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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主 ...

  •   后来他看过许多戏文,也有写王子皇孙好心施乞丐一饭之恩,演得温情脉脉抚恤万民,但从来不像这样,狠心的狠心,凉薄的凉薄,那年雪地上的一串铜板,每一枚都沾了鲜血染了腥气。
      “王侯无种,生来贫贱,这是你的造化,何必谢我。”
      八年过去,他拔节抽枝,长成颜夙座下最得宠信的大将,而眼前这人除了稍添了些岁月痕迹外,仍是当年模样,轻衣缓带,入鬓长眉下一双倦倦的眼,漠然于人间万物,笑时目带桃花,不笑时静若深渊——就像他早就定了型,永不会再有改变。
      颜晟一口饮尽杯中酒。
      酒是千金美酒,从颜夙旧时酒窖里挖出来的珍藏,今年正好满二十年。
      酒意涌上头,他脸上腾起淡淡的绯色,不胜酒力似的,却还是郑重地拱手,再拜下去:“第二杯,谢……这些年生死与共。”
      “肝胆相照么?”颜夙像能猜到他没说出口的话,浅声补充,语气不置可否。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可是,那真的算得上……肝胆相照吗?
      那日之后,他被带回颜家。
      八年前的天下,是前朝末帝的天下。而颜氏长子的令名,即使远在边陲,也不时能够听到。
      传言里百年难遇的杰出子弟,太清殿上跪着最优秀的年轻臣子,明紫衣袍薄底皂靴,真正是冠盖满京华。
      他原本只想求个容身之地,最终却被颜夙领上了家族祭祀的高台,一把银刀刺破食指,滴血认亲。因为不知为何,颜夙放出消息,声称找到了前任家主的弟弟,即他风流成性的小叔流落在外的妾生庶子,故而带回来认祖归宗。
      祭台上寒风凛冽,他眼睁睁盯着那滴血珠落入清水,竭力镇压住浑身害怕的颤抖。
      他不是什么颜氏庶子,却莫名其妙将要成为颜夙名义上的堂弟——他至今清楚地记得,母亲把他交到人贩子手里,拿着钱离开、头也不回的背影。
      彼时颜夙就站在他身侧,不轻不重地握着他的手,用织锦轻裘虚虚拢住他,略微挡了些风。
      他当时不懂,为什么他明明在笑,眼神却冷如薄冰,没有半分笑意。过了很久才晓得,十年前,年方九岁的颜夙,亦曾在这台上自验身份,却不是滴血认亲这么简单。
      流言讳莫如深,更多的细节,那大约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两滴血竟迅速相溶,毫无凝滞,底下有长老和分家家主抗议这样草率行事,有失稳妥,或会导致颜氏一族混入低贱血脉。
      而他那紫衣的兄长只是牵着他,举起手召来亲卫,围住了整个祭台,在四面的惊呼中含笑道:“怎么会?若说血统,有哪个能比我颜氏的血统更加不贞不祥,更加下作呢?”
      隔着漫长时光,许多印象皆已模糊,急景凋年,昨日种种追风蹑电般掠过,他只能抓住其中一星半点的碎片。
      陨落的碎片里,一幕幕掠过的,都是颜夙的影子。
      时而是他初入颜家门户,颜夙给他请来大儒,教他读书,又安排婢女服侍。他受宠若惊,却听见长兄嘱咐下人们,不要称他为小公子,而要称呼为小郎君。
      他读了书,看到郎君是魏晋的旧称,也表示公子之意,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称呼自己。
      烛影摇红,颜氏的大公子袖了一卷书坐在灯下,漫不经心回答他:“他们叫我是公子,叫你也是公子,岂不乱了套?如今女子称情人也称郎君,听着也算顺耳,不如就这样吧。”
      如果那时他有现在一半的冷静理智,就该知道这不过是最浅的一种嘲讽,没什么可在意。但对于不过十二岁的孩童而言,这样一个温柔暧昧的不尊贵的称呼,已经足够使他感到羞辱。
      再然后,他成为颜晟的第三年,颜氏举族造反。
      颜夙统领上下,征战初期,诸事繁忙,整日脱不开身。亲卫问怎么处置小郎君时,他正翻阅军报,闻言头也未抬,似乎是随口一回:“放到军中,让他好好历练历练。”
      下属迟疑:“郎君才十五岁,是否要先安排一个松散职位?”
