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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月挂中天,漏断人静,一顶蓝布小轿行在巷子深处。

      李宣坐在轿子里,身子随着轿子的颠簸而轻微晃动,双手置于膝上,闭着眼。

      “穆缺”这个身份瞒不住,他早有预料,毕竟腿疾无法掩饰。他以“李宣”出现的当天瑞王就醒悟了,听闻回府后发了好一通火。遑论燕怛那么聪明。

      他知道燕怛回京后就发现了,燕怛也知道他知道。

      只不过用“穆缺”相交时,无需顾虑许多,很轻松,他知道燕怛也是如此觉得,所以一个装聋作哑,一个若无其事,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他亦有想要瞒一辈子的秘密。

      无数个夜里,只要闭上眼,那天晚上的情景就会浮现。

      在打开门之前,他做梦也没想到,燕怛会醉醺醺地闯进来,会强势地禁锢住他,会粗暴地吻过来。

      他记得压在桌子上时后腰硌得生疼,记得最初的惊慌和拒绝,也记得耳边那一声饱含痛苦和思念的“殿下”。

      就是这一声,击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开始迎合亲吻,主动挽留。他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如此热情的一面,后来一切如他所愿失控了,回忆变得潮热。

      他更没想到……燕怛竟有可能一直是清醒的,并且事后也没断片。

      既然燕怛记得一切,事后为什么要装不记得?

      不不,事后到底是个什么情景来着?

      当时的对话他其实有些记不清了,很多言语全凭本能,这么回想起来,燕怛似乎也并非不在意,好像是他先入为主,一心掩饰,终至最后的风平浪静。

      李宣心乱如麻,各种猜测充斥脑海,剪不断,理还乱,就是现在让他批一百份奏折都要比这来得痛快。

      现在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去揣度。

      燕怛是怎么想的?

      那个夜晚,也会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回忆里,令他深夜难眠吗?

      轿子里,李宣攥紧了手,最后实在忍不住,捂住了脸。

      死了算了。

      “穆先生,咱们到了。”

      轿外,史蕉说道。

      李宣深吸一口气,自觉无甚异样,方出轿缓缓踱至门前。

      燕怛亲自候在门边,见到他便微微一笑,口称先生,将人让进大门。

      府内清净无声,穆缺四下张望,见大多数屋室幽黑,不见人踪,便随口道:“侯爷府上是否再招点仆从为好?这么大的宅子未免太过冷清。”

      燕怛道:“府中只有我一个主子,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也不知是否心境不同,穆感觉他话里有话,顿了片刻,说道:“哦?侯爷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大仇得报,是否也该娶妻成家,延续香火。有妻有儿,府里自然热闹了。”

      燕怛只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穆缺便也不再开口,琢磨着方才那一眼,此后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燕家时代为将,燕怛的祖母却是出生名门的风雅之人,嫁进来后捣弄了不少奇石异草,曲水流深,直到满门被抄,多年无人打理。

      穆缺跟在燕怛身后步入一条小径,两旁粉墙爬满不知名的蔷薇,开着指甲大小雪白的玲珑花朵。积翠为幕,小花点缀。径头是一片花园,巨木枝杈野生,花草蔓长,青石生苔,被月色一照,别有一番百年如梦的幻觉。

      树下有一方石桌,对面摆着两张石凳,桌上经纬纵横,被时光打磨得有些模糊。

      燕怛抬手一引:“先生请坐,我都擦过了。”

      穆缺在凳子上坐下,燕怛坐在对面,看着桌面,有些伤感:“祖母爱棋,这是昔年祖父为祖母手凿。夏秋晚上,祖母有时便带我在这里下棋,我的棋都是她教的。石上棋犹在,人间几度秋。”

      穆缺道:“月光如故旧,老树花自开。”颇有豁达之感。

      燕怛不由笑了,自桌下暗格摸出两盒棋子,打开一看,棋子乃黑白玉石打磨而成,多年来也没什么变化。

      “来,下一局。”

      穆缺接过黑子,嘴上忍不住道:“燕侯不是请我来共饮的吗?”

      燕怛朝一旁树下努了努嘴:“酒在树下,等下完再开坛。”

      穆缺顺着看去,却只见空荡荡平坦坦。燕怛补充道:“还在土里埋着。”

      穆缺捏着棋子,落在天元处,笑道:“好啊,看来是府中仆从不够,燕侯请我来做苦力。”

      月光如水,星子闪烁,无言中棋局已然过半。某一刻,穆缺捏着棋子思索角逐何处,忽听燕怛说道:“虽然已至而立,但我此生都不打算娶妻。”

      穆缺抬到半空的手微微一滞,如常落下:“为何?”

      燕怛轻描淡写地吃掉两个黑子:“因为我有心上人了。到你了,穆先生。”

      穆缺捏起新的黑子,指尖有轻微颤动,很快摆下。

      “侯爷既然有心上人,为何不求娶呢,岂不两全其美。”

      燕怛道:“他要成亲了。”

      “唔。”穆缺随手落子,燕怛忍不住提醒:“此处无气,不可落子。”

      “哦,下错了,”穆缺捡起来,另挑了个地方,“也许他并不知道侯爷的心思。他既然还未成亲,侯爷何不同他说个明白,万一他……心里也有侯爷呢。”

      话音落下,穆缺暗怀期待,然而燕怛却沉默了下去。穆缺心下有些焦躁,不甘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可方才那句话已经耗尽所有的勇气,他只能煎熬地坐在那里,强迫自己定心凝神,沉浸在棋局里。

      院中只闻落子之声。晚风过庭,一只蝙蝠扑棱棱从树杈上惊起,穆缺受了一惊,抽回神。

      燕怛在这时道:“我乃,不寿之人。”

      好一会儿,穆缺才意识到,燕怛在回答之前的话。他勉强跟上思路:“侯爷怕自己时日无多,耽误他,所以一直不说?那侯爷现在为何又跟我说了?”

