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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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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时辰,孙策拉着周瑜从谢府出来,周瑜则抱着孙翊。孙翊在周瑜怀里扭着头,蹭了几下,摸出周瑜衣襟里的长命锁玩弄几番,最后埋在周瑜颈弯睡了,将泥巴灰尘蹭了周瑜一身。
天色逐渐沉淀,鸡狗归巢,街上行人稀稀落落,有的小贩急急地收着摊。周瑜的步履有些轻浮,略有不稳,面目也有些倦怠。孙策道:“你以前在庐江的时候可有拜访过当地的名士?我看你一进去就紧张得不行,见到了人更是不知所措了,话说得结结巴巴,像是从未同人打过交道似的。”
周瑜低下头,如实交代:“我确是未曾拜访过他人,平日里一直闷在家中读书练字的。今日同你前来,学到了不少……”
孙策与周瑜面对面,倒立着走,哈哈道:“这次也不算拜访,只是去谢府玩玩罢了,谢家是一年前搬来的,受了孙家颇多照顾,两家交好。我们两家小孩子之间的串门也从来是不打招呼、不带礼物的。”
周瑜轻“嗯”了声,又问道:“权儿还在里面,不带他回去吗?”
孙策双手交叠,抱头轻笑:“自是不打紧的,他也是谢家的常客了,常一呆几个时辰,甚至在那里过夜。今天谢小姐邀他,他定是不愿回来了。”
“那他与谢小姐……?”
“早就定好了亲。原本这位谢家小姐,家母是想给我的,不过我看权儿更喜欢她些,便让给了他……”孙策放慢了步伐,将手放在周瑜肩上,眨了眨好看的眼,“我不想太早成亲,毕竟我以后是要上战场的,我爹说,太早便为儿女情长所累的男儿,将来也定是举不成大技的。”孙策漫不经心探来一手去挠孙翊的鼻子,把头架在周瑜肩上,好不轻狂。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身在梦中的孙翊蹙了蹙眉,周瑜上前一步甩开孙策语气微愠,“翊儿睡得正香,你身为兄长非但不抱他,还如此调戏与他?”
“这怎么能说是调戏?”孙策笑意愈发缺德,“他就是被我欺负大的……”
“是了,你便是欺负他。若我说,我在他身边一天,”周瑜好笑道,“你便不能欺负他一天,你答应么?”
“好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孙策面色更是欠揍,倾斜了身子在周瑜耳畔咬牙道,“但你不能一辈子守着他不是?大不了几年,你又要回去了。孙翊也要总长大的。”
周瑜霎时黑了脸,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你现在就盼着我走喽?”
孙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好心给你灌输大道理,你偏要会错了意……唉你也别踢我,我这次特地换了好衣服陪你出来的……啊对了,阿瑜,我带你去拿一样东西。”
眼见孙策转身闪进一条小巷,又下了层层阶梯,周瑜紧追其后,因为抱着一个小团子,待追到了时扑哧扑哧地喘气:“你带我去什么地方?”随即,他闻到一股药香,苦中带甜,甜里含辛,即使是成天泡在药罐子里的周瑜陡然闻到,也被刺激得鼻头发憷,他蹙眉,“什么东西?”
触目,却是一方小小的地下室,零星几盏昏黄烛火映出了室内一方,只见它们映出了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妪,老妪穿着破烂补丁粗布衣,颔首一边反复磨早已烂的发紫的药草,一边开合干裂的双唇回应:“什么什么东西?”孙策捂着口鼻道:“老药婆,我来领补身子的药,最好是总角小儿也能用的。”
老妪的右眼似乎被蜡糊住了,黑黑黄黄的浊物伴着水渍直糊了一眼,吃力地睁开浑浊的左眼打量了一脸周瑜,手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伸出来在身畔翻找,随即翻出了一个香囊,伸出手来:“这个。”
孙策小心翼翼地接过:“多谢。顺便你的这点药已经磨得稀烂了。”
“……”老妪不语,慢腾腾地拿起一个碗,开始盛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糜烂气息,周瑜抱紧孙翊,按捺下胃里翻滚的不适,问道:“孙策,你来拿这个做什么?”
