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君难》鹿叁鲸

1、难初梨

　　楔子
　　归元五年，在寒龙公子等人的帮助下，历时四年的内乱终于平息，但却有许多地方因饱受战争的摧残，百姓们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永定城作为当今国都虽不似其他地方那般荒芜，但仍是不复往昔盛景。城中有趾高气昂的少年骑着骏马横冲直撞，也有灰头土脸的乞丐在黑暗中争食，有一身侠气的大汉也有满腹经纶的书生……
　　“娘亲，娘亲……”与家人失散的小女孩手中握着一串糖葫芦，被这将要冲过来的马匹吓呆了，竟忘了躲开。
　　马上的华衣少年颇为不耐地想勒住马匹，却发现这牲畜一时竟发了狂不受他的控制。眼看小女孩就将要丧失于马蹄之下，千钧一发之际，一团脏兮兮的“团子”抱住与马蹄近在咫尺的小女孩利索地向一旁滚去。
　　华衣少年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仍是一副傲慢的模样。
　　不料那团子却一腔怒火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意料之中的花脸，但那双眼睛却如天上星辰一般干净，直直地盯着马上的少年：“皇室，就可以轻贱人命吗？！”
　　此话一出，周围百姓都倒吸一口凉气，心觉那小乞丐说得分毫不差，但看着华衣少年阴沉着脸都默不作声，唯有那被救下的小女孩哭个不停。
　　那女孩的娘亲寻来，见此时气氛怪异唯恐不急地拉着小女孩离去
　　少年满腔怒火地下了马，心想如今不过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乞丐都敢顶撞自己，皇室，是谁都可以冒犯的吗？
　　“贱民，小爷我今日心情好，只要你磕头认罪我便放了你！”少年抱手而立，大有几分赏赐的意味。
　　小乞丐闻言起身，目光一边若隐若无地瞥向他腰间玉佩，一边打量他身后的道路，笑道：“你--做--梦--去--吧！”
　　说罢，那瘦弱的身板却爆发出令人心惊的力量，猛然向远处冲去。
　　还没待华衣少年发怒，平日隐藏在暗处保护他安危的侍卫便已急忙追出。
　　毕竟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小乞丐心知她虽凭着对永定城的熟悉可以暂时不被追上，但长久下去却也不是办法。
　　小乞丐盯着远处温府大大的匾额，瞧着这时因温二小姐带着小厮准备往城南施粥而有些混乱的大门口，眼中闪过几丝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决断，一咬牙，趁乱摸进了府中。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借着温府藏藏，或许会被府中侍卫扔出来，但若不躲进温府就又会被那些华衣少年的侍卫抓住。
　　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赌一把。
　　所幸，她赌对了。
　　多年之后小乞丐回想起来，那大抵是她一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一.难初梨
　　温府前院的梨树下，坐着一双人，女子是中人之姿，眉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男子修长白皙的手把玩着茶杯，一袭蓝袍，青丝随意垂落，眉眼如画，面如冠玉，如画中仙人一般。
　　闻声他微微偏头，深邃幽黑，如寒玉一般的双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经年之后，她时常会梦到这一眼，就好像，好像曾在前世，她也梦到过一般。
　　“你是仙人吗？”还没待脑子反应，她的嘴却诚实了。
　　“你们看见那乞丐进去的吗？”华衣少年摸了摸腰间，想起太后亲赐的玉佩被一个乞丐拿去便恨得牙痒。
　　侍卫面面相觑，看着比旁人都沉稳的一名侍卫开口了：“回殿下，这乞丐确实闯进了温府，今日寒龙公子在此，卑职等人不敢轻易闯入。”
　　华衣少年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仙人？”温大小姐笑出了声，瞥了眼眉头微皱的慕年寒，有些惊讶，很少看到这人有这种表情出现了。
　　“寒公子，大小姐。”终是有侍卫发现前院的动静，像两人行了行礼，又看了眼小乞丐，“是属下等人失职，让这等贱民入府，属下这就将这贱民赶走。”
　　小乞丐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暗想，还是逃不过吗？见状，温挽正准备开口却听见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等等。”
　　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温挽和众侍卫都愣了许久，挥手让侍卫退下，温挽吃惊地看着慕年寒神色淡然地来到小乞丐身前：“你叫什么名字。”
　　所谓的受宠若惊大抵便是这样，小乞丐望着眼前清冷的人，一时涨红了脸：“我我……没有名字，他们只是唤我……阿……难。”
　　慕年寒神色不变地点点头：“师妹，带她去洗漱。”
　　温挽上前牵过呆愣的小人，一时也不明白慕年寒的用意，只能几度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拉着她离开，并未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温挽心知，慕年寒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而他若不想解释，即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办法逼着他开口。
　　被温挽牵着的小乞丐转过头时恰逢春风扑面，院里的梨树梨花纷飞，而立于树下的那人被梨花落满肩头，美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
　　这一眼真叫她难忘，就像……就像在梦里才看得见。
