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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开 等安宁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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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安宁出现在向安面前的时候,向安已经被扔在了乱葬岗,人间还在新年,不远处的村庄还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乱葬岗腥臭味浓的让人作呕,怨气横生,见向安还有一口气,纷纷爬过来侵扰,安宁甫一出现,便把那些东西吓的唯恐躲藏不及。
安宁看见他的胸口敞开着,被铁烙过的伤口血肉翻飞,焦肉都已经结成黑块,还爬上一只老鼠,迫于安宁的威压,吱吱的逃走,把向安移到了附近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喂他吃下了一枚丹药,确保他不死便离开了。
向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农舍里,身上的伤都已经上过药了,嘴里发苦,胸腔疼痛不已,刚坐起来,房门便被推开了,一个少女端着一碗药进来了,见向安已经坐起来,开心道,“你醒了?”放下药碗出去叫人,很快有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一起走进来了,“爹,你看,他真的醒了。”
向安匆匆下地,准备谢礼,却几乎跌倒在地,老人家连忙扶他坐下,给他把了把脉,“没什么大碍了,修养一番很快痊愈了。”
“多谢老者施救,向安不胜感激。”
“并非我救的你,我给你的只是一个休养的地方,真正救你的是我女儿。”
“谢过姑娘。”
“不客气,我上山采药见到你晕倒在地,当时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死了。”
“向安谢过老者和姑娘,不知怎么称呼二位。”
“我叫半夏,我爹是走脚医,大家都叫他老李头。”
向安拱拱手,半夏把桌子上的药碗拿过来,“光顾着说了,快喝药。”
向安在半夏家住下,能下地之后帮忙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半夏每每好奇向安身上的疤痕到底怎么来的,又怕问起他的伤心事只得按捺住,后来见向安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便小心的询问他,向安才跟半夏说起自己的事。
“哇,那你家肯定很富有,我偶尔随爹出城,见那些大户人家,出门都是坐马车的。哎,你家也有马车吗?”半夏挑挑拣拣的把药筐里的草药杂草挑出来。
向安点点头,推开地上晒着的谷物,“后来我们家被陷害,扣上叛国的罪名,全家入狱,男丁判流放,女的充作官妓,我父亲在狱中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牢中,我母亲和我祖母也因焦心受怕之下病死牢中,最后我们家只剩下我了,被流放沧州。”
半夏听得眼里蓄满了泪,“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了,我在沧州围场服役四年,因为偷碳被打,他们以为我死了,所以把我扔在了乱葬岗,我福大命大,还好遇见你们,还能活下来。”
半夏吸吸鼻子,“可是我不是在乱葬岗救得你啊,那个地方那么恐怖,我从来都不过那边的。”
向安看着半夏,眼中一片震惊之色,如果不是半夏救的自己,那是谁救的自己?救了人不能明目张胆的救,要扔在半道上,等人来救?向安不会记错,他被扔在乱葬岗的时候连烂席子都没有,身边还听到加夹着风声呜咽凄厉的声音,那时全身伤痕累累,冷的连抖都不能,怎么可能有力气爬的到可能有人经过的道路?
临到晚上,向安还在想这件事,却怎么也没有头绪,只得抛开入睡。
这里离沧州围场近,向安有时候会偷偷跑去看看,看看廖杰怎么样了,那天向安偷偷从村子里跑出来,刚爬上围场后山的山顶,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听见鞭子落下来的鞭打声和凄厉的哭喊。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向安哥!”
“你们。。。都是。。。”
向安心一紧,这是!这是廖杰的声音!
那官兵鞭子毫不含糊的落下,廖杰连连躲闪不及,那鞭子连带着血肉飞起,廖杰疼的几乎晕过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向安几乎要一跃而出,可刚刚才逃离了这里,又要自讨罗网吗?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痛恨这样无能又可耻的自己。
那些官兵狠狠将鞭子甩在地上,空中响起撕破冰冷的刺啦声,许多人连忙不由自主的退后一点,“以后你们再学他偷碳,便是他这样的下场!”
