们把我儿子的房子给卖了?钱呢?肯定跑了呗,连崽都不要,直接丢给我们两老的?我也不养!走走走!找你妈去!”
余老头说话的速度太快,余硝根本来不及去读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他双手推着自己的双肩往院子外面去。余硝双腿杵着不动,余老头直接拽着他拖拽一段距离才停下来,余硝大概也明白这里也容不下他,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地方他可以去的了。
某天早上醒来,家里就被收拾的很干净,不见他妈半个影子,他以为大概是去上班,然而直到第三天他依旧没有看见他妈回来,余硝也明白,这大概是去省城“打工”去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接受了他妈去“打工”的事实,接下来碰上收房子的人,余硝也不太惊讶。家里有多少存款,余硝很清楚,除了这个房子的地皮还能值点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能让他妈一下拿出一万块给他
余硝不出声,抿着嘴,恨不得双腿扎在土里,和余老头对峙着,双手紧紧地扒着院子的铁栅栏,死死地拽着,也顾不得锋利的铁锈扎进皮肉里。
“你干嘛呢?给我撒手!这房子有我一半,这孙子也有我一半,这可是你们余家唯一的独苗苗,你是要断子绝孙是吗?儿子还在那里边呢,你要我孙子去哪?”
余老太太敲着余老头的手,吹鼻子瞪眼地说了余老头一通。也是这两年余老头肺病越来越严重,身体状况江河日下,才能听进去余老太太的话,要是在几年前余老头还神气的时候,压根不会听她絮絮叨叨,拿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卖房子的钱呢?”余老头这句话是盯着余硝的脸说的,余硝摇着头示意。
“养养养,有本事你这老娘们出去干活养这小的呀!扯大老子还不行,还给养小的?操他娘的!”
余老头气的把水烟筒都直接砸在地上,烟杆里的褐色的水沿着上端的出口流出,在水泥地上淌了一地,他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还杵院子门口的余硝。
“行,老四那还在找搬砖的小工,你明天就去那帮忙,你自己吃的自己挣,甭想着我的棺材本。”最后那句可以低下头来,在余硝的面前一字一句,放慢速度注意口型。
余硝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不能放弃学习,他现在与街头乞讨的那些人的唯一区别就是,他还在努力靠自己,而且是要一步步变好的。
“我妈,付,学费。”余硝凭着感觉说着,他也听不到自己的的声音,从六岁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声音,世界变得一片寂静,他也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能否让别人领会他的意思。
“人都跑了,你妈还能给你寄钱?”余老头一脸怀疑地看着眼前的人,“能有多少?光学费可不够,你得跟你妈要生活费,还有住我这,杂七杂八的都要花钱的!”
余老头想着,这天底下就没有狠心能抛下自己娃的娘,拽着这个小子,那边就有源源不断的钱往这送,再者,这小聋子也是余家唯一的独苗苗,是个残的也好过没有。想着余老太太还死死护着这小崽子,余老头松了口,“行,你住这成,可是你妈的钱都要交给爷爷保管,知道吗?”
余老头掰着余硝的头,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布满了黄褐色的烟垢,随着说话的口气,一阵浓郁的老烟腔发酵良久味道铺面而来,参杂着余老头中午吃的鱼虾的腥味,余硝手忙脚乱地推开他的手,点了点头,立马扭过头去深吸一口气才缓解了胃里的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