孙策以目示意,周瑜跟着他出了这方地下室。孙策笑嘻嘻道:“好闻吗?那个地方挖出来少说也有一百年了。”
周瑜对于好不好闻这个问题不予置评,自打出来后他的鼻子一时半晌废掉了,嗅着清新空气鼻头酸不溜秋,总有泪似噙在眼眶。他穷追不舍,问道:“且不说好不好闻,那个地方是拿来做什么的?别人知道那个地方吗?”
“噗嗤,我就喜欢你这股子较真劲儿,我还是再诱诱你吧。你说,沙场上兵士征战,从一个地方远征到另一个风土人情与他们家乡截然不同的地方,天气习俗定有很大的转变,这个时候他们会怎么样?”
“依我浅见,他们若预防不当,定有大多士兵水土不服而犯病。”周瑜答道。
孙策一指将串香囊的长长红绳缠绕了半截,沉甸甸的香囊被他挥动得甚是灵动,直在半空打转。周瑜凭上面模糊泛黄的纹样推测出这大抵是前朝的旧物,但是干净的很,层层叠叠的花纹似画上去的一般,别具一格,不由赞叹:“好物,这绣花的风格我从未见过,大半是失传了吧。”
“说的不错,在没有充足准备和战场防护的情况下,他们通常会犯病,别有甚者还会殃及全营。”孙策一边将指上仿佛绕了千回百转个弯的红绳一圈一圈地绕开,一边娓娓道来,“这样的军队正规像样就罢了,他们都有军医,能及时阻止病情蔓延。而另一些成不了气候的所谓的‘军队’通常会在当地搜刮民间医生为他们效力,顺带抓些壮丁负责打杂烧火,有些连女人小童也不放过。一般他们路过的异地他乡,无一不被掠尽了人。
孙策挨上前来,将理顺了长绳的香囊递给周瑜,又从周瑜怀里接过睡得鼾匀正香的孙翊,抱在怀里。
“当真是……残忍。”周瑜能找到最恰当形容他们的词也就一个残忍了,他蹙眉摇头,“民间医生本就稀少,许多老百姓患了病都是硬撑着的,他们扰了当地人的清净,将战火带给人间,可叹至极。我想,孙公子所说的这样的队伍,多半是民间的人起义而组成的罢,这样的军队训练不对不说,且目不识丁,十里有九个是成不了气候的。”
言罢,熟料孙策的眼有些深邃起来,一手抱孙翊,一手摩挲下巴,似陷入思考,斟酌该如何向周瑜表达自己的意思。
周瑜则趁此时将香囊移至眼前端详,借着街边尚未打烊的酒坊的橙黄灯火,他依稀能辨得上面的花纹是石蒜,十几颗石蒜绣在小小一方巴掌大的香囊上,红白黄三色,交织缠绵,神秘莫测,却又一朵一朵能教人看得分明,当真是鬼斧神工。而丛花后,则是浅黄色水纹,一直延伸渐变,到开口处时,已是蜡黄。
“人都不傻,何况就算是傻子,打被生下来就有维护自己利益的本能,一般战前,百姓们挖一个地下室,把一两个医生和药材转移下去,也不至于战后无医生治病,也不知道是何处发明的法子,虽然笨,但挺有效,各地纷纷效仿,久而久之,就传了下来。”
孙策津津有味地说着,熟料周瑜无暇去听。周瑜顾自欣赏香囊上的绣花,发自内心地赞叹“好物”。叹罢又道,“嗯?说好了吗,那咱们快些回去吧,半夜在街上瞎晃,指不定被当成盗贼。”
孙策加快了脚步,边打呵呵道:“莫担心,这里人谁不认得我,倒是你,差点忘了,你若要在这里住下,光有路引是远不够的,明日随我到衙门一堂,给你发个代表身份的铜牌子,你便能暂居此地了。去了之后你别乱说,我来应付就好,你只管按个手印录一下指纹。”
“好。”周瑜点头。
孙策又道:“不过你要换上女装,毕竟你进来时就是用女子的假身份混进来的,这消息也一定传到州牧眼前了,你换作男子装扮怕是不好交代。今日我带你出来,特地挑了无人的地走,择无人的时候,你也一定看在心里。”
“劳烦你了,我自是明白。”周瑜对于自己女装倒是没有什么意见,甚至依稀记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有一阵子被堂哥带着,还被他恶趣味地打扮成女儿模样,攥着花边裙向周府婢女们讨糖吃的黑历史。
那日堂哥一时调皮的结局自然是被长辈揪住耳朵训了一通,而周瑜却揣着糖在一群人的追逐下跑得飞起,死活不愿意脱下花花绿绿的花边小裙子,在院子里窜上窜下,直到跌进了另一个孩童一个小小的怀里。
周瑜见到那人,心漏了半拍,手里攥着的纱灯里的烛火挑了一挑,盈盈火光刹那仿佛更为明亮,也更为温暖。
彼时周瑜暗自惊叹,怎会有生得如此好看的人!
