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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竹鸿知县从牢里出来,望着青天白日苦笑一声。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瑞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他的地方出事。如今别说头顶乌纱帽,能查出凶手,保住项上人头就阿弥陀佛了。

      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合眼,眼下青黑,脸色惨白,再熬一天就可以跟瑞王作伴去了。走到衙门后头的花厅门口,他停下揉了揉脸,打起精神,这才慷慨地迈进去。

      “葛大人,下官审了王三家的船娘,这是她的供词。据她说,那货郎六月十三第一次出现,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去街上秀坊寄卖绣品,回家的路上撞上,因那货郎生得太俊俏,她印象尤为深刻。”

      葛相云坐在花厅内等消息。他是五品王府长史,压知县一头,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是当之无愧的话事人。

      葛相云接过供状。

      船娘王氏在口供里回忆,那货郎自称赵五,她喊他小五哥。年纪有些算不准,看起来细皮嫩肉,不似年长,可眼尾有些许纹路,眼神有时候也像经历过很多的人。

      “不是二十多,就是三十多。话很少,听口音像北方人,又不像北方人……这都说的什么?”葛相云脸色铁青。

      知县讪讪道:“大人别急,下官按她说的日子找了守城门的卫兵问话,还真有一个身形类似的外地人。路引上写的是,来自河西。卫兵事后回忆,总觉得他口音有些奇怪,虽然掩饰过,但听起来鼻音很重,像京城人。”

      “河西,京城……”葛相云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脸上阴云密布,不再言语。

      如果真是那个人,在这里说给小小知县也没用。今时不同往日,李宣成了皇帝,太后缩进乌龟壳,而瑞王惨死,话语彻底握在了皇帝手里。葛相云沉默的工夫已经在心里琢磨开,要联络哪些大臣,才能顶着皇帝把那人拉下水,真相大白,给瑞王报仇。

      也给他们这些瑞王党争些实在的好处。大树轰然倒了,树上的猢狲可还活着呢。

      这时来了个衙差在花厅外道:“禀大人,京城特使已进入城。”

      葛相云问:“来者是谁?”

      “是户部侍郎宋大人。”

      宋颜成乃宋太师之子,彻头彻尾的皇帝党。把瑞王的案子交到他手里,跟把猪大腿丢给狗有什么区别?最多吐出来两根交差用的骨头。

      看来皇帝这是决心要保人。

      葛相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测,起身,低声道:“我就不露面了,两位王子受惊不轻,昨夜四王子嵘发了高烧,啼哭一夜,我再去看看。”

      宋颜成受命彻查此案,但是来之前皇帝私下特地召他一见。要他如果查出什么,先按兵不动,密报给皇帝,其余一切再说。

      听到这里,宋颜成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瑞王之死,恐怕还真像朝中流言那样,和他们陛下有关。再怎么退一万步,皇帝也是个知情人。

      他虽然平时因做事一板一眼被同僚戏称木头桩子,但并非不知变通。虽然暗杀手段实不光彩,但也要看看用在谁身上不是?

      杀个李昶,实在是腐肉剜疮,枯木去蠹,家国之幸。

      实不相瞒,瑞王出京前,他爹就几番秘密给皇帝出招,下毒刺杀围剿勿论,先把瑞王摁死再说。没想到瑞王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连皇帝摆的饯别宴都不出面,只能让他爹的诡计胎死腹中。

      此时此刻,若非身份不对,他都要神清气爽地大笑三声,为无名壮士叫一声好。这一趟钦差之行,他全当走个过场。

      和知县见面,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谈到了案子。听到知县已经有了线索,宋颜成心中喜悦略减,开口便要拿走卷宗。

      知县简直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就把烫手山芋交了出去,两人各怀鬼胎,短短半个时辰便交接完毕。宋部堂连口热茶都没喝,借口案件紧急,就地打道回京。知县含泪相送。

      坐上马车,宋颜成才第一次展开卷宗,慢慢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

      这可,如何是好……

      七月初五,燕府旧邸,李宣站在外间,听太医回话。

      “燕侯身上有几道刀伤,看起来像一个月前留下的,处置不当已经化脓。微臣清理过,今夜恐会发热,燕侯肺腑虚弱,用不得峻药,得自己熬过去。”

      李宣问:“他为何一直不醒?”

