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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方寒 他是皇城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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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顾听阑把方寒放在榻上。
“换衣服。”从包裹中取出一件黑衣递给对方,“你知道,我不是有意这样对你的。”
方寒抿了抿嘴唇,端正地坐起来,静静望着顾听阑:“我做到了,你该兑现承诺了。”
他的眼睛是很浅淡的棕色,大部分时候看上去会显得有些冷淡,实际上却很直白地透露出自己的各种情绪和想法。
比如现在,那双美丽的眼睛就很好地传达出执拗的意愿。
顾听阑用手指抚摸过他的眼角,那里被画上了几片零星的花瓣,使方寒冷峻的容貌变得有点妩媚。
“你不要后悔,我给过你退路。”
“我不会。”
方寒是安黎方家的继承人,三朝权相的亲孙子,“有匪君子,端方如玉”的人物,自幼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才华横溢,也是走在街上会被姑娘们砸香囊的相貌。
顾听阑那时正满天下地找一幅古画,被那老狐狸威逼利诱,要给方寒授课,不教他四书五经君臣纲常,非要教他奇经八卦、机关数算和武功招式。年幼的方寒就已经非常古板肃穆,整天板着张脸,让人索然无味。
顾听阑就常常说,嘿,这小孩真没趣。
教了十年差不多的样子,他终于拿到了那副付儒生的画,心情不是一般的愉悦,连夜收拾好行李,隔天就乘船去了江南。
十六岁的方寒就等在符崖山等了一天,他早晨差人送了信给自己的老师,却不知送信的人没把信送到老师手里。
日落,月出,日出。
疲乏的双眼在太阳的光辉中难以支撑,方寒平静地回头看了看自己准备的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放了把火烧了山顶。
老师不是一般人。
这他当然知道。哪有人过了十年还这么年轻的,一根头发也没白过,受过多重的伤也很快就会愈合,连疤都不会有,就像……
就像没有受过伤一样。
顾听阑在江南游山玩水,拈花惹草。方寒在皇城大醉三日,酩酊不醒。
方寒酒量很好,顾听阑酒量更好,他们二人时常带上两坛陈年老酿,到符崖山上邀月共酌,与春花秋月作伴,一醉方休。
这时他却不愿醒来,在宿醉的清晨回忆起了荒唐的梦境,克制守礼的人不能自己地攥紧了枕边的长剑,剑柄上一束淡蓝色的流苏轻轻拂过他的手指。
他似哭似笑,恍然大悟。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唤顾听阑老师。
方寒至今还记得年幼的自己遇到顾听阑的那天。
小孩抱着高高的书简,这些都是父亲收藏的古籍,他一点点看完了它们,深觉学无止境,前人学识之广博。自己早熟,聪慧至极,这是很多人对他的评价,但他自己却不觉得是这样。
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说别的,他昨晚刚翻完的《大燕史·北昭王传》中的北昭王,其学识渊博,见识广阔,令人咂舌。
他正出神,一根细长的手指指在那竹片上,他转头看去,是个端着茶杯的青衣男子。
对方指着一句话道:“小小年纪,可能勘破顾取风的心思?”
那是燕北昭王在永安叛乱废帝时,对新帝说的一句话:“我欲效忠者非明主,提刀杀之,亦非不可。”
方寒当时就笑了起来。
迎着那人玩笑的目光,他突然似乎要像寻常孩子背了篇长点的文章就要找人炫耀一番那样,洋洋得意又沾沾自喜地说:“国之将亡,与我有何伤?我生来天骄,欲得长生,何事可扰我!”
国家将要灭亡,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想得到长生,什么事能妨碍我!
那人的眼神慢慢变了,变成一种沉思、怀念,一种赞叹、欣赏。
“你很不错,我是你的老师,从明天开始教授你的一切课程。”
“你应该听我的话回屈黎的,和我纠缠不清,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
“我不会在江南待多久,就像我离开屈黎一样,你或许最初会坚定不移地跟随我,过段时间你就会觉得娶妻生子的安定生活更适合你。”
“我不会。”
对方眯了眯眼,笑了一声。
“你这么聪慧,应该知道我是谁。”
“知道。”
“不怕?”
“不怕。”
“好,好极了,你真是很不错。”似乎是怒极反笑,又似乎是不可思议的赞赏,男人持剑轻飘飘地一挥,半片竹林就轰然断裂倒塌。
“那你就忍着、受着,只待你什么时候忍不了、受不了了,就给我滚回屈黎方家去!”
他抬头看着青衣男子懊恼的侧脸,想起儿时对方落在自己头顶的大手,少时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时对方眼眸中迸发的锐利神采,这段时间游山玩水时对方柔和而孤独的背影。
“我只是个普通人,陪不了你多长时间,但还是想陪着你。”
“一个人太难受了,让我陪着你走一程,等到我老了,跟不上你了,不用你提醒,我会自己回去的。”
高山阔水虽好,无知己,又岂是幸事?
我只是想走在你身边,陪你去看天涯海角,待我垂垂老矣,你还是年轻时的模样,那时我也许会放下心中的执念,笑着说:
“嘿,老师,我老了,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