那与他差不多大的孩童眨了眨一双尚未长开的凤眸,抿了抿嘴,最后伸出手扶了他一把,说道:“你好,我叫孙策。”
小周瑜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双颊微微鼓动,用稚嫩的声音叫道:“孙……孙策?”
寒梅雪落了一层,岁月无声,那精雕玉琢的孩童,又依稀与今日抱着他的少年身影重合。
只不过是换了不同的地,不同的年龄,还是一样的人,周瑜却恍惚觉得光阴最是催人。
“……嗯?在想什么?”
陡然一个声音,打破思绪,周瑜堪堪回神,发现已到了孙府门前。
“无甚。”周瑜嘴角不经意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也恰好被孙策捕捉到了这一两分石楠花般恬淡的笑意。
分明模样乖巧得像兔子,可性子却犹似孙策刚得的一只小赤狐,粘人,却又不依赖人,懂得圆润变通,却不敢逾越半敞开的竹笼一步,始终与孙策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周瑜一只脚踏过门槛时,孙策笑道:“方才想什么笑得这般得意?你也不先想想,你这么笑,不知道的,兴许还以为你是我过门的媳妇?”
周瑜早已习惯了他的哈哈打趣,又是一脚跨进了门,他将门扉往前推开些许,月牙般的嘴角却始终敛不下来:“怎的,还不让人笑了?难不成你这门只给你家的人开、只许你家的人进?”
孙策跳了一跳,跳进门后,似有些飘飘然了,也不管怀里的孙翊是否会被他那大条的一跳抖醒:“当然不是,教不教别人进是我和我娘的事,但这道门永远向阿瑜你敞开着。”
永远……为他敞开?
周瑜触及门扉的手陡然一顿。
仿佛多年前情景重现,小小的孙策拉着小小的周瑜的手,摇曳泛着红彤彤火光的灯笼,踏上一层又一层砌了千堆雪的青石阶,对他说:“你若有机会到我家来玩,你到的时候,孙家的大门一定是大敞大开,扫径迎客的。”
挂于门边的灯笼剧烈闪烁了一下。
周瑜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清晰认识到何为心动,随后他敛去眸中重逾千斤的翻滚心绪,报之淡淡一笑。
既然他那般讨巧,那般说……不管他后来怎么样,到了哪里去,我也是愿意同他交一辈子朋友的。周瑜如是想。
随即,他旋身关上了门。让门前那一盏灯孤独燃着。
那处灯笼里灯油充足,可相较于漫无边际的黑夜,仍是幽幽微微。
一如君子翘舌对上粗鲁莽夫,纸上谈兵相较老生大将,初开情窦于登徒浪子,纵然再如何惊天动地,亦是一捧荒唐。
翌日,周瑜跟着孙策去了一趟当地的官署,因为正逢寒食后第四日,官吏多半休假,只有几个巡逻的官差,都认得孙策,他们凑过来,随即周瑜奉上一块刻着身份的铜牌——那是堂哥给他的,庐江有一户不大不小人家的女儿夭折,周家悄悄说通了关系,将那孩子的牌子借了来。
几位官差看了看牌子,核实并非造假,问周瑜:“所为何来?”