　　温挽领着她来到一间偏房，命人抬来打满热水的木桶，又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在旁边，这才温柔的笑笑：“阿难，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门外有人候着。”说罢，便退出了房门。
　　“吱嘎”一声一切归为寂静，被巨大的喜悦包围的小乞丐恍恍惚惚地洗下平日刻意隐藏一身污垢，待药香充斥整间屋子时这才打了个冷颤，脑子才清醒。
　　她心知那位如仙人一般的人物肯收留她定和这与生俱来的药香有关，但她并不沮丧，相反的，她还很庆幸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
　　毕竟不管怎么看这位如仙人一样的人物都比外面那些想要抓她的皇室侍卫好得多了。
　　想到这小乞丐忍不住向窗外看去，虽明知看不见却仍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刚刚竟是和两个平日里见都见不到一面的人说过话。
　　回到院中的温挽远远的便望见慕年寒坐在树下，而身前的那道黑影不是慕年寒的随从清影又还有谁？
　　“公子，她是被打鱼的王婆在海边捡到时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因整日都是鱼腥味被同龄人嫌弃，后王婆在她七岁那年死于战乱，便随着逃难的队伍来到了永定城乞讨，今日因救人而顶撞了五皇子不得已……”话还未说完清影瞧见一旁脸上尽是诧异的温挽，顿了顿，这才又看向慕年寒，等待他的命令。
　　慕年寒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温府大门，清影心领神会，闪身向门外退去。
　　那清影出了门见着等得不耐烦的五皇子，行了行礼，故作吃惊地问：“殿下是在等何人？”
　　五皇子身边的侍卫开口道：“敢问清影公子可曾看到过一贱民入府，那贱民顶撞了殿下，现在在何处？”
　　“可能要令殿下失望了，那贱民私闯温府，杖毙后从后门拖出扔到城南的河里喂鱼了。”
　　“什么？！”五皇子脑中闪过一双如星辰般清澈的双眼，她虽然是顶撞了他，但从来没想过让她死啊！
　　这一刻他连那太后亲赐的玉佩都未想要讨回，只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一旁的侍卫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又隐在暗处跟着他。
　　“你说她是……”温挽吃惊地望着石桌上清影离开前留下的玲珑剔透的蓝玉，抬头看向慕年寒时见他点点头，顿时更加难以置信，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而早早沐浴好的小乞丐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此时无聊至极，但不敢出去，害怕身上药香秘密被人知晓，一时纠结得忍不住啃起了指甲。
　　“咚咚”一阵敲门声唤醒了她的思绪，正犹豫要不要开门，但转念一想那位仙人肯定是识破了自己身上的药香才会救自己。
　　想到这小乞丐不敢耽误连忙起身开门，但她万万没想到，这被她耽搁许久的门外人竟就是那位仙人。
　　小乞丐害怕那位仙人生气，垂着脸不敢去看他。
　　不过仙人并未有一丝不耐烦，甚至在闻到满屋药香时也并未惊讶，只是柔声道：“阿难，你可愿意做我徒弟？”
　　原本等着挨批的小乞丐听见他说话便下意识地道：“对不起仙人，是我怠慢了。”语毕，反应过来后又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慕年寒。
　　许是这话说得极溜又或是她一脸茫然的模样惹得慕年寒都忍不住微扬嘴角，俯下身，柔声道：“阿难，可愿做我徒弟？”
　　见她还是一脸错愕慕年寒忍不住在心里叹气，看来还是个傻徒弟。拿出那块蓝玉，慕年寒将玉系在她脖间：“这是食香玉，可遮掩身上香气，记住，随时都需带好。”
　　慕年寒牵着她来到前院，温挽见状上前来到小乞丐身前，此时的小乞丐穿着蓝色的衣裙，张脏兮兮的脸终于露出本来清秀的面貌。
　　“你多大了？”温挽问道。
　　“十一。”小乞丐下意识的回答。
　　“我看她挺可爱的，要不你把她留下吧。”温挽笑道。
　　听到温挽抢人的话慕年寒并未生气，只是偏头温柔地道：“阿难，你自己决定。”
　　要是以前有人对阿难说温大小姐和一位神仙般的人物会对她说话，阿难是抵死都不信的，不过现在却由不得她不信了。
　　小乞丐犹豫了一会，不知为什么从第一眼看到慕年寒总有种莫名的信任，就是这点信任让她做好了决定：“我……我想做仙人的……徒弟。”
　　闻言慕年寒偏过头，像是鼓励似的冲她笑了笑。
　　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温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阿难眼中的情绪她最熟悉不过了，初见子倾时她不也是这样的吗？
　　但两人一个师一个徒，而那个师却又是个看似对谁都温柔，实则却谁都不在乎的人。以慕年寒的性格会对她一辈子好，但那好却只是出于责任啊。也不知阿难跟他走到底是福，还是祸？
　　上了慕年寒备好的马车，与慕年寒共处一车的阿难有些紧张，偷偷看了在一旁假寐的慕年寒几眼，鼓起勇气道：“仙仙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云烟谷，还有，”身边的人顿了顿，又道，“叫师父。”
　　驾着马车的清风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阿难倒是有趣。
　　马车颠颠晃晃的驰向远方，小乞丐掀开帘子，见窗外一枝梨花在细雨中摇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身边传来清润的声音：“阿难……梨花初开……难初梨，蓝处离，以后你便叫蓝处离，如何？”
　　阿难不懂这些文雅的东西，只是忙不迭地点头。
　　春风拂面，远处梨花娇艳欲滴，细雨下的马车缓缓前行，这样的景象看了总叫人忍不住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