官兵连夜将廖杰扔去了乱葬岗,阴气森森的让官兵几乎是把廖杰踹在地上就不管了,架着那辆破烂的马车连忙走了,向安在他们走后便出来,扯开烂席子,廖杰的脸还是陀红色,气息却是奄奄一息,向安拍拍他的脸,“别睡啊,别睡啊。”
向安把廖杰背回去,半夏没说什么,但是老李头怕了,冒险救了一个,现在又来一个,看向安跪在院子里沉默的等他应承,老李头心里也是颇为忐忑,半夏看不过去,把门打开,让向安把人抱进来。
老李头意欲说半夏,半夏倒先开口了,“爹,是你说的医者父母心,是你说的,医者眼里不分三六九等。”
老李头无话可说,敛下眉眼叹了口气,向安跪在地上,重重磕头,“李老爷,他一醒我就带他走,绝不会牵连你们。”
休养了近半个月,向安觉得自己已经大好,廖杰也可以下床了,刚好村子里来了人,说城里一家镖行招力气大的看家护院,向安想过之后,便辞谢了半夏和老李头,带着廖杰跟着镖行的人走了。
在镖局不过两三年,从一个卑微的看院小子到跟着走镖,向安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颇得镖管老陈的信任,大单子都是让这个沉默寡言不乱说话而又能力出众的向安走镖,而闲暇时又说镖管想着让自己女儿嫁给向安,觉得自己看好的人必定不错的,而且看自己女儿沛依,好像对向安也有那么一点意思,若向安在镖局,肯定跟在向安后面转。
“哥,你听说了吗?”
一个少年将马匹栓好,坐在向安对面,向安沉默着端起瓷碗喝水,廖杰吱吱喳喳不停,“听说镖管想把女儿嫁给你呢,这样就是亲上加亲了。”
“砰。”廖杰吓了一跳,向安重重把碗磕在桌子上,眼里说不出来的严肃,这几年向安哥越来越古怪了,廖杰摸摸鼻子,小心翼翼的猜想,这一次推脱了镖管的交待,执意去了浙城,就是为了见一个人,可能没见到吧,亦或见到了,结局却不理想吧,廖杰想,便也闭口了,安静的吃着东西。
两人一路赶路,才在日暮黄昏下回到镖局,还未坐定,镖管已经着人来请了,向安胡乱的应着,把马绳扔给廖杰,往镖管的院子去了。
那些和廖杰一般大的少年围住他,有一个还攀扯着廖杰的脖子,“这几天跟着你向哥去哪里了?”
“没,没去哪。”向安让廖杰呆在客栈,并没有带他一起去,所以是真不知道,廖杰小心的把捆在脖子上的手拿下来,那人用力的箍着,不让廖杰逃脱,“你小子,跟着你向哥出去吃香的喝辣的,这会才回来,还不给你陈哥交待交待。”
“陈哥,真没去哪。”廖杰使力掰开陈哥的手,抚平胸口已经起了褶子的衣领。
另一个人拍拍龄廖杰的肩膀,“别和你陈哥瞎忙活了,快去厨房端饭吧,晚了可就没有了。”
“嗯,还是裴大哥最好了。”说完眼睛亮晶晶的去了厨房端饭。
陈哥皱着眉头嚷嚷,“你裴大哥最好了,陈哥就不好了。”
“陈哥也最好了。”廖杰回头,说了这么一句,匆匆往厨房去,真怕厨房已经不留饭菜给他。
镖管见向安来了,招呼他上桌,向安从善如流的坐下,看满桌菜肴,心下估摸着应该十之七八已经猜到镖管找他所谓何事了。
镖管替向安满上酒,向安连忙推辞说不敢,拦下酒壶替镖管满上,才给自己酒杯倒了酒。
“向安啊,今天我托大。”镖管喝下一杯酒,沉默片刻,向安也跟着沉默,“虽说你来我镖局时间不过几年,但是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老梁头自认还是看得清的。”
向安连说不敢,和老梁头连碰酒杯,酒上头了,话就好说开了。
“人啊,尤其是我们男人,讲究的是成家立业,要立业就得先成家,我知道,做我们这行,虽然算不上刀口舔血,但是刀光剑影还是有的,镖局里那几个臭小子难说媒,这个原因肯定有一些的。”
“你看啊,这个镖局,我经营了数十年,这一片的人想要托镖请护,肯定先考虑我家,这些年来,自认赚不了什么大钱,但是过富足的日子还是可以的。”
向安还是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梁头有些醉了,自说自话,一直没反应过来向安的沉默。
“我女儿你知道的,人是蛮了些,表明她识大体,大度啊。”
老梁头和向安再碰一杯酒,老梁头已经醉眼迷蒙了,“向安,我说了一肚子的心里话,你明白吗?”