      “免了。本座十五岁能做的事情,想必他也可以。就从……最低的小卒开始吧。”
      战场征伐,九死一生。
      他好容易升到千户,又因一次夜袭中了敌军之计,踩入陷阱,折兵损将,手下人一夜去了三分之一,自己一路护着伤员抵死拼杀,冲出一条血路,也身受重伤。趁夜快马赶回大营、将残兵安置妥当后,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醒来时,睁眼就看到头顶雪白帐幔,银线刺绣的缠枝棠棣花纹大朵大朵开在顶端,外间烛火清冷,沉香隐隐,轻易便能判断出是谁的风格。
      “醒了?”红烛微光在帐侧描出统帅修长的身影,他嗓音淡淡的,“醒了就自己起来吃点东西。”
      颜晟挣扎着要起身,奈何重伤无力,实在爬不起来。
      颜夙搁下笔,离了桌案走近,抬手掀起帘子,瞧见他脸色煞白,比帘幕的白好不了多少,却并没有伸手搀扶。
      他只是低着头,目光里似乎写满怜悯,缓声说:“你想成为将军?”极轻的一笑,听在颜晟耳中,是潮水般涨起的讥诮意味,“可知名将为何不世出?有匹夫之勇者多矣,胸中却无半点果决清醒,谈何指挥千军。”
      他眼眶酸疼,费劲忍住那突如其来的泪水,良久,筋疲力尽道:“弟受教了。但我没有想做将军……没有。”他不再挣扎,倒回床榻,怔怔地问,“我资质已是如此,为什么救我?还要治我的伤?”
      颜夙稍稍倾身,凑近了些,手指拂过他额角的伤口,距离近得几乎要落下一个似是而非的亲吻。然而他冰冷的指尖在白纱布上停顿片刻,大约是看见颜晟脸上惶然神情,很快又放开:“伤是一定要治的。我不喜欢难看的东西。”
      颜晟虽然曾经因他一言而心灰意冷,但其实,的确将那夜的话听了进去。
      如此两年,以万具尸骸为垫脚石,蹚过滔滔血海,一步一步走到军中最高统帅面前的,已不是徒然冠了一个高贵姓氏、本身孱弱无力的稚子,而是百战不殆的少年武将。千锤百炼,修成一张铁面,身上铠甲铿然,脸上神容冷峻,仿佛从来都是这般强硬,未有过丝毫软弱。
      被擢为将军的那一日是个好天,艳阳如炙,披着月白战甲的颜夙手持佩剑,立在他对面,剑锋击打他右肩五次。
      逆光角度,看不清对方神情,只见他抬手把佩剑扔来。颜晟下意识接住,颜夙轻笑一声转身,对候着的三路中军道:“庆贺我军,英才辈出,今日又立新将。”
      他平缓道来,口气无甚起伏,底下诸军却欢声雷动:“天佑我主!贺喜将军!”
      甲光向日,金鳞齐开,站在这高峻台顶,天地崭新,沉雄阔大,俯瞰万军亦如蝼蚁。那样滔天的权势,随声浪扑面而来,炽热逼人,如有实质。
      这一生里,恩宠和情义原是梦幻空花,不知何时就要消逝。
      那么手里的权柄呢?
      日光烈烈,劲风如鞭,风声里没有回应——答案在人的心底。
      此后随侍左右,兄弟并肩,征战四方,在外人看来,自然又是一段佳话。
      颜氏起事后第三年冬,末帝身死——前朝最后一任皇帝,丧家之犬,躲藏三载,终于在南方义军的据地被捉,下入大牢,绞杀。
      死讯传来时,主帐中两人正推演沙盘。颜夙接了密报,容色不动,看似毫无异样,颜晟却本能地感到他心情并不平静。
      “昏君无道,沉迷女/色,荒淫昏庸,这一死,不是大快人心吗?”