      太医道:“燕侯这是疲累所致,昏睡一时,无大碍。”

      李宣朝内间望了一眼,问道:“你说他的肺腑虚弱,是怎么个虚弱法?可以治吗?”

      太医迟疑不语。

      他就是从前奉过太后和瑞王的命给燕侯看病的那个太医,大半年过去,上头换了人,还是要他看这位燕侯。

      太医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和这侯爷有什么不解之缘,每回都是他当值的时候撞上。

      “回陛下,微臣年前曾给燕侯看诊,当时的燕侯寒入肺腑,一副药石罔效之象。今次再诊,竟好了许多,也许是燕侯在西北时吃过什么秘药……又或者微臣曾在书中读过,病人的心情对身体也有影响,心情舒畅,身体就会转好。”

      说到这里,太医顿了一顿,自眼风处不动声色地望了眼皇帝,只见皇帝仔细地听着,显然十分关切,剩下的话就不太敢说了。

      李宣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说道:“按你的意思,他的病是快好了?”

      太医硬着头皮道:“不不,燕侯这病灶在肺部,多年痨症,治愈无望,只能慢慢温养,兴许能多活几年……”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太医忐忑地等着,只觉得时间分外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问:“几年?”

      “少则一二年,多则四、五六年罢。”

      皇帝又问:“要怎么温养?”

      “微臣等会开几个食补的方子,另外就是,切忌劳心劳神。心宽体胖,心神舒畅了,身体也就好了。”

      李宣点了点头,看了眼马全福,马全福意会,要领太医去一旁写方子。太医犹豫了下,还是不死心地道:“燕侯比从前真的好了许多,简直是奇迹。微臣刚刚说到许是西北有秘药……陛下可以问问侯爷……以这种恢复速度,说不定真的可以治愈啊。”

      他哪里知道,从前那次看诊乃燕怛故意在冰水里泡了一泡。燕侯为何能恢复这么快,恐怕他这辈子都弄不明白了。

      李宣一直等到傍晚,都不见燕怛苏醒。瑞王身死,朝局动荡,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他。天黑时分宫门落锁,他这个皇帝还不回去就有些过了。

      这次出宫,除了马全福,还带了尤均,他交代二人留下照顾燕怛,这才起身离开。

      说来也巧,刚走到门边,尤均突然冲出来,激动地道:“侯爷醒了!”

      李宣一怔,忙踅身。

      燕怛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舒坦了。梦里他裹在襁褓里,被娘抱在怀里,轻轻哼唱。他就这么睡熟过去,娘一直陪着他。

      醒来时,他恍惚了许久,才逐渐回到现实。

      离开了轻飘飘的美梦,他只觉得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沉沉下坠,动弹不得。轻轻一动,就是头昏脑涨,四肢无力。

      “水……”

      床边的人连忙起身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折回床边坐下,一手托住他脖子。他借力撑起上半身,凑到杯沿,大口吞咽。

      “慢点。”那人说。

      “咳咳……”燕怛突然呛到。

      李宣无奈地道:“都让你慢点喝了。”

      若非换个人,也不会被吓到。燕怛默默想。抬眼扫过屋子,只见屋内只有他和李宣二人,门边露出半幅内侍衣摆,应该是李宣带来的人守在那里。

      燕怛露出些许惶恐:“怎敢劳动陛下……”

      李宣动作一顿,将他放平,把杯子放回桌面,说道:“病人为大,没什么。”