      燕怛放在桌下的左手抓紧膝盖,青筋毕露,指节发白,平声道:“因为我实在忍不了了,我一想到他即将娶妻,就嫉妒得发狂。今日说给先生听,想请先生参详,我是否要向他剖白,他……会接受我吗?”

      肃州的那个夜晚,燕怛记得非常清楚。就是从那时开始,他的世界翻了个个,好像撕去了一张半透明的薄膜,回顾往昔,很多事幡然醒悟。

      怪不得。怪不得永康十九年,太子定下婚约前特地找他。原来如此。原来那个眼神是这个意思……

      可是晚了啊。

      往多了算,他也只有五年的寿数了。

      如果能回到永康十九年多好,如果能回去,他一定早悟兰因,而不致白白蹉跎。

      今日在宫中有幸得见范氏,看着她的那一眼里他在想,这个小姑娘那么年轻,真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爱李宣,真好,他们的结合会受到全天下人的祝福,真好啊。多圆满。我的那点儿心思就不要说了吧,皇帝陛下这辈子已经够苦了,还是让他以后的路好走点吧。

      那一刻,燕怛私以为自己已经释怀。

      宴席上喝了二两猫尿,脑子乱成浆糊,他从没那么难过过,借口醉酒,避到湖畔无人处吹凉风。

      没想到吹凉风的失意人还不止他一个。祝晟,曾经的太子伴读,他的好友,后来的瑞王走狗,拎着酒瓶走过来,指着他鼻子发酒疯。

      祝晟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他当时脑子也有些晕,有一句话也许已经在嘴边滚了许久,借着这个机会牛头不对马嘴地滚了出来。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两疯相遇,必有一败。祝晟被他吼住了,目光清澈地眨了眨眼,转身默默走远。

      而喊出这句话的刹那,燕怛的灵台无比清明。

      他一点都不释然。他嫉妒若狂。他又不是李宣,凭什么帮李宣决定走哪条路。

      是死是活,他要让李宣亲口宣判。

      所以他方才,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说完,燕怛只觉始终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消失。他把自己彻底交了出去,现在只需要等待,无须思考,无须彷徨,无须自悲自毁,等待就好。

      他变成了轻飘飘飞落的一片羽毛,落脚何处,在风送达之前他也不知道。

      那厢,穆缺醍醐灌顶,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今日燕怛特地要请“穆缺”而非“李宣”,“穆缺”这个身份,就像一层朦胧的窗户纸,如果他今日拒绝,那就只当是“穆缺”的言语,窗户纸没有捅破,燕怛和“李宣”之间,仍然能如从前一般若无其事,各自体面。

      其实他误会了,燕怛请他的时候,还没有开悟,只是单纯地想隔着窗户纸再跟他处处。

      穆缺心情复杂,恍惚笑了一笑,轻声道:“你知道他等了多久吗?”

      说完这句便闭口不言,一局棋已经到了尾声,你来我往,一声不吭地下完,燕怛沉默着清点子数,说了句:“殿下输了。”话一脱口,心里微惊,他居然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称呼。

      穆缺掀了掀眼皮,说道:“许久不下,生疏了。你说请我喝酒,现在开坛吗?”

      “嗯……”燕怛起身,到一边树下翻出两个铁锹,分了一个给穆缺。指了个地方,二人便埋头苦挖,没多久,穆缺的铁锹碰到硬物,发出铛的一声,燕怛心疼道:“小心点,埋了三十年的酒,别打碎了。算了,你别动了,让我来。”

      穆缺默默望了他一眼,拄着铁锹杵到一旁,看着燕怛一个人接生婆一样小心地挖松土层,把宝贝抱出来。

      那是一个一人合抱的大酒坛,燕怛拍开封土,挖出木塞,闻了一下,笑道:“好香。这是我满月的时候爷爷和爹一起酿的,说是等我长大娶妻的时候再开封。”

      穆缺:“唔……尝一口,碗呢?”

      燕怛:“坏了,忘了备碗。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算了,”穆缺道,“我这就回了。”

      燕怛一呆,他本来蹲在地上,闻言慢慢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淡淡笑了笑,只道:“那我送你出去。”

      穆缺说:“有劳。”

      回去的路上又是无言,燕怛也许吩咐过什么,一个仆从也不见。一直到抵达门边,燕怛握住门栓,手指用力,顿了片刻,才将其抽出来,拉开门,低着头道:“路上小心。”

      穆缺点点头,走了出去,燕怛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走下台阶。史蕉和轿子一直等在阶下,见到穆缺忙迎上前。穆缺弯腰钻进轿帘,史蕉对着燕怛拱手作别。

      燕怛回了一礼,关好门。

      他的四肢格外沉重,双腿几乎抬不起来,只能站在原地,用门板支撑着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片刻,忽然又有人敲了敲门,他勉强收拾好神情,再次拉开门,愣在原地。

      恢复原貌的李宣站在外面,目光幽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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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最晚更新时间为21:00,如没有,当天无更新。接档文《抱走旧情人的影卫》,预收文《我和男二锁死了[穿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