      踌躇半晌,他小心地道。
      “你知道什么是沉迷女/色?”一刹的波动,立刻便风过无痕。颜夙展开白纸扇,轻飘飘点了点他的下巴,温柔的暧昧顷刻穿透了片刻前的冷凝。
      颜晟微微涨红了脸,他才收回手:“先帝……末帝不过是多情了些,还称不上沉迷。何况他待那些年幼的皇子公主……我看庶民们所谓的慈父,也不及他用心。”
      “兄长见过末帝?”
      “我幼时进宫伴皇子读书,后来也曾为人臣子,你说呢?”他像是看出他故意提这样的问题,似笑非笑,“拐弯抹角最惹人厌,想问什么,就问吧。”
      “末帝……是对你有恩?”
      颜夙出神地望着窗外落雪,素来长袖善舞、风雨不惊的人,有那么一瞬,常年浮在唇边的微笑竟也倏地褪去:“也许。”
      “既然是恩人,怎么能叛出前朝?”颜晟皱眉。
      “恩人……”他恢复惯常表情,瞳子里闪过嘲弄,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好吧,就算他是吧。倘若他能仁慈到最后,或者干脆再狠毒一点,都不会弄到如今的地步——想必没了祸国之臣,这天下还会是从前的天下。”
      三言两语里线索含混,颜晟尚坐在案前思索,又听得他道:“不过阿晟,军中也待了这些年,你怎么还能如此……”他哀其不幸似的摇了摇头,“天真,愚蠢,都一样。男儿的功业,和恩义从来没有关系,明白么?”
      颜晟心口一震,而颜夙已经背过身去,不以为意地继续绘制行军图。
      那朱笔笔尖沿白水黄土蜿蜒而下,“唰”地划出一道悠长弧线,血色殷然,像要在江山舆图上纵劈一刀,凌空将它一斩两段。
      暮色昏昏,映得那人明紫长衣似也暗淡下去。
      多年后,当初对话早已湮灭,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旧事作了飞灰,随几十载光阴消磨殆尽——他却永不能忘记他最后的一句话,和余光里那一分为二的山河残影。
      颜晟也想过,颜夙究竟是凭借什么,才能这般人人敬之畏之。
      曾有忠于前朝的老臣,蹒跚跨进已为颜氏所占的行宫金殿,颜夙不但不拦,反倒挥手示意军士放行。
      那须发花白的老人一身肃穆官服,全然不惧,上斥统帅,下斥三军后,面北跪地,朝虚空悲呼:“先帝……国中既有此妖孽,如何当初竟容得他羽翼长成,为祸人间!”复又割开手腕,蘸腕血在立柱上写了半阕词,厉声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
      话毕,衰朽残躯猝然向前撞去,鲜血染红了殿前铜炉。
      军中将士被这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激怒,欲将其抛尸荒野,高座上的紫衣公子却起身走下玉阶,独自端详柱上血迹淋漓的词句。
      看见其中一句“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时,他淡声道:“好词——不愧是大贤者。”
      随即命令幕僚誊抄此词,刻录成本。
      颜晟早已不是当日吴下阿蒙,看了一看,便明白这句话是将颜夙比作魑魅,字句间暗含刻毒诅咒,说他翻云覆雨,鬼魅伎俩不可见光,赢也无用。
      他原以为以他的心性,这老人必然要遭大难,不想还有这出峰回路转,一时不由愣住。
      也曾有出兵解围、救一地百姓于水火的时候,大军开拔离城那天,全城男女老少送出十里,所过处人山人海,都在脚下匍匐叩首。那样无上的尊荣与赤诚,连颜晟也不能不心头一动,像是血液一瞬都热了起来,烧出满怀的豪情。
      然而他转头一瞥,望见颜夙依然微笑、也依然无动于衷的侧脸时,周身的血又慢慢冷下来——他着实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打动这个人。
      他看不出他这所谓的兄长做的事里,哪些是他想做的,哪些不是。因为无论遇到什么,对方都能迎上去,平静的、无喜也无怒的,把一切解决得干净利落。
      或许这就是原因,这就是上位者。而他离这样的标尺,差了何止千里万里。
      所以,当战火绵延五年、与各地义军联盟的最终之战来临,交火的前两战颜氏不但未能占到上风,反而不得不退后依靠地形守城时,颜晟很难相信这样的指挥是出自颜夙之手。
      先机尽失不说,就算后期能扳回来,这前面的两仗,也已是输了个彻底。
      军中上下奉若神明的统帅——他难道也会输吗?