      日落西山,屋内尚未点灯,光线昏暗。李宣把杯子放回去后,未再回到床边,而是负手走到窗下。走动间右足微跛,他浑不在意,燕怛也没有因此发问。

      这应该是一个久别重逢的场景。李宣设想过无数次,也许有质问,有悔恨,有追忆,有释然。唯独没有这样的——尴尬。他甚至下意识远离了床边,因为有些窒息。

      沉默了片刻,燕怛声音虚弱,却毕恭毕敬:“恕小臣无法起身行礼。”

      “说了没什么,”李宣道,“朕不能出来太久,这就要回宫了。你好好休息。”

      燕怛张了张嘴,恭送的话语还没出口,李宣已经转身匆匆离开。

      他脖子放松,陷进软枕里,苦笑了一下。

      明间传来恭送声,皇帝仪仗走了。等一切安静下来,门边突然探进来半个身子,像一只小心翼翼又蠢蠢欲动的大狗:“侯爷?”

      燕怛微微笑了起来,朝他招招手:“怎么突然变文静了。”

      尤均跑进来,在桌边坐下,嘿嘿笑道:“大夫说,您要静养。”

      燕怛一怔,眼神突然有些沧桑,感慨地长叹一声:“小尤侍卫也长大了啊。”

      “您叹什么气,长大不好吗?”

      燕怛道:“来,侯爷教你,你知道大人和孩子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尤均以前实在是被他逗多了,下意识警惕:“是什么?”

      燕怛一本正经地说:“是虚伪。成年人永远无法舍弃掉虚伪,越是狼狈,越要撑起体面。”

      尤均挠挠脑袋:“为什么?”

      燕怛自己挑起的话头,又自己岔开:“不说这些了,谁送我回来的?我睡了多久?一点力气都没有,应该不止一天了。”

      尤均道:“我前两日在宫里当值,今日才被陛下召来,什么都不太清楚。”

      燕怛又是一怔:“在宫里当值?”

      尤均眼睛发亮:“是啊。陛下升我为七品亲卫,可带刀巡卫宫城。”

      燕怛不由跟着笑了一下,也不问李宣为何会从人山人海中把尤均挑出来,只道:“陛下待你好,你也要好好保护他。”

      “那是自然。”

      这时,马全福端着漆盘过来,盘里放着一碗米粥和两碟小菜。

      马全福和尤均不同,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知道自己是个生面孔,主动向燕怛自我介绍。

      听说他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受命照顾自己,燕怛不由表示惶恐,两人互相客套一番,才吃上东西。

      尤均目睹一切,有些忧郁地意识到,这是不是就是侯爷刚刚说的成年人的虚伪?

      马全福倒是知道来龙去脉,趁着燕怛吃饭的工夫,主动说了发生的事。燕怛得知前天陛下亲自出城把自己带回来,又是一番惶恐,表示等自己好了之后要去谢恩。

      等吃完东西,说完话,燕怛精神不支,露出疲色。马全福识趣地拖走尤均,留他一人休息。

      终于都走了。

      燕怛做了个深呼吸,看着头顶承尘,放任自己放空大脑,眼睛渐渐失焦。

      有个名字,在这时候终于肆无忌惮地浮了上来。

      他抬起胳膊,用手背挡住眼睛。

      皇宫里,李宣旷工两天,只好连夜批阅奏疏。大约二更时分,进来一个太监禀报道:“陛下,宋侍郎回来了,在宫门外求见。”

      除非有要事,臣子通常不会在落锁后入宫。李宣心里有些不安,让人带宋颜成过来。

      宋颜成脚步匆匆赶到,行礼后开门见山地掏出卷宗呈上。李宣展开,眼神一沉。

      宋颜成道:“陛下,这嫌犯,说的好像是燕侯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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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最晚更新时间为21:00,如没有,当天无更新。接档文《抱走旧情人的影卫》,预收文《我和男二锁死了[穿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