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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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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严宫宇,巍巍大殿。
东方既白,天边一线白光微露,掠过殿字上每一片砖瓦,泛出暗哑寒凉的光芒。
而西边的月亮正圆。
殿中帷幕重重,透着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珠链帷幕外突然响起玄衣卫统领白川的声音:“臣白川躬问圣安。”殿内寂静无声。
白川浅浅皱起眉头,又问了一遍,帷幕内终于响起低哑的声音,“朕安。”里面的人似乎喘息了几下,接着说道:“拿进来吧。”
帷幕微动,一阵清苦的药气随着侍卫统领的脚步进来,白川低着头,目不斜视的单膝跪地,奉上一个琉璃药盏,一只骨节分明而显得格外清瘦的手接过,用里面的汤匙搅了搅,仰脖喝了,放回白川奉着的手上,那碗带着那手上的轻颤传到白川手里,他只觉得那颤动一直传到心底,带着苦涩的气息。
他终于忍不住抬头劝道:“陛下,这药...能不喝就不喝了....”
榻上的男人侧倚在榻上,微合着眼,一只手轻按着额头,眉间带着浅浅的褶,额间泛着细碎的冷汗,仿佛忍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疼痛——这是一张清隽而病弱的脸。脸的主人闻言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尾修长,这样睨眼看人的时候便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凉,眼里黑漆漆一片,像有一片漆黑而未知深邃的世界,这时的他,很容易让人忽略他一身的病气,给人一种踞于九五、凌然天下的错觉。
白川略显狼狈的躲开了目光,而男人又阖上了眼,仿佛一切都是白川的错觉,清苦的药气实质一般在殿间帷幕流转沉淀,轻沉而虚弱低哑的声音响起——
“朕明白。不过毕竟要见太上皇最后一面,总不要这么狼狈。”
白川哑了一下,接话道:“陛下说的是...但陛下总要以龙体为重,陛下发热未褪....”
没有理睬,轻哑的声音带了点疑问的色彩,“太后呢?”
“太后娘娘昨日宣了杜司徒使觐见。”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杜司徒使...我倒忘了这个女人....”白川等了片刻,听见近乎低语的声音散入大殿里,“毕竟是夫妻...便一块入陵吧。”一句话,便决定了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的结局,白川毫无诧色地点头称了是,慢慢退了出去。
男人一个人在榻上静坐了小一个时辰,突然摁住胸口,猛地吐了口红里泛黑的血,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边的残血,眼神里划过一丝嫌恶,轻晃了一下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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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宫。
“父皇。”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的男子坐在床榻上,仿佛极孝顺的给躺在床上老态龙钟鹤发鸡皮的前帝王掖了下被子,他端详着这张被岁月侵袭颇显老态,任谁也看不出当年九五之尊的面孔,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我恨了二十一年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来:他要死了。他心里似乎有根弦拨动了一下,他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他要死了。
而躺在床上的太上皇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一只濒死的凶兽,即便死,也要在他身上咬下块肉来,如枯枝一样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含混不清的喊着他的名字:“……启暮……”
启暮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看着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渐渐渗出血丝,他垂眸说道:“父皇,你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的。启晓是,你也是。”
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内侍抱着一个盒子走进来,跪到阶下,濒死的帝王仿佛猜到什么,眼神突然瞪大了,带出一丝惊恐的神色,盒子盖被打开,漏出里面一个被白灰裹住的死不瞑目的四十多岁的男子人头,眉目依稀可辨,太上皇吱唔了几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挺身看去,“阿晓....阿晓....给朕....”
启暮朝内侍挥挥手,内侍便抱着盒子退了出去,寒风席卷而来,外面响起了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太上皇哑着噪子喊了一声,竟然从床上滚了下来。
启暮从衣袖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慢斯条理而有力的擦着手腕,血缓慢的渗出来,他却连看也不看,似乎恍然不觉。他瞥了一眼地上翻滚的男人,有点恍然,想起了六年前这位帝王的模样,他的声音轻且哑,仿佛在给地上的人说话,又仿佛在喃喃自语:“父皇,你知道吗?人生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冲了进来,被侍卫拦下,女人穿着宫装,一向精致的妆容和发型凌乱,后面追来的侍女哭叫着拉扯着她的衣袖,“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太后恍然不觉,她显然也是看见了刚才那一幕,状若疯狂,一边企图突破侍卫的阻拦,一边死死盯着启暮,“你杀了阿晓!”
启暮像是没听见一样,躬身凑向地上像一条虫子一样蠕动的太上皇,接着说了下去,“...所以从一开始,一切都是错的。”他说完,微闭了闭眼,挺直腰板,偏头撩起眼皮看向女人,“太后娘娘?”
太后推拥着身前挡着的侍卫,“大胆!”她死死盯着启明,眸子里带出几丝疯狂的神色,“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竟敢!你竟敢杀了阿晓.....”
启暮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那是大皇子殿下他该死。还有,”他唇角带了一丝冷笑,“看来太后娘娘还是没认清您现在的身份。”他轻哼了一声,把头重新偏回去,“请太后娘娘出去。”
太后被两个侍卫压着,她挣扎了几下,发现挣扎不开,她看着地上躺着的太上皇,目光又移向了启暮,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声音愈低,逐渐转为嚎啕大哭。
声音愈渐变远,躺在地上的太上皇似乎是回光返照了,他粗喘了几口气,终于说出了一句连贯的话:“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杀父弑兄,篡位谋反....”他突然停住了,因为启暮一声冷笑打断了他。
“父皇,我禽兽不如,那您是什么东西?”
他低低地说下去:“一直以来我就没有搞懂——我娘是谁?我五岁时,嬷嬷告诉我我娘是这大正宫的宫女,心里藏着不该有的心思爬上了龙床,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可是,大正宫里自庆阳三年就不再召宫女,除了内侍,就是顺绥年间进的女官,嬷嬷是承平二年进宫,这件事她不会不知道,唯一这样授意她的只有你...”
太上皇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抬手向启暮招招,启暮眉头微皱,侧头偏过去。
“你娘是个怪物。”启暮脸色变了变,而太上皇却接着说下去了,“五年的时间还没有让你认清吗?”他突然沙哑地笑起来:“怪物,都是怪物...”他似乎突然之间疯了,笑意未敛,一行泪就从他脸上流了下来:“阿晓啊...朕的阿晓啊...”他的手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挥舞着,突然拽住了启暮的衣襟,他的目光移过去,看着启暮的脸,突然又笑了,“你的心里藏着一只带着锈锁的怪物...”
启暮的目光凝住了,而前帝王却不说了,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盯着启暮不动了。
他死了。
启暮保持着坐在床榻上的样子,缓慢抬起手腕,端详了一下上面已经结了痂的伤痕,突然捂住脸,低声笑起来。
风吹开了门窗,席卷过整座大殿,殿里的地板上渐渐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白川迈进殿里,行礼道:“禀陛下,太后娘娘薨了。”
启暮笑声止了,他缓慢站起,因为坐的久的缘故,他的腿有些麻,不平衡下扶了一把白川的肩膀,他的手凉的像一块冰,寒气透过衣襟的脉络传到骨头缝里。白川一动未动,隐隐闻见被霜气浸染的清苦的药气,中间浅浅夹杂着一股甜腥的血气。启暮缓了一下,哑着嗓子吩咐道:“给朕端盆水,朕要洗手。”他顿了一下,“让礼部尚书和钦天监在书房等朕。”
两声丧钟从天下的权力中心扩散出去,对于这个天下来说,这是个荒唐的结束,也是个荒唐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