      退入城中两日后,他听从指令,领着千人轻骑走在山路上,预备翻山绕到敌后、焚烧敌军粮草,神思间迷惘地掠过这个疑问,不由得睨了一眼跟在自己马后的小卒。
      此番领兵,明面上他是主将,实际另有目的。这目的无人知晓,只有易容扮作马后卒、随他出城的颜夙本尊才知道,或者,还有一同出发、走水路包抄过去的马宁马将军。
      直到山道两边掩映的草丛里,毫无预兆地窜出埋伏好的伏兵时,颜晟才隐约懂得了颜夙的用意。
      山势险峻,高崖上处处敌兵,大石滚落,一片人仰马翻,很快便陷入寡不敌众的困境。
      颜晟全凭本能,跟着颜夙从马背上腾身而起,躲过落石,滚进幽邃山洞。
      洞中狭长曲折,晦暗不辨方向,时有天然山石的尖锐棱角探出,利器般穿刺而来。一路凶险,翻滚落到洞底时,听见水声渐响,潺潺流过,颜晟心念急转,立刻明白了。
      山洞下有水流,显然暗藏玄机,这不过是佯败……他一定是在等马宁接应!
      血腥气浓重莫名,他以为是砍杀时溅到身上的血,没有在意,耳边却蓦地传来冷淡嗤笑,紧接着“呲”的裂帛之声,似乎是谁扯断了衣袖:“带着剑,也不晓得拿出来挡挡石头。”
      火折点起,照亮颜夙盘膝坐着的身形,右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手掌则遍布碎石划出的血口。
      颜晟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他刚才的确感到下落时有石棱差点刺穿小腹,最后却安然无恙,原来……是颜夙徒手击碎了那支石棱?
      他嘴唇微动,终是开不了口,颜夙则若无其事般将伤了的手包扎妥当,起身走到流水之畔:“顶多再等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马宁来得比预料中还快些,一盏茶的工夫,顺水漂下的小舟便到了近前,已露老态的老将军下了船,不肯怠慢礼节,半跪着对颜夙拱手:“公子亲涉险地,是属下保护不力。”
      颜夙微微笑起来,步子却略微停顿,并未立即走上前:“老将军哪里的话……”
      惊变乍起,马宁那快如流星闪电的一剑是怎么拔出的,颜晟其实没能看清——他来不及多考虑,唯有以战场生死试炼练出来的敏捷猛然扑出,肩膀刹那被寒铁锋芒穿透。颜夙被他用力推开半尺远,利剑险险擦着颈侧滑过。
      又是数声轻微的“哧”,颜晟勉力抬眼,看见四枚透骨钉毒蛇吐信般飞出,冷光凛然,稳准狠地钉穿了马宁的头颅,细细的血线顺着脸侧淌下。
      他有些支撑不住,晃了晃,跌进身后人的怀里,模糊地想,果然是多此一举……颜夙手里早就扣了透骨钉,又怎么会全无防备呢?
      “阿晟。”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背叛动乱,颜夙的声音听上去仍旧点尘不惊似的镇定,揽住他的手似乎有短暂的战栗,旋即归于不变的平稳,“这种程度的伤,你难道就受不住了?”
      颜晟微弱地挣了一下,想甩开他,终究无可奈何地被揽得更紧。他索性放弃,头靠着兄长银甲上冰冷的护心镜,合上眼,答非所问地道:“我不救你,你应该也有办法……你从来都没有输过。”
      对方未受伤的手抚过他沾了血迹的眉骨,闻听此言,笑出声来,倒像是真心实意的开怀:“为兄在你心里,是这么一个永远不会输的……妖怪么?”
      他轻轻点头,忘了黑暗里对方一定看不到。
      一洞寂静,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吹过,头顶水滴坠下,清冷地落在额上,和颜夙的口气一样冰凉:“怎么可能呢?早就输得干干净净了。”
      那便是这场酒宴前,两人最末的一次独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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