周瑜答:“前来投靠亲戚,大抵要住上一段日子了,归期少说大十几月后。”
官差点头,给周瑜一块牌子,让他们走了。
牌子是周瑜可以暂居此地的证明,有了此物,周瑜便可以在这里出入自由了,否则,连买个小吃都没有小贩敢卖给他的。
周瑜跟着孙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官差拍了拍公告牌,叹道:“唉,这几年来不安定,土地荒芜,民不聊生,前几年大旱死了不少人,听说不少地方有起义的,甚至现在,几乎天天有穷苦百姓流离至此,多艰难。你看着牌子上的通缉令,每日挂着,风吹雨淋的,一个多月来谁也没抓到。难不成,各地的官员都是吃素的,各地的百姓都无暇去举报了?”
他的同伴慢悠悠说:“你个傻二,多简单的道理。不是有那什么黄巾军么,罪犯们无处可去,到哪都会被抓,应该都去参加起义了,躲在山沟沟里,饿了就吃野果野兽,没钱了就烧杀抢掠。所以啊,这通缉单上只有新名字进,无旧名字出。”
周瑜的步伐一顿,继而放慢了些。
周瑜一直是养在深院人未识,素来晓得国仇家恨,却对百姓们的生活和黄巾军的消息不大了解,此时听到那二人掺着三四分方言的官话,依稀辨得只言片语,譬如“死了不少人”“黄巾军……烧杀抢掠”之类的骇人听闻的话。
又听那“傻二”官差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行行行,我最傻,你最聪明了吧,你个蠢蛋。”又问道,“不过黄巾不是农民起义么,烧杀抢掠?抢的还是老百姓的东西么?”
“自然,他们就像野狼一样,那么大数不清的一群,富的也强抢的也抢,狼饿了能吃人,饿极了能吃同类,便是这个道理。”“蠢蛋”官差回道,然后他“呸”了一句,丢了文绉绉的措辞,接地气地说道:“我呸。什么黄巾军,弄得民散的散伤的伤,我看成不了气候。我操了,害的我俩天天巡逻提防着,天天为治安奔波,没睡几个好觉。”
而这一句,被周瑜捧着一方好奇心态囫囵理解,却没理解出几分所以然来,他一头雾水问孙策:“他们方才说什么,我听到他们说什么……狼?”
“阿瑜,快点走吧。”孙策道,“他们说的粗言粗语你千万别学。”
与此同时,那俩人互相手挽着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我他妈真是为这朝廷捉急,自己不行就罢了,还殃及池鱼,害的我俩睡不成觉,这圈巡逻完了,就去补。”“我昨晚就三个时辰没睡到,我他妈,困的要死。什么临时巡逻,害得我这个月更新的《艳春史》第二百一十回都没看。”
周瑜:“……”
不务正业的官差,什么《艳春史》,一听就是不正经的书。
周瑜不自觉地想起他一个喜欢偷偷看小黄书的表兄,自己看不够,还怂恿过他看,最后被长辈逮住吊起来打。
孙策脸有些黑,扯过周瑜袖子带他快步离开。
孙策说难得相逢,邀周瑜踏青,二人一路踏到了郊外,走累了便坐观山清水秀,看累了便舒舒服服地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暂时抛却脑子里诸多纷杂的山高路远,也是享一份自在逍遥。
周瑜发了一阵呆,推推孙策,问道:“阿策,有酒吗。”
孙策翘着二郎腿,咬着蒿草,闻言坐起身来:“酒倒是没带,阿瑜可是要喝酒暖身?这里是不是有些冷了?”