向安站起来,跪在老梁头面前,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可摧的坚定,“对不起了,师傅,我心里有人,不可能娶沛依的。”
老梁头的酒醒了大半。
向安已经站起来,重新坐下,烛光被风吹的晃来晃去,面容在这晃着的烛光里看不真切,老梁头忽然觉得,这个不过二十四五的年轻男子,带着沉沉的沉默里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肆意的长出了触角来探视着这个让他悲凉的世界。
这一刻,老梁头觉得,其实他看不清他。
此后三月,向安离开了镖局,廖杰还是跟随着他,对于他来说,只要有向安的地方,不管哪里都可以,他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廖杰知道,若是可以,拼尽全力去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去帮他。
向安拍拍他的肩膀,“想好了?跟着我走,以后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廖杰拍拍胸脯,尚且稚嫩的脸上扬着向安羡慕的少年人才有的恣意,“不怕。”
向安红了眼,“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不怕吗?”
“不怕。”廖杰握起拳头,“连沧州围场那样的日子我都活下来了,我相信,就算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是我依然保留希望,从过好今天开始。”
向安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随手抹了一把脸,廖杰看见他脸上还有一点水迹,“你听着,以后我是你亲大哥,你叫傅追杰。”
“好,我是傅追杰。”
“那大哥你呢?”
此后十二年间,向安化名傅追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山野村夫到新帝身边的得力心腹,一路走来风雨劫难,向安在生死线上徘徊数次,皆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数次为新帝以身犯险,助新帝登基,新帝登基后问他要什么,傅追项想了想,“皇上可以让微臣处理反贼之首的吗?”
“哦,为何?”
傅追项跪下,语气铿锵有声,“因为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可他毕竟是我亲兄长啊。”轻飘飘的一句话,砸的傅追项眼眶都红了,两人一时无话,上面只有新帝翻看奏折的声音,新帝见傅追项跪着的姿势都没有变过,放下奏折,“做的干净点。”
傅追项重重磕了一个头,“谢主隆恩。”
新帝秦初云看傅追项退出去了,自己坐在高高在上的清政殿,品尝这经历了九死一生,双手鲜血才得来的皇帝宝座,到底有多孤独。
他不会忘记,七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傅追项翻窗找到他在驿馆的房间,问他,“你想不想当皇帝?”
当时自己怎么答的,哦,是了,父皇现在把我们这些皇子驱离出京,回各自的封地,无诏不得入京,怎么有可能争那个位子。
当年的自己,话都说的不利索,可三个月之后听得母妃自杀谢罪于清政殿的那一刻,自己疯了一般让管家准备快马要回京,可管家说,王爷,无诏不得入京,现在和昭仪已死,诏你入京的口谕怕是很快就会来了,不防再等等?
听管家的话,摁奈住性子等啊等,体谅那些使者山高水远的来这里,等了半个月,又体谅父皇怕是一时忘记了,隔了几天才发诏,又等了半个月,可是,可是,快马到浙城,不过六天啊,最后听得什么消息了呢?
母妃娘家全家被斩,上至高龄七十六的外祖母,下至不过满周岁的幼儿,罪名是叛国,秦初云那一刻崩溃了,后来囫囵病了一场,当时的太子还亲自来了一趟,为的不过是嘲笑。
秦初云这时想起了向安,派人去找他,向安不用他找,自己找上了门,把他约在一家酒楼,他是那时才知道,身边自以为亲近的人,都是别人派来监视自己的,有父皇的,有太子的,还有其他皇子的,问向安自己凭什么相信他,他说了九年前那起皇商叛国案,那是太子一手策划的,目的只是为了太子妃,太子妃娘家亦是皇商,只不过没有向家做的大,当时还只有太子妃祖父担了一个不上不下的职位,所以把心思打在了向家,有了皇商便是自己袋里有了钱财,所以当时做的那么决绝,却想不到向安居然是向家唯一的血脉了。
所以蛰伏了这么多年依然不肯低头,无非就是等一个机会。
向安自认并不聪明,所以七八年过去了,才敢开始谋划洗冤。
秦初云听得伤心欲绝,只因两家被冠上的罪名,都是叛国。
这是最直接,也是让上位者最忌惮的,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太子秦初澜用皇帝这一把刀,斩除了前面许多个阻碍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