周瑜摇头,继而举目远眺,望向远处墨染般的山川,水天一色,尽收眼底。浩瀚长空上回荡着悠悠鸟鸣,隐约能见得有白鹤在松柏间穿梭,翠竹无声,寂静物相却无端惹得周瑜思绪纷繁。
直看得群鸟没入松林再也无踪迹可寻,周瑜方才幽幽收回目光,叹道:“堂兄是最爱观赏这些景色的,本该是纵情山水隐于密林的超然之人,奈何伯父自小望他入朝为官,看管得紧,日后忙碌一生下来,他怕也再无缘融入山林了。”
孙策吐了嘴里的草,撑着腮帮子听,周瑜又道,“他曾说他想看的风景,希望我有机会便替他看一遭,回去后给他讲述沿途趣闻、湖光山色。
“但书卷中所写的美景,总要亲眼看看才能体会其中的美好。即使我说了,又能如何呢,我总想希望他能走出禁锢,到四海去看一遭。
“而我,也很想四方游历一道,去看红尘百态。与其做一个不沾烟尘的文不成武不就的闲散官员,倒不如去造福百姓,做个医生,也好比吃官饭无所事事心安理得。儿时总对做官有谜一样的憧憬,长大后发觉所谓官场也不过如此这般。
周瑜娓娓道来心头所想,随即轻叹一口气,仿佛心里的郁结皆因这一叹被叹得烟消云散了。
与其将心头万绪捂得严严实实,倒不如倾入一良友耳中,因为说完了,愁绪就没有了。
想到孙策在身畔,周瑜莫名地安心,身若跌入云端的飘絮,那是待在四角的院子里体会不到的安心。
孙策一双眼里仿若噙着微笑,听周瑜说完,毫不犹豫道:“你若愿意,长大了些我便陪你走遍天下,不管红尘,浪乡野也好,隐山间也罢,只要你愿意,我定陪你到底。”
周瑜失笑,只当玩笑一场:“阿策曾说好男儿应志在四方,我又岂敢耽误,指不定你哪天做个将军,我便到你麾下谋个差事,即使是个火头军,我也该能争取把饭炒出一百种花样来。”
周瑜也曾对别人讲过之前那些话,别人不是笑他痴就是说他傻,放着好好的俸禄官不做,非要跑去乡间体会民生,说好听了是隐居,说白了岂不就是活吃苦?
唯独孙策……
周瑜眼角有些湿。
孙策却道:“为何你们都认为我偏要志在四方,我爹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真理,天下英雄何其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我又何必去搅一趟荒唐浑水。历史上功成身退的英雄又有几个,我还有一堆家务事要忙活,爹不在,母亲和弟妹都需要我照顾……”
随即他目光一凝,“但若他们出了差池,谁扰了他们的清净,我也有办法让谁哭都哭不出来。
饶是周瑜这般文采的人,也禁不住被孙策能将“我管你做什么但你惹到我的家人我绝不轻饶你”这般的意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而折服。
再待了一会,二人便折返回家,孙策不走寻常路,拉着周瑜在古旧的小巷里穿擦,沿着羊肠般的小路,绕过孙家的大门不走,偏生摸到了后院墙根。
孙策二话不说翻过墙,趴在墙上,冲周瑜伸出手:“阿瑜,来。”
院墙不高也不滑,周瑜理应爬得上来,就是长满了草,细看还有蜘蛛和不知名的小虫在草间蹦跶,周瑜一摸,摸到了一把白灰粉,迟疑着始终不肯上去。
二人大眼对小眼,最后孙策怂了,指那头一个小小的门,周瑜提起裙摆,猫腰钻过那比小孩高不了多少的洞。随即孙策灰头土脸地从墙头跳下来了,周瑜瞧着做贼似的孙策,偷笑道:“你要做什么?”
孙策拂去周瑜肩上的灰尘,方才重新执起他的手,绕过一层层的鸡笼兔圈,来到了一处草檐下。檐间布满长长短短的蛛网,一只大蜘蛛一动不动地悬在一根粗大的蛛丝上,蛛网冗杂得不成样子也不见它清理一下,懒得出奇。
而檐下正不停地啃咬笼子的那只小赤狐与之成了鲜明对比,小赤狐锲而不舍地啃,大蜘蛛岿然不动地看,谁也不搭理谁。
小狐见了孙策,停止了啃咬笼子的动作,伏在笼边,夹着尾巴呜呜地轻轻叫唤,并抓笼子,祈求孙策将他放出去。
周瑜听了心一颤一颤的:“阿策,看样子它想出来……”
小狐多可爱的,全身毛茸茸的,四只脚爪雪白雪白的,就是尾巴不知为何秃了一块。
孙策扔了两块肉骨头进去,撇了撇嘴:“别看他现在可怜兮兮的,平日里没少咬院里兔子的耳朵,这次差点被兔子咬掉了尾巴,关着饿着更好,也好早些悔改。阿瑜,我们前头去吧。”
随即,丢下那只饿了好几天形销骨立的小狐,同周瑜去吃香喷喷的晚饭了。
往后的日子,说淡也不淡,说惊天动地也谈不上,周瑜的衣服短了又加长了好几截,河边的垂柳绿了又秃,两番轮回。
孙策时常早出晚归,四处拜访亲朋好友,回来便陪弟妹们和周瑜玩耍学习。孙策不在的时候,周瑜总闷在书屋里读书,偶尔教教孙权孙匡写字。饿了尝几块糕点,渴了品一盏清茶,便继续去琢磨方才在书中参悟不透的地方,倒也乐在其中。
不用每天与亲戚朋友们说过来说过去,虚以委蛇般整日衣长衣短的寒暄,周瑜头脑仿佛清醒了不少。周瑜觉得与堂兄相处惯了,倒也得了那分闲云野鹤心的皮毛。
而孙策回来,便到了两人手拉着手去后山练武的时间了。
孙策对武艺似乎有天生的悟性,周瑜每每练习舞剑,笨拙到被剑砸了头,瞥见孙策在一旁把剑舞出百种花样的时候,都是羡慕不已,也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能把剑舞好”的错觉。
即使是木剑,到了孙策手里都能发光。这光,看得周瑜移不开眼。
孙策也很有下棋的天分,孙策与周瑜下棋,十有八九都是他赢,偶尔输个把局,周瑜都觉得是孙策手下留情了。
孙策总是笑着,几乎什么时候脸上都挂着真心的微笑。少年人修长的身影逆光站着,如一捧玉,惊艳了岁月。
孙策也喜爱看书,什么书都有参悟,说起道理来一条一条的诙谐幽默。
周瑜便撑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孙策看似说天说地没个章法,实则以物喻人谈古论今,引得一嘴的好典故。周瑜想,阿策他几乎什么都会,那自己,是否可以更努力一些呢?
悠闲惯了,周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一日突然一拍脑门——琴啊。
周瑜以往读书读累了,便推开案牍,在腿上放一个琴,一边阖目休息,一边盲弹,久而久之,十指翻飞,琴技突飞猛进。
周瑜最喜指尖摩擦弦的声响,古琴厚重,仿佛沉淀了千年沧桑,每每置身于琴看淡红尘般的音韵之中,恍若自己是一只乘物游心的蝴蝶,指尖逐渐被磨得炙热,心却平静若水,原来自己还在尘世间。
周瑜想了想,自从来到孙家,忙于琐事种种,竟从未练过琴。
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孙权的引导下,从床底翻出了一个琴。孙权说,这把琴是从前他父亲得的战利品,听闻是一百年前的古物。
拂去琴上的灰尘,撩拨琴弦,琴音便略有沙哑响起,仿佛在凸显自己的沧桑,周瑜彼时觉得心里的天地万物都化作了这缥缈的琴音,被软了个彻底。
不知弹了多久,久到手指磨出了血迹,周瑜仍旧意犹未尽,发觉自己的琴技又上了一个台阶。
往日不间断地练琴,从过松懈过,却迟迟卡在瓶颈不知如何突破。而如今历经种种,心境随之淡然,琴也弹得更好了,似汩汩的清泉,积蓄了许久,某个契机下,一举迸发。
陡然一声脆响,周瑜拨弦,被琴弦划开了指上皮肉。
周瑜将手指粗糙地包扎一番,便累得倒案就睡。
孙策回来,见周瑜伏案模样,便扒下自己的披风,给周瑜披上。周瑜睡得沉沉,孙策想了想,还是将周瑜抱起,轻放在床上,掖好被子。
孙策拨了拨一旁古琴的琴弦,又寻来一把纂刻刀,在琴尾刻了一个“瑜”字,并串了一条玉流苏。
握瑾怀瑜兮,穷不知所示。
翌日,有商队来到该地前来拜访孙家,说自己是周家托来接周瑜回家的,并出示了证物。
周瑜喜上眉梢——堂兄没事了!摆平了周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